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變
臨近午時,沈府侍衛房內,陸離收拾好了隨身物件。
書房的門依舊緊閉,他轉頭看向身側的晉恆,出聲道:“我先走了,將師父的遺骸和遺物交給六殿下,也好讓老人家早日入土。”
晉恆點頭應聲:“無妨,世子忙完出來,我替你稟報便是。”
陸離牽出馬匹,翻身上鞍,徑直往六殿下府邸趕去。
抵達府邸後,他卻被管家祁遠攔下,得知六殿下與太子清晨便被陛下召入宮中,至今未歸。陸離便跟著祁遠入了東廂房等候,沒等片刻,院外便傳來了車馬歸來的動靜。
他立刻起身走出廂房,快步邁入書房。
對著端坐案前的六殿下,陸離躬身行禮,聲音低沉肅穆:“殿下,屬下尋到師父了,只是他已然遇害,屬下只能將他的遺骸和遺物帶回。”
說罷,他雙手託著一枚梅花戒指,遞至六殿下面前。
六殿下指尖捏著冰涼的戒指,靜默許久,語氣帶著幾分沉鬱:“送回翠微山安葬吧。他向來偏愛那裡的景緻,你爹也能多陪陪他這個師弟。”
“屬下明日便動身。”陸離應聲。
六殿下話鋒陡然一轉,神色正色:“此番你跟隨沈承安外出,可有查到銀淵社總堂的下落?”
陸離如實稟報了探查所得,刻意避開了沈承安與顧錦寧所用的新奇器物,只詳述了銀淵社私蓄人手、鍛造兵器、圖謀不軌的實情。
六殿下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太子所言不假,這群人的確意圖謀反。今日父皇緊急召我二人入宮,親下密令,命我們務必捉拿銀淵社總堂主,根除禍患。”
他稍作沉吟,即刻安排:“你師父安葬一事,交由祁遠代為處理。事不宜遲,明日我們即刻出發,前往銀淵社總堂。”
陸離低聲稱是,躬身緩緩退向門口。
腳步即將踏出書房的一刻,他身形驟然停滯,進退兩難。
六殿下將他的異樣盡收眼底,語氣微冷:“陸離,你還有事隱瞞未報?”
陸離只得轉身折返,面露難色,猶豫良久才開口:“屬下不敢欺瞞殿下。銀淵社的總堂主,此刻就在沈府之中。”
這話一出,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滯。
六殿下猛地抬眼,怒意瞬間翻湧:“如此關乎朝野安危的要事,你竟敢隱瞞?你忘了自己的身份職責?”
“屬下不敢!”陸離俯身垂首,脊背繃得筆直。
“你父親此前來信,提及你對錦寧身邊丫鬟青荷有意,我從未阻攔。”六殿下的聲音冷了數分,“可若是兒女情長亂了你的本心,誤了國事,本宮絕不能坐視不理。”
“殿下,此事與青荷毫無干係!”陸離立刻抬頭辯解,語氣急切,“屬下隱瞞,絕非為了兒女私情。那總堂主是少夫人的親兄長,此事一旦徹查,少夫人必定深受牽連。屬下一時顧慮,不敢貿然稟報,絕非徇私瀆職。”
六殿下眉頭緊蹙,滿是詫異:“錦寧何來的兄長?”
陸離正要解釋,六殿下已然沒了耐心,直接揚聲高呼:“祁遠!”
祁遠推門而入,躬身聽令。
“將陸離帶下去,嚴加看管,待此案了結再做處置。”
與此同時,沈府書房內。
顧錦寧看著坐在對面的兄長顧錦珩,滿臉擔憂:“哥,你偷偷來京城,小舅知情嗎?”
“知曉。”顧錦珩語氣平和,“這世上唯有小舅待我真心。我動身之前早已安排妥當,麾下人手盡數轉移,即便我出事,也絕不會洩露他們藏身之處。”
“可京城現在太危險了。”顧錦寧眉頭緊鎖,“六殿下私下告知過我,陛下已經察覺銀淵社異動,近期就要動手清剿,你務必暫且避風頭。”
顧錦珩轉頭看向一旁沉默的沈承安,語氣帶著幾分玩味:“你和六殿下私交倒是極好,這般絕密朝事,他都願意告知你。”
沈承安並未接話,垂眸看著手中茶杯,抬手抿了一口,猝不及防被茶水嗆到,接連輕咳幾聲。
顧錦珩一眼看穿端倪,笑意更深:“我懂了,是情敵。”
“哥,別胡亂揣測。”顧錦寧無奈瞪他一眼,“六殿下是這具身體原主的摯愛,和我沒有半點關係。”
“傻丫頭。”顧錦珩搖搖頭,一語點破,“你不懂,六殿下心裡難放下,承安心裡放不下。”
沈承安平復好氣息,主動岔開話題,語氣沉穩:“吃過午飯,我和錦寧送你去京郊私宅。穿梭機停在那邊,你先回星雲艦暫避風頭。”
“可以。”顧錦珩坦然應下。
話音剛落,院外驟然傳來晉恆與林管家急促的呼喊,聲響穿透庭院:“世子!少夫人!宮外大批禁軍圍了整座沈府,水洩不通!”
沈承安神色一凜,即刻起身快步走出書房。
庭院之中,六殿下一身朝服立在正中,身後禁軍列隊肅立、兵刃森寒,凜冽威壓瞬間覆滿整座院落。
見沈承安出來,六殿下高聲揚聲:“沈承安,接旨!”
沈承安當即屈膝跪地,俯首聽宣。
六殿下展開明黃聖旨,字字鏗鏘,響徹庭院:“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查沈承安勾結銀淵社,包庇逆黨,意圖謀逆,罪證確鑿。即刻拿下沈承安及銀淵社總堂主,押解大殿候審,欽此!”
書房內的顧錦寧聽見聖旨內容,立刻看向顧錦珩:“哥,你先躲藏起來,我出去應對。”
顧錦珩卻輕輕搖頭,神色坦蕩無懼:“既然已經暴露,躲無可躲。寧寧,做好後手準備,一旦事態失控,我們立刻撤回星艦。”
顧錦寧鄭重點頭。
兄妹二人一同走出書房,顧錦珩徑直走到沈承安身側,伸手將他扶起,語氣淡然灑脫:“我們本就是死過一次的人,再闖一次絕境,又有何妨。”
他轉頭看向顧錦寧,沉聲叮囑:“記住我剛才的話。”
顧錦寧應聲:“哥,我記得,你放心。”
六殿下立在一旁,目光復雜地落在顧錦寧身上,幾番欲言,最終還是保持沉默。
不多時,沈承安與顧錦珩便被禁軍押解,緩步走出沈府大門。
宣室殿內,龍椅高居之上,帝王端坐正中,威壓凜冽,滿殿死寂。
沈承安與顧錦珩並肩跪在殿階之下。
六殿下上前躬身稟報:“父皇,銀淵社總堂主與沈世子已押至殿中,請父皇定奪。”
帝王淡淡出聲:“抬頭。”
二人應聲抬頭,目光齊齊落向龍椅。
就在顧錦珩抬眼的瞬間,殿內氣氛驟然凝滯。
顧錦珩眉眼輪廓,竟與年輕時的當今陛下極為相似,氣韻風骨高度重合,看得帝王心神巨震,久久無法回神。
帝王凝望著他,良久無聲,心底翻湧著壓抑多年的波瀾。
良久,他才開口發問,聲音低沉:“你便是銀淵社總堂主?”
“是。”顧錦珩應答坦蕩,無半分怯意。
“報上姓名。”
“顧錦珩。”
帝王神色驟然一緊,目光牢牢鎖著他:“顧……年歲幾何?”
“二十七。”
“顧翊安與你是何關係?”
這三個字落下,滿殿空氣徹底凝固。
“是我大舅。”
帝王身子微微前傾,字句沉重:“那顧允溪呢?”
顧錦珩神色始終平靜,緩緩作答:“是我生母。”
一語落地,震徹整座宣室殿。
帝王猛地從龍椅起身,快步走下殿階,一步步停在顧錦珩身前。這位執掌天下的君主,此刻聲音竟帶上了難以掩飾的沙啞與動容:“你母親如今可好?”
“生我之時難產離世,我從未見過她。”顧錦珩垂眸作答,語氣清淡。
此話一出,帝王身形驟然僵住。
數載執念、半生牽掛與滿心愧疚盡數湧上心頭。他望著眼前酷似自己的青年,眼底再也藏不住滿心悵然酸澀。
他猛地轉身背對眾人,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聲音沙啞低沉:“承安,你早已知曉此事?”
沈承安立刻垂首:“臣今早得知。”
帝王抬手疲憊擺手:“你與知珩,先行退下。”
沈承安與六殿下連忙叩首,躬身退出大殿。
剛踏出殿門,六殿下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拽住沈承安,神色滿是震驚與急切:“你今早到底知道了甚麼?!”
沈承安抬眼看向他,語氣平淡卻字字驚雷:“你方才所見之人,是你同父異母的長兄。顧允溪是陛下當年摯愛,他是陛下流落在外的親生皇子。”
“若是當年舊事未生,今日的儲君之位,本就該是他的。”
知珩渾身一震,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半晌無言。
他從未知曉,自己竟還有一位年長的兄長,半生流落江湖,甚至被逼得組建銀淵社,與朝堂為敵。
六殿下怔怔聽完,心底紛亂繁雜,茫然不知所措,低聲喃喃:“那父皇會如何處置他?這必定會引起朝局動盪。”
沈承安不再多言,抬眼望向殿前空地,神色驟然一沉。
只見沈侯爺與顧太傅並肩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俯首垂目,沉默不語。
他快步上前,屈膝跪地:“爹,岳父,你們怎麼會在此處?”
二人同時抬頭。
沈侯爺滿臉怒火積壓已久,看著眼前的兒子,又氣又怕,抬手便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清脆巴掌聲響徹殿前。
沈侯爺壓著滔天怒火,聲音發顫:“你還有臉問?!勾結逆黨、包庇銀淵社反賊,乃是株連九族的重罪!你是要親手毀了長寧侯府,讓滿門老小陪你送死嗎!”
顧太傅急忙上前阻攔,神色焦灼急迫:“承安,到底發生了何事?陛下為何不曾降罪於你?”
沈承安抬手撫過泛紅的臉頰,語氣沉定:“岳父,爹,銀淵社總堂主,是陛下的親生骨肉。”
沈侯爺與顧太傅瞳孔驟縮,齊聲驚道:“他是顧允溪的孩子?”
二人瞬間瞭然。
朝中老臣無人不知陛下對顧允溪的深情執念。
這位隱匿二十餘年的皇子驟然現世,看似一樁謀逆大案,實則掀開了塵封半生的皇室舊情,勢必掀起整個朝堂的滔天動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