第25章 甘心嗎 你就是這個命!
許昭寧徹底昏死前, 滿腦子只有?一句話:王逐北真是個?大蠢蛋!大!蠢!蛋!
三歲時不知道??x?自己阿孃吞石子是要自殺,現下都要死了?,還以為是自己的死鬼爹要殺他呢, 連自己死在誰手?裡都不知道, 真是可?笑。
她,許昭寧,不過一介商戶女而?已,殺他足矣。
老天爺有?眼, 給了?她機會,老天爺也瞎了?眼, 要捧那般奸邪自私的小人做天下之主。
不過幸好,王逐北死了?, 雪災也該早些停了?, 不會再有?人餓死了?。
只是,她欠他一條命, 那便?陪他一起死好了?。
許昭寧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在不斷下墜, 若有?十?八層地獄, 那她應是快到了?, 她舒展周身,等待死亡的降臨。
她這一生?也是蠻沒意思的, 少時被父母嫌棄, 十?歲遭遇饑荒差點餓死, 她總告訴自己只要像野草一樣倔強地活下去, 那就一定會變好。
何須淺碧深紅色, 自是花中第一流。
她曾以為,她是不一樣的,她一定可?以好好活下去。
可?, 兄長去世,未出?閣的妹妹就是要披麻戴孝;女子親事只能由父母做主;沒有?甚麼好活計會要一個?沒門路的女娃娃;女子在家從父、出?嫁從夫,想要當家作主只能在熬死公婆和夫君之後。
她不願嫁人,不想一輩子困在生?兒育女、贍養公婆、服侍丈夫裡,只能在巨大的規則之下苦熬著,她儘量收斂脾氣,少吃飯多幹活,少出?氣,可?還是擺脫不了?被爹孃當個?貨物賣掉的命運。
她吵得很兇,卻也知道,她除了?死,已無路可?走?了?。
不嫁人是死,嫁人也不過是等死。
如今能有?這番造化?,能拉著王逐北一起去死,已是走?運。
她沉溺在一時的解脫裡無法自拔,直至屋門被人敲響,耳邊似有?似無地傳來?嫂子蔡新?柔溫吞的聲音:“姑娘,我偷偷給你帶了?些吃的。”
黃粱驚夢,茫然?轉醒,她沒死成,還回來?了?。
“姑娘!”蔡新?柔以為她沒聽見,湊近門縫喊得大聲了?些。
“來?了?。”許昭寧無奈應聲,若再讓她喊下去,爹孃怕是又要來?了?,她已經很累了?,若真吵起來?,還真怕吵不過。
她隨意掀開被褥下床,還沒站穩便?腿腳一軟直愣愣跌倒在地,好大一聲“噗通”,驚得蔡新?柔焦急大喊:“怎麼了?姑娘!”
“我沒事!”許昭寧顧不上疼,趕緊壓低聲音回應。
蔡新?柔依舊不放心,絮絮叨叨:“姑娘你可?千萬別想不開啊,咱們女子在家靠父母,嫁人靠夫君,爹孃也是想給您尋個?好歸宿,你看孫公子,要家事有?家事,要樣貌有?樣貌,要才學有?才學,一看就曉得是個?會疼人的,姑娘嫁過去定能享福,至於是不是妾,咱家這出?身,能攀上這樣的人家已是走?大運了?,姑娘便?忍忍吧,這以後日子好與不好,也不在是不是妾,還是看郎君的心意在不在您身上,只要姑娘拴住了?孫公子的心,往後還愁這日子不極稱心如意?!”
她越說聲兒越大。
許昭寧試了?兩次,小腿綿軟無力,根本站不起來?,只能費力撐著雙手?一點點朝屋門挪動,不過幾步遠的距離,她累得滿頭大汗,還沾了?一身的灰,“嫂子偷著甚麼好吃的了?。”
她灰頭土臉地靠著門框,伸長了?手?去夠門栓,可?惜怎麼都差那麼一點點,力氣耗盡,她無奈道,“嫂嫂把東西?放門口?吧,我等會兒來?拿。”
蔡新?柔卻以為她是故意的,人都到門前了?還不開門,定是不快活了?要下她面子找回點場子,她也不生?氣,語氣愈發柔和,“熱乎乎的白?面饅頭,冷了?便?沒這麼軟和了?,嫂嫂方才說是的都是掏心窩子的話,姑娘為了?和我置氣委屈了?自己的肚子不值當。”
“多謝嫂嫂關心,我就是摔了?一跤,沒力氣開門,等緩過來?了?立刻就吃。”許昭寧心下一軟,淚無聲落下。
蔡新?柔見許昭寧語氣不似白?日那般強硬,心下一喜,趕忙勸道:“爹也是心疼姑娘,咱家難得能吃回白?面,可?孫家不一樣,甭說白?面饅頭,就是雞鴨魚肉也是天天都能吃得的,姑娘細想想。”
許昭寧苦笑不語。
蔡新?柔搜腸刮肚:“不說婚嫁自來?都是父母做主,就說姑娘,誰都曉得姑娘是個?孝順的,想來?也不想因為這點小事,鬧得全家雞飛狗跳不是。”
“說句不中聽的,姑娘再怎麼鬧最後都一樣,不若早早依了?,還能少受些罪。”
許昭寧環顧一圈,愣愣開口?,“王逐北是甚麼時候死的?”
她還住在應天府,還是王逐北滿門被滅的大宅子,如果王逐北死在了?明德三十?二年末,那他還住在小柳巷,這間宅子又怎麼可能落到許父手?裡,除非,王逐北還沒死。
蔡新?柔呆愣一瞬,下意識回答:“明德三十?三年末,三歲小孩都曉得嘛,他死後天子登基,咱們日子才好過起來?。吶,一個?家裡有?個?好夫婿,就和這天下有?個?好天子一樣,選對了?,這日子自然?就好過多了?。阿寧啊,你就聽嫂嫂一句勸吧。”
他沒死。
許昭寧呼吸驟停,直至心臟一抽一抽地疼,她才想起來?還要呼吸。
“你這般鬧脾氣,不說我,就是娘,日子也不好過,爹又打她了?,說她沒教好你,阿寧,你就認了?吧,這樣大家日子都好過。”
她將匕首刺進王逐北胸口?的時候,她是不是也是這般想的,讓他認了?吧,這樣大家日子才會好過。
他沒死成,她也不想認命。
“嫂嫂,若讓你再選一次,你還要嫁給我大哥嗎?”許昭寧笑著問出?了?這句,蔡新?柔到底還年輕,丟下一句“這怎麼好比呢。”落荒而逃。
屋外野貓嗚咽,一聲長一聲短,似女人哭泣。
許昭寧歇了?很久,熱汗變冷,她打了?個?寒顫艱難起身,開門,門口?甚麼都沒有?,夜風拂面,野貓嗚咽,她肚子咕咕叫。
身心俱疲。
飢餓使她煩躁,許昭寧拖著疲憊的身子偷偷朝灶房摸去,深夜寒風刺骨,她凍得直髮抖,小心翼翼地將灶房屋門推開條縫,再躡手?躡腳地側身溜進去。
灶房黑洞洞,白?面的香味兒瀰漫著整間灶房,許昭寧一進灶房就感?覺自己一頭扎進了?白?面饅頭裡,心裡暖烘烘的,她輕手?輕腳地朝雞籠櫥挪。
隨著肚子又咕咕叫起來?,她拉開了?廚門,驚喜地發現,不僅有?兩個?白?面饅頭還有?一疊小菜,許是今夜鬧得不愉快,他們沒啥胃口?,小菜還剩半碟,正好夠她吃個?肚圓。
許昭寧動作迅速,一口?饅頭一口?小菜,塞了?滿嘴,肚子逐漸被填飽,煩躁的情緒迅速散去,理智回籠,她難免想起王逐北。
將匕首義無反顧刺進他心臟時,她一心盼著他能早點死,可?當他醒了?過來?,被人當上門罵,也沒說太子一個?不好時,她忽得想起從前大哥一直自詡自己的一個?詞:君子端方。
那一刻,她忽然?就不想他死了?。
一個?饅頭兩三口?囫圇吞下,眼底淚光閃爍,她抽了?抽鼻子,將淚憋了?回去,她沒讀過書,想不明白?為甚麼明明錯的是牟清河,可?罪孽卻壓在了?王逐北身上。
好人活該受罪?
壞人憑甚麼權勢滔天?
為明明是那群權勢滔天的人作的孽,可?最後遭天譴的卻是他們這些平頭百姓?
憑甚麼他們乾乾淨淨,千古流芳?
她拿起最後一個?饅頭,大口?咬下。
“呼——”燭光驟起,許昭寧驚愕抬頭,燭光照亮她阿孃溝壑叢生?的半張臉,看清後她趕緊將剩下的半個?饅頭塞進嘴裡,顧不上嚼,硬逼著自己嚥下,喉嚨卡的生?疼。
“還以為你多有?本事。”桂依玉捧著蠟燭靠近,蠟燭照亮許昭寧的眸子,讓她得已看清桂依玉眼底的不屑,“都要拉著我們一起死了?,怎得還要吃我們家飯啊。”
許昭寧偏不過不去看她。
桂依玉不依不饒:“你嫂嫂好話也說盡了?,你怎就不聽呢?”
這麼多年,許昭寧也看清了?,和她娘說再多也是沒用,最後拿主意的還是她爹。
她轉頭就要走?,今夜摸來?灶房本就是為了?填飽肚子,如今也吃飽了?,自沒有?再在這兒的道理。
“你自小就是個?要強的,總以為只要自己想,那總有?辦法得到。”
桂依玉輕柔的聲音從身後襲來?,許昭寧快步走?到門前,屋門不知何時被徹底關上,她試圖拉開,屋外春來?鎖釦撞擊屋門發出?啪啪的撞擊聲。
“姑娘,孃的話你便?聽了?吧。”嫂子蔡新?柔軟糯的嗓音從屋外傳??x?來?。
許昭寧冷笑一聲,猛然?回頭看向端坐著的桂依玉,“我要強?我要強還不是被你們逼的?但凡我軟和一些,怕是骨頭渣子都不剩了?!你們還好意思說我,不若敞開屋門去問問街坊四鄰,是我這女兒做的不夠好,還是你們做爹孃的太貪心了?些!”
“從小大哥甚麼都有?,我有?甚麼了??我吃過一口?肉嗎?我吃飽過一頓嗎?我讀過一天書嗎?我有?睡過一日懶覺嗎?!是你們不知足!大哥死前就想賣我,如今大哥孝期還沒過,還要賣我!”
“女兒身、男兒心。”桂依玉目光有?一瞬的動搖,她垂眸一瞬,再抬眼時盡是決絕,“在老家時就給你相看過人家,村頭王婆家侄子你嫌人家手?腳不麻利,鎮上的殺豬匠你嫌人家長相不行,縣裡的崔老三你又嫌人家年紀大、邋遢了?,左右你是一個?都看不上,爹孃也沒逼你嫁,總想著要找個?你中意的,可?誰曾想你大哥病了?,頭兩年愁你大哥的身子顧不上你,這大半年你又在孝期,婚事一拖就拖到了?現在。如今你也十?八了?,再不找人家,哪兒還能嫁得出?去!”
“你是個?能幹的,爹孃養你一輩子也不吃虧,可?你自己甘心嗎?!”
“爹孃知你心氣高,好不容易給你尋到個?孫公子,官宦人家,還委屈你了??!”
“甭說甚麼做妾,這年頭笑貧不笑娼,你要有?本事籠絡住孫公子,熬死現夫人,你也能混個?官娘子噹噹,那才是我許家祖墳冒青煙了?呢。”
一籮筐的話劈里啪啦地砸向許昭寧,若不是她是被桂依玉這樣忽悠著長大的,她都要覺著真是自己錯了?,“爹孃既覺著養我一輩子也不吃虧,我便?一輩子不嫁在家侍奉爹孃,咱們一家子其樂融融,自沒有?不甘心的。”
她腳步輕快地朝桂依玉走?去,語氣輕快道,“好不好啊,阿孃?”
“話已至此你還裝不懂,那為娘只能便?舍了?這張臉皮,來?做一次壞人,和你說些難聽的,好叫你睜開眼睛看清這世道。”桂依玉深吸一口?氣,咬牙道,“孫元白?是戶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孫大人獨子,他已和你爹商定,待年初八就將你送去府上,你想與不想、從與不從,都去定了?。”
“我不嫁。”許昭寧彎彎的桃花眼裡毫無笑意,袖中拳頭攥到不自覺發抖,“若讓我進了?孫府,必拉著孫雲白?一起死,好叫孫大人讓你們給我陪葬,黃泉路上一大家子也不算孤單不是。”
她身形修長,居高臨下看著桂依玉,竟讓桂依玉隱隱有?了?幾分壓迫感?。
“待你進了?孫府,你想幹甚麼自不用來?問爹孃。”桂依玉起身走?至許昭寧身前,二人四目相對,“你以為家裡就你一個?,用死就能威脅得了?爹孃,你以為只要你想,爹孃就一定要順著你,你睜開眼睛看看,你生?在個?商戶家,不是甚麼公侯王爵!你就是這個?命!你爹孃就是拼了?這條命也忤逆不了?孫家那樣的人家!”
“你們根本那就沒想過拒絕。”許昭寧攥緊的拳頭慕地鬆開,眼神嫌惡,“趨炎附勢、賣女求榮,還要說是被逼得。”
“啪!——”桂依玉不想面對許昭寧那樣的眼神,於是她抬起了?手?,巴掌響亮,使了?十?足的力氣。
許昭寧猝不及防,被扇翻在地,臉頰火辣辣的疼,手?心因撐著地面擦破了?皮,也疼得厲害,她倔強抬頭,斜眼看向桂依玉,“怎麼,怕遭天譴了??”
“天譴?”桂依玉失聲笑道,“甚麼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都是狗屁!有?權有?勢的誰不是黑心肝!如今這世道不是從前了?,現下是誰沒良心、誰手?上沾滿人血,誰最心狠手?辣,誰就能作威作福!”
桂依玉彎腰捏著許昭寧下巴,逼她看著自己,“那些當官的,面上謙恭有?禮,私下不知怎麼吃人肉、喝人血呢!若真有?天譴,他們早就死八百回了?。”
“別做夢了?,你就是這個?命,要怨就怨你生?錯了?時候,生?錯了?人家。”
寒風呼嘯,暴雪驟起,木窗瘋狂抖動,發出?劈里啪啦的聲響,一道驚雷落下,照亮許昭寧淚溼的臉龐,轟隆隆的雷聲緊隨其後,許昭寧心裡一個?聲音隨之炸開:
若無天譴,那八年前的雪災為何說都是因王逐北謀逆造成的?
她,是不是殺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