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別
天光矇矇亮,晨霧漫過城郊原野,將天地暈成一片淺淡的灰白。昊然站在穿梭機旁,遲遲不肯邁步,心頭縈繞離愁,直到晨光穿透薄霧,才終於壓下悵然,踏上返程的穿梭機。一路歸途,他始終沉默無言,怔怔凝望著舷窗外飛速倒退的山川、田野與江河,將這片世間的煙火盛景,一一烙印在心中。
待三人策馬折返京城,行至氣派肅穆的沈府朱門前,昊然方才勒緊馬韁,停下腳步。他轉頭望向身側並肩而立的二人,眼裡滿是感念與珍重。
“承安,錦寧,能與你們相識一場,是我此生最大的幸運。”他語氣懇切而發自肺腑,“我有幸窺見了此方天地從未有過的新奇有趣的事物,接觸到遠超此方天地的星際文明,那些見聞與學識,我這一生都難以忘懷。”
他稍作停頓,神色驟然變得無比鄭重,鄭重得如同立下一生的誓言:“你們放心,關於星艦、星際世界的所有秘密,我會爛在心底,至死不向任何人透露半分。日後你們若是啟程離去,務必提前告知我,我在味玄居備好酒席,親自為你們餞行送別。”
沈承安與顧錦寧看著他誠懇的模樣,輕輕頷首應下。昊然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二人一眼,調轉馬頭,策馬揚鞭,灑脫轉身離去。
偌大的沈府歸於安靜,書房內晨光熹微,暖意融融。顧錦寧立在窗下,望著院中寂靜景緻,輕聲開口:“我們離開之前,好好和這個世界的親友道個別吧。相處一場,也算不負相遇。”
沈承安走到她身側,望著遠方澄澈的天色,語氣帶著淡淡的悵然:“的確該好好道別。此去跨越星海,穿梭時空,往後漫漫餘生,我們與這裡的所有人,或許再也沒有相見的可能。”
離別在即,二人格外珍惜最後的時光。次日清晨,沈承安與顧錦寧一同前往長寧侯府。侯爺與侯夫人見到三人登門,臉上瞬間漾滿真切的歡喜。府中立刻備下豐盛家宴,滿室溫馨熱鬧,侯爺心情暢快,席間忍不住多飲了數杯美酒,眉眼間盡是鬆弛的笑意。
宴席散去,晚風微涼,荷塘水波粼粼,荷葉層層疊疊。沈承安陪著長寧侯沿塘邊青石小路緩緩漫步,褪去了平日的疏離,多了幾分難得的親近和溫順。
“爹,從前年少輕狂,我性子執拗叛逆,總惹您煩心生氣,今日兒子給您賠個不是。”
長寧侯聞聲轉頭,打量著眼前愈發成熟穩重的兒子,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打趣:“今日倒是稀奇,太陽竟打西邊出來了?你這小子,難得服軟,莫不是又在盤算甚麼主意?”
沈承安無奈淺笑,輕輕搖頭:“沒有,只是真心感念您的養育之恩。”
長寧侯眼底笑意柔和,語氣滿是期許:“我從未真正怪過你。我這一生別無他求,只盼往後歲月安穩,明年你和錦寧,能讓我抱上一個白白胖胖的孫兒。”
沈承安望著慈和的父親,溫聲應下:“孩兒記下了,必定不負爹爹期許。”
另一邊,後院暖意融融,顧錦寧陪著侯夫人閒話家常,軟糯笑語不斷,逗得侯夫人滿心歡喜。一家人閒話談笑,消磨了大半溫柔時光,直至夜色漸濃,暮靄沉沉,三人才辭別侯府,驅車返回沈宅。
第三日,三人一早便動身前往太傅府。馬車軲轆碾過青石長街,車廂內靜謐安然。顧錦寧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心中湧上陣陣酸澀,輕聲開口吐露心緒:“長寧侯府兒孫滿堂,我們離開之後,他們依舊熱鬧安穩,不會太過孤單。可我爹孃只有我這一個女兒,我若是驟然離去,往後二老孤守府邸,日日思念,該有多寂寥心酸。”
沈承安伸手牢牢握緊她微涼的手,聲聲安撫:“我明白你的牽掛。餘下的時日,我們哪也不去,好好留在太傅府,多陪陪岳父岳母。”
車馬抵達太傅府,顧太傅與顧夫人見女兒、女婿歸來,又驚又喜,眉眼間皆是藏不住的溫情。顧錦寧快步上前,挽住母親的手臂,柔聲說道:“娘,我和承安想在家中多住幾日,好好陪陪你們。”
顧太傅聞言眉眼舒展,連連點頭:“好,甚好,你們回來,家裡才熱鬧。”
安穩陪伴家人數日,本以為能清靜幾日,不料二人剛返回沈府,府中便收到了瑞慶侯府的宴請請柬。此前蒙冤沉寂許久的瑞慶侯府,終得陛下體恤,降下詔書准許侯府重開府門、恢復榮光,朝廷文武百官皆需赴宴道賀,為侯府重拾聲勢、添納喜氣。
看著手中的請柬,顧錦寧心頭微動,看向身側的沈承安:“不知道我哥此番會不會回京赴宴。”
沈承安微微搖頭,語氣篤定:“大機率不會。錦珩早已在聖上面前立過重誓,此生不再踏入京城半步,不會輕易違背諾言。”
二人備好賀禮,準時前往侯府宴席。整場宴會賓客滿堂、熱鬧非凡,直至宴席散盡、賓客盡數離場,始終都未見顧錦珩的身影。
宴會結束不久,宮中傳旨太監登門,傳沈承安即刻入宮面聖。陛下心中始終掛念這個兒子,感念其忠心大義,想要再見一見,便囑託沈承安代為尋訪其蹤跡,沈承安只得躬身應下。
待宮中事畢,沈承安返回府中,顧錦寧便靜下心來,逐一盤點沈府所有田產、鋪面與私產,有條不紊地規劃著離別前的各項事宜。
青荷守在一旁,看著少夫人連日忙碌不休,猶豫許久,終於上前輕聲開口:“少夫人,陸離已經定下婚期,六月初十行納聘之禮,六月十五正式迎娶。奴婢雙親早逝,世間再無至親家人,斗膽懇請少夫人,做我的孃家人,為我主持婚事。”
顧錦寧聞言心頭一暖,當即溫柔應下:“自然可以,我早已為你備好全套嫁妝,定讓你風風光光出嫁。”
青荷連忙擺手推辭,眼中滿是惶恐:“少夫人,這萬萬不可,奴婢萬萬不敢領受這般厚禮。”
“你無需推辭。”顧錦寧語氣溫和,態度卻格外堅定,“這份嫁妝是你的底氣,是你婚後的立身之本。往後歲月漫長,若是將來陸離待你不好,你手握傍身產業,便有退路可依,不至於落得一無所有。”
這番體恤溫情的話語,瞬間擊潰了青荷的心底防線。她眼眶驟然泛紅,熱淚滾落,屈膝跪地,鄭重叩首道謝,滿心皆是感恩。
六月十五吉日,沈府張燈結綵、紅綢高懸,處處喜氣洋洋。青荷身著大紅嫁衣,風風光光嫁入陸離府中。顧錦寧信守承諾,將陸家送來的聘禮,外加自己精心籌備的豐厚嫁妝,全數交由青荷帶走,為她鋪好往後的人生路。
婚事圓滿落幕,府中喜慶散去,離別便近在眼前。顧錦寧開始著手安頓府中上下,逐一給所有下人發放豐厚銀兩,打算盡數遣散,讓眾人各尋出路。
林管家看著這番舉動,心中愈發不安,忍不住上前詢問:“少夫人,您這般分發銀兩,可是要遣散我們眾人?”
顧錦寧不願實情傳開徒增風波,只好委婉謊稱:“陛下下旨,命承安遠赴邊關鎮守,日後大機率常駐邊疆,不會再返回京城,沈府怕是就此閒置了。”
隨後,她將府中盈利穩定的鋪面,酌情分給勞苦多年的林管家與周嬤嬤,又特意細細叮囑周嬤嬤,待日後青筠出嫁,便從中撥出兩間最大的鋪面,作為青筠的嫁妝。
林管家與周嬤嬤感念主家恩重情深,執意想要追隨沈承安遠赴邊關伺候。顧錦寧幾番耐心勸說,二人方才忍痛應下,答應好好留守京城,替主子看管所有產業。
下人盡數安頓離去,往日熱鬧喧囂的沈府徹底沉寂下來。偌大的庭院空空蕩蕩,再無往日人來人往的煙火氣,最終只餘下沈承安、顧錦寧一家三口。
靜謐的書房內,燭火靜靜搖曳。顧錦寧看著沈承安伏案提筆、飛速書寫,緩步走上前,輕聲詢問:“你在寫甚麼?”
沈承安抬眸看向她,放下手中毛筆,神色平靜淡然:“寫兩封道別書信。一封贈予知榆,告知離別之事;另一封遞入宮中呈給陛下,一是叩拜辭行,二是舉薦陸離接替我的官職,穩定朝堂人事。”
顧錦寧輕輕點頭,眼底漾起溫柔的釋然:“一切都安排妥當便好。我即刻去收拾行囊,明日便啟程,踏上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