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道
浮玉山下,馬車緩緩前行。若星窩在錦寧懷裡睡得香甜,錦寧掀開車簾,看向身側騎馬的沈承安:“承安,快到了嗎?”
承安微微點頭應下。
山門處的山童遠遠望見人影,一路小跑迎上來,眉眼滿是歡喜:“師兄!師父前些天還總唸叨你呢。”
承安翻身下馬,抬手揉了揉少年的頭頂,回身將睡眼惺忪的小世子從車中抱下。錦寧也隨之落地,三人跟著山童邁步走入山門。
不遠處的若鋒早已等候,快步走上前行禮:“世子,少夫人。道長今早還說,估摸著你們今日便會抵達。”
“師父身子可好些了?”承安語氣急切。
若鋒輕輕一嘆:“昨日精神一直不濟,我和知榆都暗自憂心,生怕沒能見上您一面。沒想到今日晨起,道長反倒清爽了許多,還吃下大半碗粥,現下正在觀雲臺坐著。”
承安抱著已然醒透的小世子,同錦寧一道,跟著若鋒往觀雲臺走去。
穿過廊門,便見知榆陪著一個小姑娘,圍在鬚髮皆白的老者身側說笑。承安輕輕放下小世子,快步上前,在座椅旁單膝跪地:“師父。”
靈丘道長抬眸看他,語氣平和淡然:“前幾日剛和知榆說起你,人就回來了。”
知榆瞥見錦寧走來,笑著出聲:“錦寧,這便是小世子吧?”
“嗯,他叫沈若星。”錦寧語聲溫和。
道長看向身前孩童,抬手招了招:“過來,讓我瞧瞧。”
若星乖乖走上前,嗓音清脆:“阿公,您看著就像畫裡的神仙。”
道長朗聲大笑。
“這孩子嘴真會說話。”知榆笑著打趣。
錦寧目光落在知榆身邊的小女孩身上,笑意溫婉:“這孩子眉眼精緻,模樣格外招人喜歡。”
知榆臉上滿是無奈與寵溺:“皮得很,一刻也安靜不下來。”
靈丘道長看向知榆,輕聲吩咐:“你帶師兄去我房中,把櫃中的木盒取來。”
二人應聲離去。若鋒便牽著小世子,又喚上自家女兒,往觀雲臺旁的亭子裡玩耍去了。
片刻間,觀雲臺上只剩錦寧與道長兩人。
錦寧神色認真,開口問道:“道長,我心中有一事困惑,想向您請教。”
“但講無妨。”道長含笑示意。
錦寧簡單講了周姨娘的遭遇,眉宇間凝著愁緒:“我心裡始終糾結。若是沒法約束宰相之女的行事,往後定會再有旁人遭殃。我明知難以改變對方,可心底卻翻湧著恨意,甚至生出極端的念頭。我不知道該如何平復自己。”
山間清風掠過,吹動道長縷縷長鬚。
道長靜靜注視著她,沉默許久,緩緩開口:“你的善良無法改變別人的認知與行為,你唯一能做的,便是守住本心。否則,你只會被拖進怨恨、執念與痛苦的魔道。這不是冷漠,是對自己最後的慈悲。善良是底線,知足是邊界,守心是修行。不強行渡人,是清醒;守心不問歸途,留善不渡無緣。守得住,便是道;守不住,便入魔。”
錦寧心中鬱結一掃而空,豁然開朗:“我明白了。看清人性險惡,依舊守住心底良善,不再強求旁人,也不再自我內耗。不能因為改變不了別人,就賠上自己。”
“你喚不醒裝睡之人,也勸不動執意不改之人。力所能及地助人,便是最大的善意,切莫迷失本心。”道長叮囑道。
“多謝道長點撥,我心裡舒坦多了。”錦寧躬身道謝。
這時承安與知榆折返回來,承安將木盒遞到師父手中。道長抬手開啟盒蓋,裡面並排放著兩枚玉鎖。暖玉質地溫潤純淨,毫無雜色,光線灑在鎖身,暈開一層柔和光澤,沉靜又雅緻。
道長取出玉鎖,分別遞給承安與知榆:“這是我提前為兩個孩子備好的平安鎖,願他們此生歲歲平安,順遂無憂。”
二人相視一眼,齊齊道謝。
暮色降臨,道觀內設下簡單宴席。靈丘道長看著兩位最看重的弟子,臉上笑意舒展,席間閒談溫煦,整座道觀都浸在安穩溫馨的氛圍裡。
宴罷入夜,道長又將二人喚至臥房長談。從修行感悟到俗世瑣事,從過往舊事到日後前路,一聊便是近兩個時辰。窗外夜色漸深,山間風聲慢慢沉寂,殿宇裡的燈火也顯得格外輕柔。
承安回到客房時,錦寧已經把若星哄睡,小傢伙呼吸均勻,睡得安穩踏實。
他在床邊坐下,刻意放輕語調:“方才你跟師父說了那麼多,臉色一直很嚴肅,到底在聊甚麼?”
錦寧回過頭,眉眼間滿是釋然:“聊道。”
承安眉梢微挑,帶著幾分打趣:“是‘道可道,非常道’嗎?”
錦寧淺淺一笑:“所謂大道,終究要靠自己慢慢體悟。”
“看來你是真的想通了。”
“若非道長點醒,我怕是還要困在執念裡許久。”錦寧望著熟睡的孩子,語調輕柔。
次日天剛矇矇亮,門外突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聲聲令人心亂。
承安披上衣衫開門,只見若鋒面色慘白,聲音止不住發顫:“世子……道長羽化了。”
錦寧心頭一震,快步走到門邊,聲音驟然收緊:“甚麼時候的事?”
“我和知榆一早過來請安,推開門,就看到……”
話音未落,承安拉起錦寧,快步往道長臥房奔去。
屋內,知榆緊緊攥著道長微涼的手,肩頭不住顫抖,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
承安一步步走到床前,靜靜佇立。靈丘道長雙目輕闔,神情安然平和,唇邊似凝著一抹淺淡笑意,宛若安然沉眠,全無離世的悲涼。
他身形微微一僵,半晌,一滴清淚從眼角滑落,砸在地面。
接下來數日,整座道觀一片肅穆。錦寧始終陪在承安身側,和知榆、若鋒一同打理後事,焚香守靈,依禮行祭,事事做得穩妥周到。守靈之時,錦寧望著道長遺容,心中感慨:一朝得蒙教誨、破除心障,縱使斯人遠去,他留下的處世分寸與赤誠善意,也會被我永遠銘記。
待到滿七超度儀式結束,承安和錦寧辭別若鋒與知榆,帶著若星踏上歸京的路途。
馬車緩緩駛離浮玉山,山間雲霧繚繞,將整座道觀籠在其中。錦寧抬手握住承安的手,輕聲嘆道:“道長雖已離去,可他教給我們的道理與善意,會長留此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