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
不知休憩了多久，沈承安率先醒轉。他輕輕碰了碰身側熟睡的昊然，壓著聲音低語：“起身，去一趟水邊。”
輕微的動靜驚醒了淺眠的晉恆與陸離。沈承安側頭看了眼睡得安穩的顧錦寧，抬手比出噤聲的手勢。四人放輕手腳，穩步朝著洞口的流水區域走去。
待幾人折返回來，顧錦寧已然甦醒。她正熟練地將睡袋抽成真空，摺疊規整後塞進密封袋，穩穩收納進雙肩揹包。
沈承安快步上前：“你醒了。我剛去探查過，洞內水流分支雜亂，根本辨不清出路，只有用無人機探查，才能摸清完整路線，你帶了裝置嗎？”
顧錦寧彎了彎眉眼：“在你揹包側夾層裡。你向來囑咐我凡事要多考慮周全，可能要用的東西，我都備齊了。”
她說罷轉身準備吃食，燒沸溪水後，將麵餅、調料與風乾牛肉一同放入餐盒燜煮，又拆開一袋凍幹水果，挨個分給幾人。
昊然、陸離和晉恆早已習慣她身上層出不窮的新奇物件。即便此刻她掏出再離奇的東西，幾人也不會覺得意外，只當是另一時空獨有的稀罕物。
眾人簡單飽腹後，沈承安取出揹包裡的無人機，逐一展開摺疊旋翼。機臂歸位的輕響在安靜的山洞裡格外清晰，機身指示燈亮起暖光。他走到洞口無風處抬手鬆開機身，指尖輕推操控鍵，無人機穩穩升空，旋翼轉動的聲響極低，只拂起一縷細碎微風。
一旁的平板同步亮起螢幕，實時畫面清晰傳回。洞外河道走勢、水下暗礁、淺灘石紋盡數清晰可見。
三人圍在平板前看得目不轉睛，昊然忍不住低聲驚歎：“這法子也太玄妙了。”
無人機飛入洞口，畫面裡的主河道一分為四。沈承安操控裝置逐一探查排查，最終確認右側第二條岔道是唯一的外出通路。
顧錦寧緊盯螢幕，出聲提醒：“這兩條岔道距離太近，第一條水流流速極快，水下暗流雜亂，渡河時一旦偏移，很容易被水流卷錯方向，錯過出口。”
幾人紛紛頷首記下要點，昊然卻驟然臉色一變，出聲慌道：“壞了，我不會游泳，這可怎麼出去？”
沈承安此前未曾考慮到這點，當即看向顧錦寧：“你帶應急浮具了嗎？”
“備了。”顧錦寧應聲，“我雖沒料到昊然會一同進山，但提前準備了奈米充氣袋，就是以防有人受傷、無法涉水。”
沈承安抬手拍了拍昊然的肩膀，穩下他的心神：“別怕，全程不用你沾水，保你安穩出洞。”
“收拾東西，準備出發。”
顧錦寧快速清點物資，將所有物件規整收納完畢。沈承安拿出巴掌大小的銀灰色奈米袋，捏住邊角輕輕一扯，按下側邊開關。細碎的充氣聲響徹耳畔，袋子瞬息膨脹成半透明的橢圓浮囊，尾部彈出兩枚微型推進器，囊身的小型螢幕順勢亮起。
他將浮囊螢幕與平板完成配對，錄入外出河道的精準座標，隨後讓昊然躺入其中。
收好無人機與平板，盡數納入揹包，他又將兩人雙肩揹包固定在浮囊兩側卡扣夾層中。顧錦寧隨即招呼陸離，讓他將盛放其師父遺骸的黑色密封袋，小心放置在昊然身側。
昊然心底發怵，下意識往浮囊外側挪了挪，刻意避開身側的黑色密封袋。
四人合力將浮囊推入河道，相繼躍入水中。
沈承安身處水流前方，高聲叮囑：“我在前開路，寧寧你守在後側，看好他們二人，別被水流帶偏。”
“放心。”顧錦寧應聲。
四人跟著勻速前行的浮囊順流遊動，臨近目標岔口時，河水驟然湍急，水面翻湧著細密漩渦，冰冷的水流裹挾暗流沖刷周身。
沈承安奮力破浪前行，不斷出聲提醒眾人穩住身形。
他與晉恆率先穿過漩渦，順利進入第二條岔道。轉瞬之間，後方水流驟然加劇，陸離腳下失衡，整個人被漩渦力道帶得往第一條危險岔道滑去。
顧錦寧反應極快，當即俯身潛水，一把攥住陸離腳踝，發力將人拽回正軌，堪堪避開兇險暗流。
一路破浪前行，臨近外洞出口時，水位逐漸變淺，腳下能觸到河床粗糙的鵝卵石。
奈米浮囊率先漂抵岸邊，昊然怕洞內碎石磕碰，慌亂中伸手，將身側的黑色密封袋抱在了懷裡。
片刻後，沈承安、晉恆、陸離陸續登岸，渾身溼漉地站起身。
沈承安解開浮囊卡扣，昊然低頭看清懷中物件，嚇得手忙腳亂撒手，窘迫不已。
沈承安見狀輕笑打趣：“吵著要進山見世面，膽量倒是配不上心氣。”
一旁的晉恆也笑了起來。
眾人休整之際，陸離轉頭望向河面，始終不見顧錦寧的身影，心頭瞬間一緊：“少夫人還沒上來，她剛才拉了我一下，我差點被水捲進那個岔道。她該不會被漩渦捲走了吧？”
沈承安當即朝著河面揚聲呼喊：“寧寧，別貪玩，趕緊上岸！”
話音剛落，水面破開一道漣漪，顧錦寧的身影破水而出，兩手各攥著一條活蹦亂跳的河魚。她抬手將魚甩在岸邊碎石地上，笑著說道：“河裡竟有魚，順手抓了兩條，正好上岸烤制充飢。”
沈承安將浮囊內的所有物資盡數取出，晉恆動手處理好河魚，顧錦寧拿出密封袋，將魚肉妥善裝好。
幾人走出幽暗山洞，豁然置身一片茂密山林。日頭升至半空，已是近午時分，枝葉交錯篩下斑駁陽光。遠處半山腰坐落著一座村落，煙囪嫋嫋生煙，一派安寧景象。
昊然望見村落，瞬間振奮起來：“去村裡問問路，咱們就能徹底脫困了！”
沈承安卻止步不前，凝神遠眺村落許久，神色漸沉：“這座村子，大機率是銀淵社的總堂所在。”
昊然滿臉詫異：“何以見得？”
“你們細看四周。”沈承安抬下巴示意前方，“整片山林環繞村落，沒有一條可供車馬、行人通行的道路。”
眾人定睛觀望，這才察覺異常。整座村落隱於深山密林之中，與世隔絕，不見通路痕跡。
顧錦寧眉心微蹙：“若無陸路，那進出村落的路徑在哪？”
陸離目光落向村落山腳，語氣篤定：“只有一種可能，地下暗道。”
沈承安看他一眼，眼底掠過一絲認可，淡淡開口：“觀察力頂尖，是個好暗衛。可惜，你終究是六殿下的人。”
昊然瞬間慌了神色：“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絕對不能貿然靠近，進去便是自投羅網。”沈承安語氣堅定。
顧錦寧指尖微微收緊，心底的執念難以放下：“我哥和銀淵艦的倖存者，極有可能就在村裡。他們認得我們，未必會動手傷人。”
沈承安轉頭看向她，神色認真且耐心：“寧寧，你真的清楚如今銀淵艦眾人的心思嗎？懸崖邊的累累屍骨、山洞內隱秘的兵器作坊、隨處可見的黑衣人，處處都是兇險。我們毫無防備闖進去，太過冒險。”
“可那背影……萬一真是他呢？”顧錦寧咬著唇，心底的焦灼遲遲不散，“只差一步，我只想確認一眼。”
“你僅憑一個相似背影認定是他，本身就不夠穩妥。”沈承安輕聲規勸。
顧錦寧垂首沉默，靜靜平復翻湧的心緒。良久，她才緩緩抬頭，斂去眼底執念：“你說得對，是我太心急，看錯也是常事。”
沈承安抬手輕撫她的發頂，溫柔安撫：“無妨。若真是你兄長，他自會尋來。別忘了，我們已經送了聖物。那聖物必定會到他手裡。”
這句話稍稍撫平了顧錦寧的焦躁，她緩緩點頭，心緒安定下來。
沈承安開啟平板，滑動螢幕探查整片山林地形。
昊然忽然開口：“我們當初是從山神廟進來的，只要找到那處舊址，就能尋到來時的路。”
“行不通。”顧錦寧搖頭，“那座山神廟已經徹底坍塌，入口被碎石完全封死，根本無法通行。”
昊然愣了愣，隨即好奇看向顧錦寧：“對了，你當初是怎麼精準找到我們的位置的？”
不等她作答，他又自顧自失笑：“也是，你們二人聯手，來自另一時空的神秘人，哪有辦不到的事。”
沈承安指尖在螢幕上定格，鎖定穿梭機的定位紅點，側身看向眾人：“我們往這個方向走。”
他低頭看了眼溼透的衣衫，補充道：“先去前方背風山坳生火烘乾衣物，免得著涼，休整完畢再趕路。”
幾人依言前行，抵達山坳後迅速生火。溼衣物逐一搭在周邊樹枝上烘烤，河魚架在火上炙烤，油脂滋滋滴落，鮮香很快漫開。顧錦寧取出餅乾、肉乾分給眾人，眾人邊吃邊休整，靜待衣物乾透。
一路翻山前行，時至傍晚，山林晚風漸涼，眾人距離穿梭機的定位點越來越近。
行至一處開闊林地，沈承安停下腳步，撥開身前交錯的枝椏：“今夜在此落腳休整，明日天亮便可抵達官道，到時購置馬匹，趕路會快上許多。”
暮色徹底籠罩山林，夜色漸濃。晉恆與陸離入林撿拾柴禾，昊然尋了僻靜處方便，林間只剩篝火噼啪的輕響。
顧錦寧走到沈承安身側，低聲詢問：“我們直接搭乘穿梭機返程，會不會更快？”
沈承安輕輕搖頭，神色審慎：“近日接連出現的新奇物件，已經讓他們心生疑惑。不宜再過度展露特殊之處，徒增他們的心理負擔。”
顧錦寧瞬間瞭然，點頭認同他的考量。
“今晚你獨自駕穿梭機先行返程。”沈承安放輕聲音叮囑，“我們四人走陸路，大概十日便能趕回。”
顧錦寧輕輕應了一聲。
夜深林靜，晚風裹挾著草木涼意掠過林間。
昊然、陸離、沈承安已然沉沉睡去，守夜的晉恆靠在樹幹上，熬不住睏意，眼皮頻頻耷拉，腦袋一點一點地昏昏欲睡。
林間萬籟俱寂，只剩篝火零星跳動。
顧錦寧背起雙肩包，放輕所有動作，悄無聲息離開熟睡的眾人，緩步走出林地。
片刻後，靜謐的夜空驟然掠過一道微光，穿梭機帶著極低的嗡鳴劃破夜色，朝著遠方天際疾馳而去。光點越飛越遠，最終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只留整片寂靜山林，與滿地未熄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