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底
沈承安與顧錦寧剛踏進沈府大門,林管家便快步迎了上來。
“世子,您可算回來了。溫世子這幾日接連來了數趟,次次都來問您的行蹤。”
沈承安轉頭看向身側的顧錦寧,語氣帶著幾分歉意:“寧寧,我險些忘了,早前答應過昊然,要帶他去看我們的星艦。”
顧錦寧將懷裡的若星遞給一旁的周嬤嬤,抬手指了指書房。二人默契相隨,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書房房門合攏的瞬間,沈承安率先開口,語氣誠懇:“我知道貿然帶他知曉這些不妥,但昊然的性子你最清楚。越是刻意遮掩,他越是心生疑慮、追根究底。他是我在這世間最信任的摯友,我不願一直瞞著他。”
顧錦寧輕輕點頭,神色沉靜:“我明白。他已見過不屬於這世間的器物,心生好奇在所難免。我只是顧慮,兩個文明差距懸殊,他知曉得越多,困惑只會越重。”
沈承安望向窗外沉沉暮色,語調平淡卻篤定:“面對未知,眾生皆同。倘若有更高階的文明,換做是我們,也會忍不住想去探尋。”
顧錦寧不再阻攔,直言問道:“你打算何時帶他前往?”
“今夜。”
暮色籠罩京郊,三道駿馬身影踏風疾馳,衝破沉沉夜色。
廢棄空宅的木門被推開的剎那,溫昊然的目光瞬間被庭院中冷冽通透的金屬光澤牢牢鎖住,再也挪不開分毫。
“這就是……你們的星艦?”
沈承安低低應聲:“這是穿梭機,真正的星艦,遠比它龐大壯闊。”
“那星艦在何處?”
“穿梭機是代步工具,就像馬一樣,想要抵達星艦駐地,需搭乘它前往。”顧錦寧輕聲解釋,抬手輕點,機身艙門緩緩開啟。
穿梭機騰空而起,穩穩衝破夜幕。腳下的城池樓宇、江河林木不斷後退、持續縮小,最終盡數化作夜色裡點點細碎光斑。
溫昊然胸腔劇烈起伏,難掩滿心震撼,幾乎失態出聲:“無翼無帆,竟能扶搖直上,比飛鳥飛得更高更遠……”
沈承安校準完航行座標,側頭看向他:“昊然,從現在起,你每一個疑問,都需要耗費大量時間解釋,就算我說得通透,以這世間的認知,你也未必能完全理解。”
溫昊然定定望著窗外飛速流轉的山河夜景,心中所有疑慮徹底消散,語氣無比篤定:“承安,錦寧,我信了。你們當真來自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穿梭機掠過層疊群山,最終平穩停靠在開闊的亞高山草甸之上。
沈承安與顧錦寧率先走下機艙,回頭望去,只見溫昊然僵在原地,雙腿微微發顫,遲遲不敢邁步落地。沈承安上前一步,伸手扶了他一把。
雙腳踏實草地的瞬間,溫昊然抬眼望去,天地之間,一艘巨型星艦橫空盤踞,龐然身軀震撼人心。
他久久失語,良久,才帶著難以抑制的震顫與敬畏,低聲出聲:“這……就是你們的星艦?”
“很震撼對嗎?”沈承安看著他失神的模樣,輕聲道,“我初次見到它時,也是這般反應。這只是子艦,等你見過母艦,方能知曉何為真正的浩瀚壯闊。”
顧錦寧邁步走向星艦主艙門。艙壁浮起一層淡藍色微光,細碎光點緩緩流轉,伴隨一聲清脆輕響,機械提示音響起:識別成功。
厚重的金屬艙門無聲向兩側滑開。
她剛踏入艙內,一臺身形利落、樣貌近乎真人的智慧機器人快步迎了上來。
“小云,登記訪客資訊。”
溫昊然看著眼前容貌清晰、毫無活人氣息的機器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聲音微微發緊:“他……是人?”
“是智慧機器人,是我們星艦的輔助智慧系統。”沈承安抬手輕拍他的肩頭,上前幫他完成了身份資訊錄入。
小云的電子音平穩清冷:“顧艦長,您哥昨日已離開星艦,臨行前留存一則電子訊息,稱外出處理要事。”
顧錦寧轉頭看向沈承安:“我去檢視訊息內容,你先帶昊然四處參觀。”
“好。”
沈承安應聲,領著溫昊然深入星艦內部。長廊兩側光帶緩緩流動,靜謐的空間裡,只剩兩人錯落的腳步聲。
溫昊然滿心好奇,問題層出不窮,問到最後,沈承安口舌發乾,乾脆讓小云全程代為解答。
行至生命休眠艙區域,溫昊然停在落地觀景窗前,怔怔望向艙室內景。
偌大的艙室乾淨整潔,無數休眠艙整齊排布,銀白艙體溫潤透亮,邊緣縈繞著淡淡的藍紫色流光。透明艙罩之內,一道道人影安穩靜臥,雙目輕閉,呼吸均勻,陷在漫長的沉眠之中。
淡淡光暈覆在眾人周身,隔絕了外界一切紛擾,將時光悄然定格。整座艙室靜謐無聲,近乎神聖,像一片懸浮在星河之間、守護著無數沉睡靈魂的秘境。
溫昊然望著艙內與常人無異的人影,驚聲道:“這些也是機器人?看著和活人一模一樣!”
沈承安輕輕搖頭:“是活生生的人。當年星艦遭遇事故,眾人被迫進入生命艙休眠避險,提前設定好了喚醒時限,時間一到,便會盡數甦醒。”
溫昊然愣怔片刻,恍然笑道:“這般模樣,倒像是冬日生靈蟄伏休眠。”
“你這麼理解,也無妨。”沈承安無奈輕嘆。
恰在此刻,顧錦寧順著長廊緩步走來,語氣溫和:“昊然,一路參觀也累了,先去艦上餐廳歇息片刻吧。”
星艦餐廳通透敞亮,三人剛落座,小云便端來三杯藍莓果汁,輕輕擺放在桌子上。
溫昊然抿了一口果汁,抬眼看向顧錦寧,滿眼敬佩:“錦寧,方才機器人稱你為艦長。執掌這般宏偉的星艦,你實在太出眾了。”
顧錦寧淡淡一笑,坦然道:“算不上出眾。我只是星雲子艦的艦長,承安才是母艦的艦長,我歸他管轄,他遠比我出色。”
溫昊然當即轉頭看向沈承安,語氣帶著幾分打趣:“承安,你這可真是近水樓臺先得月。”
沈承安無奈側目:“別胡亂調侃,我與錦寧本是同窗,那時便心悅於她。”
“同窗?”溫昊然微微錯愕,“你們的世界,女子也能和男子一同讀書求學?”
“當然可以。”沈承安語氣坦然,“我們的世界,男女平等,皆有受教育、謀事業的權利,不少女子的能力與才幹,遠勝男子。就連整支星艦艦隊的總指揮,也是一位女性。這世間的尊卑偏見,不存在。”
顧錦寧適時開口,語調溫和卻有力:“一個族群,若是不懂尊重、善待女子,便永遠沒有長遠的前路與希望。”
溫昊然沉默良久,方才抬眼,臉上的戲謔盡數褪去,神色格外認真:“承安,錦寧,你們終究是要回到自己的星球的,對不對?”
沈承安與顧錦寧對視一眼,緩緩點頭。
下一瞬,溫昊然的聲音微微發顫,卻字字清晰篤定:
“那你們……能不能把我的女兒,一併帶走?”
兩人同時怔住,異口同聲反問:“你說甚麼?”
溫昊然連忙前傾身子,語氣急切又懇切:“我原本打算擇日跟你們細說,想讓我女兒和若星定下娃娃親。就算將來兩個孩子無緣,我女兒做側室也無妨。我只是真心覺得,跟著你們去往新世界,遠比困在這個世界,要有更好的前程。”
沈承安看著他滿眼殷切的模樣,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婉拒。
顧錦寧及時接過話頭,語氣溫和卻態度堅決:“昊然,我們的世界奉行自由戀愛、一夫一妻制,無妾室、側室之說。這是寫入律法的鐵規,人人必須遵守,違規便是違法,會受到嚴懲。”
她稍作停頓,放緩語氣安撫:“就算兩個孩子沒有情愛緣分,我也會待你的女兒如親女。只是此事,著實行不通。”
顧錦寧微微蹙眉,面露難色,不知該如何進一步解釋其中壁壘。
沈承安抬手輕按她的手臂,上前一步看向溫昊然,神色驟然鄭重:“昊然,你我多年至交,你仔細想想,如今的我,還是你當初認識的那個沈承安嗎?”
溫昊然聞言陷入沉思,良久緩緩開口:“確實不同了。你變得沉穩內斂,心境也清冷通透,和從前判若兩人。”
“你的感覺沒錯。”沈承安語氣平靜坦然,“如今佔據這具軀體的,並非原本的沈承安。這世間原主的意識與肉身,早已消散殆盡,我只是借體停留。”
溫昊然渾身一震,瞳孔驟縮,滿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沈承安沒有停頓,繼續坦誠道:“我們來自高階星際文明,因星艦失事意外墜落這顆星球,借低階生靈軀體存續,是絕境之中的無奈生存方式,為何如此我們也找不到原因。”
“兩個文明有著嚴苛的隔離法則,這個世界的普通人,無法踏入星際文明疆域。你能明白嗎?”
溫昊然長長嘆息,眼底的熱切期盼漸漸褪去,仍帶著幾分不甘追問:“那我們這個世界,日後也能發展成你們這般的高階文明嗎?”
沈承安目視遠方,緩緩頷首:“可以。但需要歷經千百年積澱,一步步穩步發展。況且宇宙浩瀚無垠,還有遠超我們的頂尖文明。眾生萬物,不過是各自在成長前行而已。”
溫昊然神色黯淡,難掩心底失落,沉默片刻,輕聲問道:“那你們……何時會啟程回歸故土?”
“暫時沒有確切時日,待我們找到歸家的路徑,便會動身。”
這時顧錦寧看向溫昊然,溫柔解圍:“昊然,我讓小云帶你繼續參觀艦上各處,我和承安有私事商議。”
“好,你們自便。”
待溫昊然跟著小云離開,二人轉身走進艦長室,艙門緩緩閉合,隔絕外界聲響。
沈承安即刻看向顧錦寧,眼中帶著期待:“何事?”
顧錦寧難掩心底振奮,語速都輕快了幾分:“我哥和小星找到了回家的路徑,而且已經成功連通星艦指揮總檯,總檯讓我們敲定時間,儘快回覆啟程事宜。”
沈承安心頭巨震:“你哥呢?”
“他去找他小舅了。”顧錦寧解釋道,“陛下早已下旨赦免銀淵社,恢復瑞慶侯府爵位,只是他小舅始終不願接受赦免、恢復身份,哥特意前去勸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