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星
錦寧走入內室，目光掃過屋內陳設，最終落在梳妝檯上。她走上前，輕輕開啟暗格，一支點翠鑲藍寶石步搖靜靜躺在裡面。
指尖觸到步搖的瞬間，積壓許久的愧疚再次翻湧。奇怪的是，原主的記憶碎片此時如潮水般湧來——銀帶河邊，那姑娘接過六殿下遞來的步搖，低頭淺笑，耳根泛紅。而如今，那雙眼睛裡住著的，是自己。她佔著這具身軀，頂替了旁人活在這片天地，這件信物更是時時刻刻提醒著她，欠下了債。錦寧抬手將步搖取在手中，整個人愣在原地，連沈承安走到身後都毫無察覺。
承安望著出神的她，開口問道：“這步搖一看就不是凡品，哪來的？”
錦寧回過神，輕聲答道：“六殿下送的。”
承安看著她：“你想怎麼處理？”
錦寧動作頓了頓，語氣平靜卻堅定：“我想還回去。”
承安當即應下：“好，我和你一起去。”
“不必了。”錦寧輕輕搖頭，“我想親自上門，好好道個歉。因為我們的意外到來，他心心念唸的那個姑娘，再也回不來了。”
承安還想再勸，錦寧先開口安撫：“放心，他不會為難我。”承安沉默了片刻，伸手輕輕攏了攏她耳邊的碎髮，低聲說：“那我在府門外等你。”
六殿下府外，陸離腳步匆匆從府門走出，正要牽馬動身，遠處一騎疾馳而來，熟悉的喊聲隨風飄來：“陸離。”
陸離停下動作，抬眼看向馬背上的人。
“少夫人，您怎麼來了？是找我有事？”
顧錦寧翻身下馬，牽著馬緩步走近：“我要見六殿下。”
陸離面露難色：“殿下病倒了，還執意不肯服藥。昨日陛下召他入宮，強行要為他賜婚，殿下當場拒絕。陛下動了怒，勒令他今年必須完婚。他在宣室殿外跪了整整一夜，今早回府就一病不起，誰勸都不聽，我正打算去請太子過來。”
錦寧眉心微蹙：“我去試試吧。”
陸離鬆了口氣：“有您出面再好不過，殿下定會聽勸。”
寢殿門外，侍女端著藥碗靜靜站著，碗中藥湯冒著熱氣，沒人敢上前敲門。錦寧跟著陸離走到門前，接過托盤，抬手輕叩門板。
“都走開，別來煩我。”殿內傳來六殿下疲憊又煩躁的聲音。
錦寧推門走了進去。地上散落著幾處水漬，濃重的藥味充斥全屋。榻上之人見有人闖入，怒意更盛，背對著門口冷聲道：“滾出去。”
錦寧緩步走到桌邊，放下托盤，語氣平和：“殿下，生病了就得吃藥，別再任性賭氣。”
六殿下猛地坐起身，看清來人後當場怔住，語氣滿是詫異：“錦寧？你怎麼來了？”
錦寧在床邊坐下，淺淺一笑：“殿下還記得嗎？去年宮宴，我答應過你，會給你一個答案。”
六殿下斂去煩躁，認真望向她。
“我曾經說過，我和承安來自另一個世界。”
她抬眸看向對方，語氣坦然：“現在，你想親眼看看那裡嗎？”
六殿下滿臉疑惑：“要去哪裡看？”
錦寧從隨身荷包裡取出一枚巴掌大小、形似玉珏的星際記錄儀，放在桌面。她輕聲下達指令：“開啟文件，播放第一段影像。”
器物上方立刻浮現出真人大小的全息投影，半空中跳出一道虛擬人影，身後鋪開淡藍色光幕。虛擬人聲平穩響起：“是否播放地球實景影像？”
“播放。”錦寧應聲。
虛擬人影隨之消散，光幕上畫面流轉開來：連綿群山橫貫大地，江河奔騰不休，林立的高樓直插雲天，寬闊的道路上車流往來，入夜後整座城市燈火璀璨。六殿下看得目不轉睛，直到投影緩緩褪去，才抬眼看向錦寧。
“那片天地在何處？離咱們大耀遠不遠？”
錦寧點頭：“隔著億萬星河呢，沒有星艦，一輩子也到不了。”
“星艦是甚麼？”六殿下追問。
“繼續播放星艦影像。”錦寧沒有解釋，再次吩咐道。
光幕再度亮起，一艘體型龐大的鋼鐵鉅艦出現在畫面中，線條冷硬威嚴，靜靜懸浮在虛空之中，氣勢遠非世間所有器物可比。
錦寧抬手指著投影：“我和承安，就是乘坐它來到這裡，中途遭遇意外，才被迫滯留至今。”
六殿下眉頭緊鎖，心底滿是不解：“這些事，和我心中之人有何關聯？既然你不是她，那她如今身在何處？”
錦寧沉默片刻，轉頭看向他，神色裡滿是愧疚：“對不起。原本的她已經徹底消失了。這場意外讓我的意識佔據了這具身體，是我，頂替了她。”
六殿下僵在原地，整個人如同被凍住一般，久久沒有出聲。先前為拒婚不惜長跪宮前的執拗，此刻盡數崩塌。許久之後，他才嗓音發顫，低聲呢喃：“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沒法勸你放下過往，但我必須把真相告訴你。”錦寧輕聲說道，“另外，我和承安準備離開這顆星球。我們已經找到失事的星艦，也聯絡上了故鄉。”
說完，她收起記錄儀，從袖中取出錦盒遞過去。六殿下木然地接過，開啟盒蓋，那支點翠藍寶石步搖安靜地躺在裡面。他抬手撫過簪身，大顆淚水接連落下，打溼了盒內絨布。錦寧望著他失意落寞的模樣，心頭也生出難言的悵然。
良久，六殿下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沙啞：“你走吧。藥我會喝的。”
錦寧慢慢起身，輕步走出房間，小心合上了殿門。
味玄居雅間內，昊然與沈承安、顧錦寧夫婦圍坐在桌前。
昊然看著二人，神色悵然：“承安，錦寧，你們……以後還會回來嗎？”
錦寧輕輕搖頭：“不會了。我也不希望我們那個世界的人再踏足此地。每個生命都有自己的軌跡，我們不願再因為意外，給這裡的人帶來痛苦。”
承安點頭附和，拿出一把鑰匙推到昊然面前：“京郊那處宅子，鑰匙交給你。我們走後，你便將它變賣處置吧。”
傍晚時分，穿梭機衝破層層雲層，朝著深空裡的星艦飛去。
星艦艙內，錦珩靜靜望著螢幕裡緩緩駛入的穿梭機，抬手按下按鈕，厚重的艙門緩緩閉合。這一顆藏滿相遇與遺憾的星球，就此被隔絕在浩瀚星河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