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安
第二日天光微亮，沈承安策馬出府。馬身兩側捆著鼓鼓的布囊，裡面是規整分裝的防疫口罩與對症特效藥。他避開鬧市人流，徑直繞到溫家醫館後門。
此時醫館前門早已排起長龍，疫病未徹底平息，百姓仍日日趕來問診抓藥，喧鬧人聲塞滿整條街道。
他進門便將溫昊然拉至僻靜偏房。
溫昊然看著從未見過的物件，滿眼疑惑：“這些是甚麼？”
“此物名口罩，可隔絕濁氣病氣，降低傳染風險。”沈承安語氣篤定，條理井然，“這些藥劑專治本次疫症，藥效對症。你優先分給老人、孩童與重症病患，搭配你開具的湯藥同服，恢復會更快。”
溫昊然捏著薄薄的口罩，遲疑許久，終究壓不住心底積攢已久的疑惑，開口追問。
“承安，有件事我憋了很久。你這些與眾不同的物件，還有當初錦寧救下我們時用的東西，全都不像世間所有，到底是從何處得來的？”
沈承安目視前方，坦然直言：“是我們星艦的儲備物資。”
短短一語，讓溫昊然驟然怔住，音量都忍不住抬高几分：“星艦竟就在京城附近？停泊在哪裡？我能否前去一看？”
“不在這片地界。”沈承安抬手按住他的肩頭，穩住他躁動的心神，“等此次瘟疫徹底平息，我便帶你去見識。只是這件事，絕對不可對外洩露。”
溫昊然立刻正色頷首：“我必定守口如瓶。”
交代妥當，沈承安不再多留，轉身牽馬出了醫館，直奔長寧侯府。
觀瀾院的荷塘風涼，亭臺四面空空蕩蕩。喪子的打擊壓得沈飛宇喘不過氣，眉目沉沉，周身縈繞著揮之不去的頹喪哀傷。
見沈承安落座，他勉強壓下心頭鬱結，低聲開口：“哥，你今日過來，是有事要說？”
沈承安看著他憔悴的模樣，輕聲詢問：“周姨娘怎麼樣了？”
沈飛宇扯出一抹乾澀的笑，滿是無力：“終日閉門垂淚，水米不進，幾度生出輕生的念頭，整個人已經垮了大半。”
“你打算如何善後？”
這一句話，戳破了沈飛宇所有的隱忍。他長長嘆了口氣，眼底盡是身不由己的為難。
“是我當初選錯了人。丞相之女嫁入府中，素來善妒挑事。我但凡對周姨娘多一分善待，她便百般刁難折辱。母親屢次規勸，她依舊我行我素，毫不知收斂。”
他抬眼望著沈承安，無可奈何道：“我的仕途前程，尚且需要丞相扶持，我根本沒有對抗的底氣，又能怎麼辦？”
沈承安靜靜聽完，點破眼前的困局：“那你有沒有想過，放她離開侯府，留她一條生路。”
沈飛宇身子一震，猛地抬頭，眼底帶著執拗與不捨：“哥，我是真心喜歡她。”
“喜歡，卻護不住。”沈承安語調微沉，“你夫人的戾氣只會越來越重。你這般僵持拖延，到最後，周姨娘只會落得性命不保的下場。”
亭間清風拂過荷葉，簌簌聲響裡，沈飛宇長久沉默。
愛戀、愧疚、權衡、無奈在心底反覆拉扯，幾番掙扎過後，他終於卸下所有僥倖，眼神歸於堅定。
“你說得對。與其讓她困在侯府日日受苦，不如給她自由。我放她出府。”
沈承安微微頷首：“不必憂心她的去處。我與錦寧早已備好充足銀兩，送她去往汀蘭郡。我在當地置了幾間臨街鋪面，足夠她安穩營生，往後你可以去探望她，離京城遠點省得你夫人再找麻煩。”
沈飛宇心中百感交集，坦然應下此事。
時日緩緩流轉，籠罩京城多日的瘟疫，終於徹底消散。
街巷重歸熱鬧，往來百姓閒談熱議，句句皆是稱頌溫昊然的話語。人人都說溫家世子青出於藍，醫術比其父更為精湛，經他手診治的病患，無一不快速好轉。
更讓眾人稱道的是那神奇的口罩，佩戴之後便能阻隔病氣。滿城百姓盡數感念，此番大疫，是溫昊然救下了整座京城。
無人知曉，所有救命的物資，皆另有來路。溫昊然恪守承諾，始終閉口不提沈承安與顧錦寧的相助，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春風褪去，初夏悄然而至。豔陽高懸，暖光灑滿整座侯府。外院的石榴樹枝繁葉茂，層層枝葉疊出濃密綠蔭。
周嬤嬤帶著若星在樹下嬉鬧奔跑，孩童清脆的笑聲迴盪在庭院，院裡處處熱鬧鮮活。
內室靜謐安然，顧錦寧端坐案前，一手翻動紙質賬冊，一手對照膝上的便攜電腦仔細核對賬目。她看得極為專注，連漸近的腳步聲都未曾察覺。
直到一聲沉悶的跪地聲響突兀響起，她才驟然回神。
青荷直直跪在地面，脊背緊繃，頭垂得極低。
“怎麼了？快起來。”顧錦寧立刻放下手中物件，快步上前扶她。
青荷聲音微微發顫，滿是愧疚自責：“少夫人，昨日陸離約我外出，他全都坦白了。是他把世子的事告知了六殿下，害得世子和他的朋友被禁軍抓走。奴婢今日斗膽求您，千萬不要記恨他。”
顧錦寧穩穩將她扶起，神色平靜：“我不怪他。他本就是六殿下的人，忠於主子，是分內之事。現在不是沒事了嗎？而且我知陸離肯定是不得已而為之。”
如此包容的話語一出，反倒讓青荷愈發愧疚，眼眶瞬間泛紅：“可奴婢也有錯！奴婢早就知曉他是潛伏的暗探，卻一直瞞著您。他當初說，留在府中是為暗中護您周全，奴婢便信了，一直不敢告知實情。”
“我早已知曉。”
顧錦寧語氣淡然。
青荷渾身一怔，猛地抬頭，滿眼全然不敢置信：“少夫人，您……您一直都知道？”
顧錦寧沒有細說宮宴時六殿下便已默許她識破陸離的身份，只是溫柔轉開話題，避開過往糾葛。
“都過去了。你與陸離相伴相識許久，情意真切，也該好好思量自己的終身大事了。”
突如其來的話鋒，讓青荷臉頰瞬間漲紅，她慌忙垂下頭，聲音細弱：“奴婢還從未想過這些。”
“陸離品性端正，心性可靠，是值得託付一生的人。”
“可奴婢不想離開少夫人。”青荷急忙出聲，滿心不捨。
顧錦寧看著她單純的模樣，輕笑一聲，語氣溫柔又帶著幾分坦然：“你這般想，陸離心裡該不安穩了。再者，我本就不屬於這裡，終有一日，是要回到我自己的故土的。”
青荷聽得一臉茫然，怔怔看著她，完全不懂這番話的含義。
“不用急著弄明白。”顧錦寧抬手輕輕撫了下她的臉頰，眼底滿是真誠期許，“在我離開之前，必定風風光光為你置辦嫁妝，送你嫁給心意相通之人，保你往後一生安穩順遂。”
青荷鼻尖發酸，眼眶通紅：“少夫人，您是世間最好的主子。”
恰在此時，青筠掀簾入內，恭敬行禮：“少夫人，世子請你去書房一趟。”
“好好想想。”顧錦寧拍了拍青荷的肩膀，而後轉身走出內室。
青筠看著滿臉緋紅、心緒紛亂的青荷，輕聲問道：“你已經想好要嫁給陸離了？”
青荷望著門外方向，心頭已然有了篤定的答案，鄭重點了點頭。
書房之內，氣氛凝重壓抑。
沈承安立在窗前，手中捏著一封展開的信紙，眉眼間滿是難言的心事，久久沒有動靜。
顧錦寧輕步走近，輕聲詢問：“怎麼了？出了何事？”
沈承安抬眸，臉上寫滿擔憂：“是知榆寄來的信。師父前段時日不慎摔傷，身體每況愈下，日漸衰弱。他盼我回去一趟，看情形，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聽聞此言，顧錦寧立刻道：“我隨你一同回去，若星也帶上。老人彌留之際，最盼親人相伴。”
沈承安頷首應聲：“好。我明日將手頭所有事務安排妥當，入宮向陛下告假，後天一早，咱們即刻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