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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悔不當初 臘月裡來臘月臘,苦媳婦過年……

2026-06-02 作者:空山新雨霽

第23章 悔不當初 臘月裡來臘月臘,苦媳婦過年……

許昭寧下意識伸手觸碰, 眼前景象驟然變化,映入眼簾的是?王逐北小柳巷的家。

在比現下還破敗三分的屋子裡痛哭流涕的,是?三歲的王逐北, 還沒許昭寧小腿高的娃娃, 洗到發白的衣裳上綴滿了補丁,他?小小的臉蛋上全是?淚水,一邊癟嘴哭一邊看向躺在床上的女人,“阿、阿孃, 我知、知錯了,你、你別生氣。”

奶聲奶氣的嗚咽讓許昭寧心頭一軟, 她快步走進屋裡,想?逗弄兩下還是?小豆丁的王逐北, 臥床的女人卻已?將石子扔了過?來, 她下意識偏身想?擋在小豆丁面?前,可石子還是?穿過?了她的靈魂砸在了王逐北臉上。

王逐北臉頰迅速紅腫, 女人的咒罵聲接踵而至:“你知錯了?你生下來就是?錯!你整個人都是?錯!你知道了怎麼還不去死, 去死!!”

更多是?石子砸向了三歲的王逐北, 額頭傷口滲血, 手背紅腫,腳趾指甲蓋被砸得裂開。

石子砸完, 三歲的王逐北一邊哭一邊彎腰將它?們一一撿起, 再遞給女人, “阿、阿孃, 我、我疼。”

明顯比他?大一圈的衣裳隨著他?的動作晃動。

女人尖叫得更兇了, “都是?因?為你!如果不是?生你,我也不會殘廢,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你去死啊!去死!!”

女人用力?搖晃王逐北肩膀, 三歲的王逐北被嚇得哭得更大聲了,“阿孃、我、我是?阿銀啊。”

“甚麼阿銀!你不是?!閉嘴,閉嘴!!”女人抓起石子就要往王逐北嘴裡塞。

許昭寧慌忙上前想?拉開小豆丁,可她揮出的手穿過?王逐北身子,石子還是?塞進了王逐北嘴裡,他?掙扎、扭動,跌倒在地,將石子嘔了出來。

“你和你那個該死的爹一樣!!都該死!全都該死!!”女人徹底瘋了,一邊尖叫一邊流淚。

三歲的王逐北趴在地上跟著哭,眼淚滴在地上,落在傷口上,疼得王逐北哭得更傷心了。

哭聲聞之?令人膽怯,即使知道女人看不見自己,可許昭寧還是?被她發瘋的樣子嚇住了,她退到小豆丁身邊,警惕地看著她。

忽然,女人停了哭,猛然轉頭決絕地看向王逐北,許昭寧頓覺不妙,快步擋到小豆丁身前,不想?,那女人冷笑著丟下一句“你們怕死,我不怕。”後,拿起石子仰頭吞下。

一把接一把,咕嚕咕嚕全部?吞下。

在她視死如歸的眼神裡,小豆丁打著滾地朝她撲過?去,“阿孃、阿孃、不要、阿孃……”

“滾開,雜種東西。”女人高高抬起下巴,一把將小豆丁推倒。

許昭寧看著女人眼神中的決絕,只覺心頭堵得慌,她也想?哭卻哭不出來。

後來,王逐北的大哥王凱風匆匆跑了回來,他?丟開撿來的爛菜葉子,一把抱起小豆丁,耐心地哄他?,為他?擦拭傷口,還不忘叮囑:“阿孃病了,阿銀離她遠點,不要給她撿石子,她扔你你要記得躲。”

女人冷眼看著二?人,脖子一歪,竟唱起戲來:“臘月裡來臘月臘,苦媳婦過?年回孃家。”

曲調婉轉悲悽,八歲的王凱風抱著三歲的王逐北背過?身去,不耐煩地蹙起眉來。

他?們小小的腦袋想?不明白,別家的阿孃怎麼那麼溫柔,那麼好,他?們的阿孃怎麼就是?個瘋子。

許昭寧靠著床沿蹲在地上,她專心聽起戲來,唱得真好,比鎮子上專門唱戲的小娘子唱得還要好,唱得她心頭髮酸,想?起了很多人來。

離的近了許昭寧才?得以看清她雜亂頭髮後精緻的鳳眸,與王逐北似冬日風雪般冷淡、疏離的眸色不同?,女人的眼睛像一汪刺骨的寒潭,她只稍稍一望,便覺冰冷的潭水迎面?撲來,刺骨的寒意和窒息感使她心跳加速。

女人唱了一夜,她似乎經常這樣,王凱風習以為常,抱著王逐北睡到了另一間屋子裡,許昭寧蹲累了便起身坐在床沿上,她看著女人唱到嘔吐還是?要唱,看她捂著腹背疼得打滾還在唱,看她全身發熱後又打起寒顫來,看她意識模糊啞著嗓子還要唱。

“臘月裡來臘月臘,苦媳婦過?年回孃家。”

後來雞叫了,天?亮了,女人不唱了。

王凱風天?還沒亮便匆匆出門去撿爛菜葉,三歲的王逐北搬來木凳,扒著木窗探頭往裡看,裡面?漆黑一片他?甚麼也看不見,也不敢進來。

直至,天?快黑了,王逐北躡手躡腳地開了木門,被惡臭燻得當場嘔吐起來,他?一邊吐一邊喊:“阿孃、阿孃……”

許昭寧坐在床沿上,看他?邊喊邊吐邊往床上摸。

三歲的王逐背想拉阿孃出去,一摸,是?刺骨的冷和硬。

“阿孃、阿孃、阿孃……”他?一聲比一聲喊得悲切,在他?的呼喊聲中,場景開始消散,許昭寧的靈魂再度滾燙起來,頭腦也愈發昏沉。

“兒阿,小娘在這兒,在這兒。”李婉淑溫柔而又堅定的嗓音讓許昭寧有了瞬間的清明,她用盡所有力?氣敲動手指。

她不信甚麼陳太醫,王逐北還沒死,快去找真太醫來!!

可她發不出聲音,只能拼命敲動手指,希望李婉淑不要放棄她這個乾兒子。

“還活著、還活著。”李婉淑一把握住跳動的右手,喜極而泣,“娘這就去找人來。”

木椅拖動的刺啦聲刺入耳中,許昭寧心底騰起一絲希望,她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而已???x?,哪兒有改寫歷史的本事,王逐北一定不會死在這裡的。

一定不會死在這裡!

屋外,李婉淑整理好衣裳和髮髻,難掩激動地含淚對李涿說道:“大人,我家孩子剛剛手指動力?,很有力?氣!可否勞煩您請個醫師來再給看看?他?自小身子強健,摔打受傷都是?家常便飯,怎麼會吹了陣風就倒了,勞煩您再請個醫師來可好?”

說著便要給李涿跪下。

李涿自不敢受,趕緊讓周大明將人扶起,“您是?逐北的小娘,那便也是?我李涿的小娘,怎敢受此大禮?”李涿面?色晦暗,紅血絲貫穿瞳孔,“陳太醫醫術高超,他?都如此,那些酒囊飯袋請來怕也無用,若他?們再亂開藥,阿弟豈不更難受。”

李婉淑擦淨臉上淚水:“您既尊我一聲小娘,那便當阿銀是?兄弟了,不知大人可否為了兄弟,再請一次旁的太醫?大人莫要看我年歲小,卻也是?管了好幾年家的,可知道人生死垂危,一個醫師不中用便要再請一個、十個、百個來看!豈能將人仍在床榻上,由他?去死?!”

李涿腿肚打顫,手指死死捏住椅扶手才?堪堪穩住身形,他?張了張嘴,到底還是?在李婉淑那雙盛滿淚的眸杏眼裡低了頭,“小娘能有此心,逐北之?幸也。”他?抖著手摘下腰牌扔給周大明,“去請榮、丁兩位太醫來。”

周大明興奮地接過?腰牌,拱手應下:“卑職遵命!只是?更深露重,若兩位太醫不從……”

“便是?綁也要綁來!”畢驊高亢的嗓音從走廊外傳來,“你還是?錦衣衛,這都不會了?”

話音未落,人已?快步行至近前。

李婉淑感激涕零,“和該如此!小兄弟快去快回!”

在李婉淑殷切的目光中,周大明抖動肩膀揮手喚來數十名錦衣衛快馬而去。

整齊有素的腳步聲讓許昭寧提起的心緩緩放下,太好了,王逐北有救了,大奸臣,你可一定要挺住阿,她心砰砰直跳,沒發現王逐北早已?脫離夢魘,不再呼喚阿孃。

屋外廊下,畢驊攥著新考卷的手直髮抖,“逐北兄傷重,大都督為何不給他?請太醫?!此為兄弟之?禮乎?!”

“還不是?拜你所賜?”李涿大口喘著粗氣,眼皮都不抬一下,“現下來裝甚麼大尾巴狼!”

“二?位大人消消氣,此刻阿銀的性命最要緊。”李婉淑見勢不妙趕緊上前勸和。

“見過?伯母。”畢驊羞愧地低下頭,李婉淑愁容滿面?,蹙眉微微點頭算是?回禮。

畢驊坐到李涿身側,低聲質問:“我知李大都督還對太醫院二?十二?年前沒能救下先太子之?事耿耿於?懷,可今日逐北兄重傷臥床,怎可冷眼旁觀?!”

“他?們心裡有想?著救人嗎?一群貪生怕死的傢伙,若不是?他?們互相?推諉又亂開藥,修賢侄兒不會死!”李涿整個人像陷進了沼澤裡,周身瀰漫著令人窒息的絕望,“陳太醫說了,阿弟能不能活全看今夜能不能憑自己挺過?去,喚來那些爭名逐利的庸醫來耽誤了怎麼辦?!你難道想?讓我重蹈覆轍不成!我已?經沒了個侄兒,不能再沒有阿弟了。”

激昂的情緒瞬間瞬間轉變成對自我的責備和對失去的恐懼,李涿眼窩凹陷,一瞬仿若老了十歲。

“是?我魯莽了,害了逐北兄。”畢驊用力?攥緊新考卷,手指止不住發顫,他?已?年近四十,幹了近十年的監察御史,一向自詡剛直不阿、直言敢諫,同?僚甚至師父、師兄們勸他?莫要衝動時,他?都不以為意,直至今日此時,悔不當初。

畢驊垂首自棄,李涿呼吸深長沉重,李婉淑焦急地看著走廊盡頭,三人未發一言,唯聞寒風呼嘯,飛雪簌簌落下。

忽然,屋內傳來王逐北激烈的喊叫。

“你到底是?誰!誰派你來的?!太子?吳思淼?王永豐!!”右臂被猛然抬起,在許昭寧驚慌失措中,王逐北驟然睜眼,一向冰冷的鳳眸裡此刻盛滿了憤怒的血淚,他?厲聲質問道,“就是?王永豐派你來的!對不對!!”

細線纏繞住兩根手指,隨著他?一聲聲質問,細線被一寸寸收緊。

許昭寧本就暈沉的腦袋被勒得頭痛欲裂,每一寸肌膚都如烈火焚燒、刀切斧鑿般疼到極致。

“王!永!豐!!”血淚沿著王逐北眼角落下,他?聲嘶力?竭地質問,傷口再度撕裂,血腥味在屋內瀰漫,許昭寧只覺整個人都要炸開。

三人驟然一驚,猛地坐起,快步衝過?去推開屋門。

“兒啊。”李婉淑淚眼婆娑,撲過?去趕緊從王逐北手中奪過?細線。

許昭寧意識模糊,手指無力?耷拉著,鮮紅的血珠順著細線滴在王逐北臉上,猶如血淚。

作者有話說:“臘月裡來臘月臘,苦媳婦過年回孃家。”——出自黃梅戲《苦媳婦自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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