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聚
春日的陽光剛躍出地平線,給天邊染開一層淺紅。晨風吹動沈府簷角的風鈴,細碎輕響落滿庭院。
耳房內,若星蜷在周嬤嬤身側睡得安穩,小臉圓潤軟嫩。錦寧放輕腳步走近,低頭輕輕親了下孩子的臉頰,細微的動靜驚醒了淺眠的周嬤嬤。
周嬤嬤睜眼看見她,立刻要撐起身:“少夫人,您回來了。”
“躺著就好。”錦寧抬手按住她,轉身走進裡間臥房,輕輕躺倒在烏木床榻。連日奔波的疲憊瞬間翻湧上來,她很快沉沉睡去。
十日時光轉瞬即逝。
這天清晨,東城門外的官道塵土輕揚,四匹快馬疾馳入城。沈承安、昊然、陸離、晉恆四人滿身風塵,眉眼帶著長途趕路的倦色,縱馬直奔沈府。
府門小廝快步上前,利落接過韁繩,將馬匹牽往馬廄打理。
內院石榴樹下,晨光和煦。石桌上擺著早膳,錦寧正拿著小碗喂若星喝粥。小傢伙學著自己扒勺,粥漬沾得滿臉都是,模樣乖巧可愛。
青荷一路快步跑進院子,聲音壓不住歡喜:“少夫人,世子他們回來了!”
錦寧立刻把碗遞給周嬤嬤,擦乾淨若星的小臉,彎腰將孩子抱起,快步往外院走去。
剛轉過抄手遊廊,沈承安已經大步迎上前來。他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孩子身上,伸手小心翼翼將若星接過去,聲音極柔:“讓爹看看,病徹底好了沒。”
“早就好了。”錦寧看著他謹慎溫柔的樣子,神色舒展,“這幾日胃口特別好,頓頓吃得飽,又長肉了。”
一旁的昊然笑著開口打趣:“錦寧,你當初走得匆忙,一點招呼都沒打。”
“那時候若星病剛好,我心裡放不下,只能先趕回來。”錦寧語氣平和,帶著幾分為人母的牽掛。
陸離與晉恆緊隨其後,一同拱手行禮:“少夫人。”
昊然擺了擺手:“我許久未歸,家中父親定然掛念,我得先回去。改天我做東,喊上你們去味玄居聚聚。”
沈承安與錦寧應下,兩人親自將他送到府門外,目送昊然策馬遠去,才轉身回府。
此時馬廄旁,陸離正俯身卸下馬背上綁著的黑色密封袋,拎著往侍衛房走。晉恆默默跟在身後,進屋之後才低聲開口:“你接下來打算如何?”
陸離將東西放好,略一思忖,沉聲道:“我收拾妥當,下午便向世子和少夫人辭行。我不便繼續留在沈府。”
晉恆聞言,心頭悵然:“從前有若鋒作伴,他走後,我好不容易和你熟絡些,如今你也要離開。”
“兄弟一場,不必如此。”陸離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語氣誠懇,“往後你但凡有事,隨時傳信,我必定幫忙。”
晉恆愣了下,想起一事,眉頭微蹙:“那青荷呢?你走之後,她獨自留在府中……”
“你放心。”陸離語氣篤定,“少夫人心性通透仁厚,絕不會苛待她。”
晉恆稍稍安心,輕輕點頭。
另一邊,沈承安從自己馬背上取下一隻雙肩揹包,遞給錦寧,懷裡始終穩穩抱著若星。一路奔波的疲憊,被歸家團聚的暖意沖淡大半,腳步輕快許多,抱著若星迴了內院。
就在這時,沈府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馬蹄落定聲。
一道身姿挺拔的青年立在馬前,素色錦袍襯得身形清俊卓然,氣度矜貴從容。他足尖輕點,利落翻身下馬,落地悄無聲息,幾步走到黑漆大門前,屈指輕叩銅環。
清亮的叩門聲響起,院內小廝連忙拉開側門,探頭打量,帶著幾分謹慎:“公子找誰?”
青年垂眸,神色溫和,遞出一隻稜角規整的合金盒子:“把這個交給你家主子便可。”
小廝盯著樣式奇異的金屬盒子看了兩眼,滿心疑惑,接過盒子,重新合上大門。
錦寧剛將揹包安置進書房,轉身出來,就見小廝快步來報:“少夫人,府外有位陌生公子,不曾報上名諱,只讓我將此物轉交。”
視線落在那隻特殊合金盒的瞬間,錦寧眸光驟然一亮,立刻快步朝大門走去。
她一把拉開府門,門外青年聞聲抬眸。四目相對的一刻,錦寧眼底瞬間泛起溼意,輕聲喚道:“哥,真的是你。”
顧錦珩眼底漾開淺淡笑意,語氣溫和:“笨丫頭,除了我還能是誰。”
錦寧當即上前拉住他的手臂,將人往府裡帶。旁側小廝連忙上前,接過韁繩安頓馬匹。
剛踏入外院,錦寧便揚聲喊道:“承安,快出來,看看誰來了!”
內院裡正陪著若星玩耍的沈承安聞聲,抱著孩子快步走出。看見顧錦珩的剎那,他神色微頓。
顧錦珩目光落在孩子稚嫩的臉上,笑著打趣:“承安,你們倆的喜糖我一口沒吃到,孩子都這麼大了。話說回來,證領了嗎?”
沈承安朗聲應道:“領了,名正言順的合法夫妻。”
錦寧這時想起正事,連忙問道:“哥,銀淵艦上其他人呢?他們有沒有和你一同過來?”
顧錦珩剛要答話,沈承安適時開口打斷:“此事不宜在外閒談,移步書房細說。”
他將若星交給趕來的周嬤嬤,三人一同往書房走去。
侍衛房內,晉恆與陸離正透過門縫,靜靜看著外院這一幕。
晉恆壓低聲音:“二人頗有幾分相似,剛才少夫人提了銀淵的其他人,這個人定是總堂主了。”
書房之內,三人圍坐在靠窗的梨花木桌旁。錦寧抬手提起小壺,穩穩斟滿三杯熱茶,清冽茶香瞬間漫滿整間屋子。
顧錦珩率先開口,語氣沉靜:“你們二人為何會來到此方時空?”
錦寧放下茶盞,輕聲回道:“銀淵艦失事,新聞報道說你失蹤,爸媽整日都愁眉不展,我發誓一定要找到你,誤打誤撞也來到這裡。”
顧錦珩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頂,語氣帶著無奈與心疼:“你太莽撞冒險了。你們的星艦,可有受損?”
“完好無損,沒有任何故障。”沈承安接話,語氣沉穩安定。
錦寧立刻追問:“哥,艦上其他隊員呢?他們怎麼樣了?”
顧錦珩神色驟然凝重,眉眼覆上一層陰霾:“整艦上下,只有我一人活了下來。你們既能查到我的蹤跡,應該也知曉,我藉著尋訪聖物的名頭,一直在搜尋銀淵艦殘骸。目前只找回前艙指揮室與醫療艙的部分物資,其餘殘骸至今全無蹤跡。”
聽聞此言,沈承安與錦寧相視一眼,心頭皆是沉甸甸的惋惜。
“事故來得太過倉促。”顧錦珩望著窗外,緩緩敘述,“警報突發,我根本來不及進入生命維持艙,只能就近鑽進應急穿梭機。全速飛行之後,一陣刺眼絢光撲面而來,再睜眼,就落到了這片陌生的深山之中。”
錦寧定了定神,繼續問道:“我們查到,你一直在暗中招募人手、鍛造兵器,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顧錦珩收回目光,落回兩人身上,輕輕嘆氣,緩緩道出始末:
“我剛甦醒那段時間,丟失了全部記憶,只繼承了這具身體的身份。後來一場高燒褪去,所有記憶才盡數回籠。”
“你們可能想不到,當今陛下是我的生父。我小舅說我生母生我時難產離世,從小到大,陪在我身邊的,只有我小舅,還有我大舅生前的幕僚。”
這番話資訊量極大,沈承安與錦寧一時怔住,久久沒有回神。
沈承安最先穩住心神,慎重問道:“陛下知曉你的存在嗎?”
“他知曉我母親當年懷有身孕,卻不知最後生下的是我。”顧錦珩端起茶盞輕抿一口,語氣清淡,“當年陛下開國,麾下有三位肱骨心腹。其一便是承安的父親,長寧侯;其二是晏清侯溫氏;最後一位,是我的大舅,顧翊安。”
“瑞慶侯。”沈承安立刻接話,“我知曉此人,世人都說顧家身負謀逆重罪,慘遭滿門抄斬。”
顧錦珩眼底掠過一抹冷意,淡淡嗤笑:“所謂謀逆,不過是功高震主、性情剛直礙了帝王心意罷了。我母那時已經嫁給陛下,知曉大舅殿上惹怒了陛下,拼死勸諫陛下網開一面,陛下最後也未收回成命。她徹底心死,連夜逃出皇宮。”
“陛下派人四處尋找她。後來我母親輾轉得知,大舅幕僚拼死保住了顧家唯一血脈,也就是我小舅。眾人藏匿深山隱居茍活,可惜我母親終究沒能撐住,難產而去。”
錦寧聽得心頭髮緊,輕聲問道:“哥,那你是打算報仇?”
顧錦珩輕輕搖頭,態度坦然:“這具身體原主執念復仇,但我不是他。我無心摻和這世間皇權紛爭,我只想找回星艦殘骸,找到回家的路。”
沈承安抓住關鍵,追問:“既然無心紛爭,那暗中的黑衣人手、鍛造的兵器,又是為何?”
顧錦珩靠向椅背,慢慢解釋:
“我記憶復甦後,不願久居深山,便帶著眾人出山經商,多年積累下不少家底。最初我並不知道此方世界存在星艦殘骸,直到一次宴席,見人拿出一枚無人辨識的金屬殘片,我一眼認出是星際材質,便高價買回。自此我才借尋訪聖物之名,四處搜尋殘骸,只想找到生命艙線索,盼著能有回去的機會。”
“可我小舅與一眾舊部執念太深,藉著我的名義暗中招納勢力、私造兵器,一心要翻案復仇。我數次嚴厲勸阻,一次次壓制他們的動作,遣散過私自招攬的人手,叫停過鍛造工坊,奈何他們執念難消,我根本勸不動、攔不盡。”
“後來我察覺朝廷已經盯上他們的異動,擔心禍事上身,強行逼著眾人退回深山避禍。後來他們瞞著我行事,我從頭到尾,從未認可,更從未參與。”
說完,顧錦珩再度輕嘆一聲:“這一樁樁舊事,牽絆纏身,實在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