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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還有誰呢? 等待著他的死亡

2026-06-02 作者:空山新雨霽

第20章 還有誰呢? 等待著他的死亡

孟正摔倒在地, 墨黑色竹紋腰帶那端散開落在地上,這端由許昭寧勾著,隨著匕首一點點推入胸膛, 墨黑色腰帶輕柔地搖擺。

王逐北全身脫力地靠在木椅上, 他的眼前是大片大片的血紅,在鋪天?蓋地的紅色裡,他看著自己?右手的兩根手指將匕首送入自己?身體裡。

冰涼的刀刃刺破他的血肉,滾燙的鮮血順著刀柄流下, 他感受著自己?蓬勃的血液一點點流失,身體慢慢變冷。

他想開口問她, 可艱難張開的唇畔邊滾落的只有鮮血。

許昭寧的靈魂仿若掙脫了桎梏,漂浮在半空中, 她看著王逐北的生命隨著滾燙的血液一點點流失, 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輕柔地撫摸王逐北唇瓣,原本?枯燥的唇被鮮血潤溼, 她的靈魂因撫摸而?戰慄。

王逐北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冷笑, 全身肌肉隨著這一聲笑而?顫抖, 胸口上的匕首隨之抖動起來, 血流得更快了。

撫摸唇畔的手壓得更用力了些,熱乎乎的鮮血染紅手指的每一寸。

在王逐北滾燙的血液裡, 許昭寧靈魂滾燙, 她無比清晰地認識到, 他要死了, 她期待著能和他一起去死。

你我同赴黃泉, 便不算枉來人世一遭。

木椅下鮮血淋漓,孟正掙扎著想要起身去救王逐北,可他舊傷復發?, 全身關節沒有一處不疼,再加之力氣耗盡,連嚎哭的力氣都沒有,他趴在地上,喉嚨深處發?出悲悽的嗚咽聲,聞之令人肝腸寸斷。

奈何謝自清不是人,他激動地晃動綁住他的鎖鏈,笑得前仰後合。

好冷啊。

王逐北不敢再眨眼睛,他看著右手無力墜下,砸在木椅扶手上,鮮血從手指縫裡沁入墨黑色腰帶裡,腰帶搖曳,他不禁去想,她還?在嗎?是不是看他要死了,就不要他了?

鳳眸流下血淚,淚珠滴在手指指尖,冷得許昭寧打了個寒顫。

李涿推開門時,看到的便是這樣荒謬的場景,“阿弟!!”他驚慌失措地王逐北跑去,看清傷口時頓時慌了神,一個踉蹌差點跌倒,“來人吶!!”

原本?奉王逐北令守在刑房外的周大明見?此?場景頓時六神無主,他抖著腿跑到李涿身側,看看躺在地上動也不動的指揮使孟正,又看看胸口插著匕首,鮮血流了一地,生死不知的鎮撫使王逐北,“這可怎麼?辦吶大都督。”

“陳太醫剛從我府上走,拿著我的令牌去攔他!要快!!”李涿解下腰間令牌塞進周大明手裡,周大明不敢耽誤接過令牌就朝外跑。

天?色漸黑,白雪皚皚,在院中跪了一夜一日?的李一二?聽著動靜心下頓時心如死灰,心氣一散,身形不穩,當即倒在了雪地裡。

看著白雪前仆後繼地落下,他不禁自嘲道,他前兒指望太子,昨兒看中總督,結果?昨兒太子倒了,今兒總督死了,真真是靠山山倒,靠人人死,他命裡該絕啊。

李涿不敢擅動王逐北,只能先找了根繩子將孟正捆住,他不信孟正捨得殺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可刑房裡統共就三個人,一個還?被鎖鏈拴在木椅上,不是孟正還?能是誰?

捆好孟正,李涿抖著手從懷中掏出帕子給王逐北擦臉,一邊擦盡血淚,一邊強顏歡笑道:“阿弟啊,這事兒你幹得漂亮,大哥明兒就進宮為你請功,這是大功,你想要甚麼?賞賜和大哥說,大哥都給你請來。”

王逐北頭無力地垂著,眸光逐漸失焦。

李涿趕忙又道:“阿弟還?沒娶妻,等你好了,不,明兒,明兒大哥就去宮裡找大哥的大哥,讓他給你說媒,阿弟可有心儀的姑娘?”

王逐北眸光愈發?黯淡。

李涿徹底慌了神,口不擇言道:“之玉六妹也行!大哥去給你說媒!”

王逐北??x?的眸子終於動了,只見?他轉動瞳孔看向一動不動的右手手心,她是喜歡許之玉的,她是個男娃娃?除了喜歡許之玉這點外,都像個女娃娃,會撒嬌,會偷懶,會鬧脾氣,會無理取鬧,很是任性?……

許昭寧意識渙散,恍惚間感受到王逐北的目光,她下意識動了動手指。

王逐北唇角艱難勾起,鮮血順著唇畔留下,在刺鼻的血腥味裡,一切都變得不重?要了。

“阿弟!”

在李涿痛心疾首的呼喚聲中,王逐北徹底失去了意識。

“阿弟,這個給你。”王凱風憨笑著將匕首塞進王逐北手裡,“等大哥掙了軍功領了錢,回來就給你買你最愛的桂花糕吃。”

王逐北攥著匕首,奶聲奶氣地點頭:“好,我等大哥回來吃桂花糕。”

王永豐雖是百戶長,也一直告誡兩個兒子要好好練武,可貴一點的玩意兒是一個都不會給他們二人買,更別說一柄趁手的匕首。

這隻匕首是王凱風從亂葬崗的死人堆裡扒出來的,很破,刀刃也不夠鋒利,他磨了很久刀刃才有了點光亮。

他十分愛惜,沒捨得用過,這次要隨父上戰場,思來想去,還?是將寶貝匕首交給了同樣喜歡這寶貝的阿弟,“等大哥回來——!”

他搖著手消失在王逐北的目光裡。

從此?再沒有回來。

十歲的王逐北將匕首死死抱著懷裡,忍著淚揮手送別大哥,十八歲的王逐北在旁邊苦笑,無聲落淚。

他們說,王永豐好大喜功,一意孤行,致手下一百一十二?人全軍覆沒。

他們說錯了,應是一百一十三人,還?有他第一次上戰場的大哥,沒人記得他,他再也沒回來。

午夜夢迴時,王逐北曾經?無數次看到八年前送別兄長的時候,他無數次質問自己?:

如果?他沒拿大哥的匕首,是不是大哥就能活著回來了?

如果?他沒那麼?饞嘴,大哥是不是就不用十五歲便急吼吼地上戰場了?

如果?他這個時候攔住大哥,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

他有那麼?多的假設、那麼?多的幻想,可天?亮時,大哥仍沒能回來,都是他的錯,而?如今,匕首插入胸膛,或許是大哥來帶他走了吧。

嘴角的苦笑逐漸變成欣慰的弧度,於人間茍活八年,不知大哥是否還?能認得他。

真好啊,這一切都結束了,他罪孽又痛苦的一生至此?終結。

他、不想再為人了。

“阿弟!醒醒!”

李涿被他嘴角的笑嚇得魂兒都要丟了,他一面喊,一面拍王逐北面頰,一下比一下更用力,喊得也一聲比一聲焦急。

王逐北聞聲動了下眼珠,李涿喜極而?泣,恰好陳太醫由周大明扛了起來。

周大明一把將陳太醫放下,陳太醫還?沒站穩便被推到了王逐北面前,“陳太醫,你快看看還?有得救嗎?”

“啊?!”陳太醫被唬得當場就要暈了過去,周大明眼疾手快掐他人中。

李涿趕緊說道:“陳太醫,你只管救人,出了事自有我來擔著,若醫好了,自有一份大禮送到您府上。”

陳太醫聞言幽幽轉醒,一面認真檢視起王逐北傷口來,一面號脈,“刀口雖深卻離心臟還?有一寸,脈象雖弱卻也還?有,有些失血過多,卻還?可救上一救。”

聞言,李涿和周大明二?人皆鬆了口氣。

謝自清卻憤然狂扭起來,他奮力嚎叫,像極了個瘋子,陳太醫錯愕扭頭看他,“大都督,不知這位是?”

“你他孃的。”李涿擼起袖子衝到謝自請面前,一通亂拳打得謝自請是哀嚎不休,“老子今日?不打死你不是你命好,你再叫影響了我阿弟醫治,老子就讓你曉得甚麼?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涿是戰場上拼殺數十載的大都督,一身殺氣嚇得謝自清三魂丟了七魄,黑紅的鮮血浸透破布,他再不敢發?出一聲來。

一頭亂糟糟的頭髮?蓋住面頰,反而?讓他有了一絲安全感。

這一通亂拳也徹底唬住了陳太醫,他一面用帕子壓住王逐北胸膛,一面小?心翼翼將匕首快速拔了出來。

“噗——”

血窟窿鮮血瘋狂朝外湧,陳太醫迅速拿帕子將血窟窿按住,直至鮮血染透了所有帕子才堪堪流慢了些,陳太醫這才鬆了口氣,顫聲道:“這兒陰溼氣太重?,快喚人來將大人挪個地兒。”

王逐北感覺自己?心口空蕩蕩的,明明就要去見?大哥了,還?有甚麼?放不下的呢?

小?娘嗎?

是他家對不起她,他這算是為國盡忠吧,朝廷會給她一筆銀子,該是夠她換個好點的宅子好好過日?子的,也算是脫離苦海了。

那還?有誰呢?

這心口啊,怎麼?這麼?空呢?

目光觸及掌心,他恍然想起這幾日?的奇遇,她還?在嗎?他抬起手掌細看,想要找出她曾來過的痕跡。

他太過專注,沒有意識到身側景象輪換,再抬眼時,已不是小?柳巷破敗的院子,他茫然環顧四周,漆黑的夜,錯落的宅子,交界的路口,飛揚的雪花,還?有雪地上她寫下的:你來救他們。

五個大字,好不刺眼。

他嘴角輕輕勾起,自嘲一笑,他還?真信了。

明明都習慣一個人了,竟還?被這般拙劣的詭計騙到。

甚麼?狗屁救萬民?,都是爭權奪利的藉口罷了。

他抬頭看向黑漆漆的天?,看白雪前仆後繼地落下,等待著他的死亡。

他的心空蕩蕩的,看雪花隨風搖擺,整個天?空仿若也隨之搖晃起來,不知多久後,死亡有了輪廓,雪花模糊視線,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努力睜大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可越用力眼前場景越模糊,耳邊也愈發?嘈雜,他用盡所有力氣,終於看清,只見?一根細長銀針直奔心口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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