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
寧寧,你帶食物了嗎?”承安開口問道。
錦寧應聲:“帶了。”
昊然揉著發酸的肚子長長嘆氣:“我現在真是又累又餓又渴,剛才都不知道靠甚麼韌勁撐到現在。”
陸離環顧一圈周遭光禿禿的崖邊,眉頭緊緊皺起:“這裡連半根乾柴都找不到,該怎麼生火?”
錦寧輕輕一笑:“不一定非要用火,才能加熱食物和水。”
承安卸下後背的雙肩揹包遞過去,錦寧從中取出一口合金奈米小鍋,徑直走到河邊。
河水清澈見底,錦寧接滿清水蓋上鍋蓋,按下側面開關,回身又從揹包拿出幾個一次性餐盒,再開啟一隻儲物盒,取出幾塊方形壓縮粥塊放進盒內。
沒過片刻,鍋內的水便咕嘟咕嘟沸騰起來。
錦寧拎起小鍋,往各個餐盒裡分注熱水,抬眼看向幾人:“先喝點熱粥墊一墊,空腹吃別的容易腸胃不適。”
昊然盯著那口無火自沸的小鍋,眼裡滿是新奇:“沒生火,這水怎麼自己就燒開了?”
承安語氣平淡地解釋:“鍋壁與鍋底是特製奈米材質,可以自主恆溫加熱,跟你細說原理,你也很難理解。”
昊然正要開口反駁,錦寧笑著出聲打斷:“可以吃了。”
飢餓感瞬間壓過所有好奇,幾人立刻開啟餐盒,清甜溫熱的香氣四散開來。
白粥裡混著紅棗、芝麻、果乾,還有幾樣他們從未見過的食材,光是看著就讓人暖意翻湧。
錦寧指了指餐盒蓋子內側:“裡面有勺子。”
長時間奔波飢餓,沒人再多言語,只有勺子觸碰餐盒的清脆聲響,在安靜的河邊輕輕迴盪。
一碗熱粥下肚,身上裹挾的寒意散去大半。錦寧從揹包側袋拿出餅乾與牛肉乾,挨個分給眾人。
這時晉恆的傷口再次滲出血跡,他抬手就要扯下袍角布料擦拭。
“別扯衣服。”錦寧及時出聲制止。
經她提醒,眾人才後知後覺留意到身上大大小小的劃傷。先前只顧趕路緊繃神經,此刻鬆懈下來,尖銳的痛感一陣陣蔓延開來。
錦寧取出揹包裡一隻小巧的合金盒子,陸離與晉恆對視一眼,神色驟然凝重——這正是銀淵社的聖物。
錦寧掀開磁吸盒蓋,拿出一瓶棕色避光藥劑瓶,語氣冷靜:“把傷口處衣物掀開。”
昊然、陸離、晉恆三人下意識一同看向承安。
承安上前接過藥瓶,神色沉穩:“我來上藥,你暫且避開,這個時代講究男女授受不親。”
錦寧這才回過神,方才下意識進入醫生狀態,她歉然一笑:“不好意思,職業病上來了。”
說完便踩著河邊鵝卵石,朝著洞口分流的河水方向緩步走去。
承安扯開藥瓶密封條,旋開瓶蓋,將半透明的凝膠均勻塗抹在眾人傷口上。
短短几秒,刺痛迅速消退,一層微涼薄膜緊緊貼合創面。
昊然接過藥瓶給承安處理傷口,忍不住驚歎:“這東西也太過神奇,是用甚麼珍稀草藥煉製的?”
承安淡淡回道:“並非草藥,取自一顆海洋星球的特殊黏菌提取物。”
昊然動作一頓,眉頭緊鎖:“承安,你到底藏了多少事?這些詞彙我從未聽過。”
承安正要作答,陸離適時開口:“世子,我們傷口已經無礙,您快去給少夫人處理傷勢吧。”
昊然連忙附和:“快去,她肯定也受了傷,她一直護著我。”
承安望向錦寧離開的方向,語氣篤定:“她身上衣物是奈米材質,尋常刀劍根本無法劃破。”
遠處傳來錦寧的喊聲:“你們處理好了嗎?”
承安揚聲回應:“好了。”
錦寧快步折返回來,正色道:“承安,我看過山洞口,這條河在那裡分出四條岔路。”
承安頷首,沉聲吩咐:“今晚就在此處休整,恢復體力,岔路的事明日再商議。”
晉恆與昊然打算就近方便,承安摘下頭上的頭燈遞過去,晉恆擺手:“不用,就在前方崖壁拐彎處,走不遠。”
二人朝著與錦寧相反的方向走去,剛靠近崖壁,就察覺到異樣。
昊然隨手一抓,藉著遠處頭燈光線看清掌心,赫然是一截髮白的人骨手指。
他嚇得驚叫一聲,晉恆也看清了崖下景象。一枚戒指從指骨滑落,清脆落地。
承安、陸離、錦寧聞聲立刻起身狂奔過去。
頭燈光束掃開黑暗,所有人都被眼前一幕震懾。崖壁下散落著大量碎裂屍骨,形態殘缺,明顯是從高處墜落摔落至此,潮溼泥土裡還縈繞著淡淡的腐朽腥氣,陰冷順著背脊往上鑽。
晉恆彎腰撿起戒指,遞給承安。
承安端詳片刻,面色沉了下來:“是六殿下的心腹。”
昊然滿臉疑惑:“你怎麼確定?”
承安將戒指遞到他眼前:“看紋路。”
昊然湊近細看,戒面刻著圓形梅花紋,梅花右下角藏著一枚極小的“六”字,不仔細觀察根本無法察覺。
晉恆立刻想起舊事:“世子,當年我們途經汀蘭郡,六殿下提起過,他安插在銀淵社的堂主心腹無故失蹤,想來就是此人。”
昊然轉手把戒指遞給陸離,陸離接過反覆端詳,看清梅花與小字那一刻,臉色瞬間慘白,身形微微晃動,許久才把戒指交還。
“這枚戒指一共四枚,是六殿下賜給四大心腹的信物。”承安目光沉沉,“之前我抓到過六殿下的人,見過蘭花、竹紋兩枚同款,信中也留有對應印戳。”
“應該就是他。”
話音落下,陸離猛地屈膝跪倒在屍骨旁,重重叩下幾個響頭,聲音沙啞哽咽:“師父,殿下四處尋您,萬萬沒想到,您竟殞命於此。”
承安驟然看向他,語氣滿是詫異:“他是你師父?你和六殿下究竟是甚麼關係?”
陸離紅著眼眶抬頭,沒有回答問題,只懇切請求:“世子,我可否將師父遺骸帶走,尋地安葬?”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承安下頜繃緊,周身氣壓驟降,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冷意。
這時錦寧平靜開口:“陸離本就是六殿下安插在我們身邊的人。”
一句話落下,其餘三人目光齊刷刷落在錦寧身上。承安轉頭看向她,眉頭死死擰起,語氣帶著質問與難以置信:“你早就知情,卻從來沒有告訴過我,為甚麼?”
錦寧緩緩解釋:“今年宮宴你未曾回京,六殿下單獨找過我。知曉我們認得聖物、卻未向陛下報備這件事,只有陸離與晉恆,晉恆跟隨你多年,忠心不必懷疑,我便猜到是他。我向六殿下試探,對方已然預設。”
承安的視線重新落回陸離身上,寒意漸濃,一字一頓發問:“你潛伏在我身邊,就是為了探查我與銀淵社的關聯?”
陸離抬眼直視他,態度堅定:“我潛伏在此,只為保護少夫人。”
承安怒意翻湧,周身冷意更甚:“他未免管得太寬,我的夫人,自有我守護,何須他費心插手?你回去轉告六殿下,錦寧是我的女人,讓他少管閒事。”
錦寧伸手拉了拉承安的胳膊,輕聲勸解:“你護我是本心,殿下擔憂我也並無過錯,畢竟你最初確實行事不靠譜。”
說完她看向陸離:“我去給你拿收納袋。”
承安抿緊雙唇,一言不發,滿心不悅。
錦寧從揹包翻出一隻大號黑色密封袋,回到崖壁下蹲下,在散落的白骨間仔細翻找。
昊然站在一旁看得頭皮發麻,錦寧卻全程冷靜從容,沒有半分畏懼。
在錦寧協助下,陸離勉強將師父骸骨收攏齊全。
幾人帶著密封遺骸折返休息處,現場氣氛沉悶壓抑,一路無人出聲。
昊然最先打破沉寂,看向錦寧:“你一個女子,身手為何這般出眾?師從何處?”
錦寧瞥了一眼仍在氣惱的承安,淡淡答道:“承安教我的。”
昊然立刻轉頭追問承安:“你為何要教她這些防身本事?還有你們拿出來的種種物件,我從未見過,到底是甚麼來歷?”
承安語氣帶著戾氣:“我真是多此一舉,反正有人搶著護她。”
陸離接過話頭,神色鄭重:“殿下曾和我說過,陛下即將對銀淵社動手。太子與殿下查到,多地鐵匠莫名失蹤,皆與銀淵社脫不了干係。少夫人,您認得聖物,卻不清楚銀淵社在何處,這究竟是為何?”
錦寧目光掃過三人,放緩語速:“這件事說出來太過離奇,你們未必能理解。我和承安,來自另一個時空。我們所處的文明遠比這裡先進,可以駕駛星艦穿梭宇宙探索外星。我兄長是銀淵艦艦長,航行途中失事墜落這片大陸,我與承安跨越時空尋他,我們唯一的心願,就是重返故土。”
昊然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愣在原地,半晌才低聲喃喃:“另一個時空……星艦?這怎麼可能……”
他接連追問:“你和承安何時相識?他從未跟我提起過半分。這麼說來,京中流傳你與六殿下的流言,全是假的?”
承安緩緩開口:“六殿下傾心之人,並非如今的錦寧。我與錦寧早已結為夫妻。昊然,不是我刻意隱瞞,是這件事太過離奇無從開口。你從前認識的那個我,和現在的我,本就不是同一個人。我們也想弄清楚原因,至今毫無頭緒。”
陸離壓下震驚,繼續發問:“那少夫人醫術精湛,也是來自另一個時空嗎?”
昊然連忙點頭附和,滿心好奇。
錦寧坦然回應:“我本就是婦產科醫生,醫學道理互通,處理外傷並不算難事。”
昊然、陸離、晉恆聽完這番驚天秘密,久久沉默。心底清楚,眼前的兩人,和這片天地的人本就截然不同。
晉恆神色凝重,遲遲沒能平復震驚。
承安抬手示意:“眼下最重要的是儘快離開這裡。”
幾人勉強收回心緒點頭應下。崖底晚風裹挾水汽吹來,陰冷刺骨,昊然猛地打了個噴嚏,縮起肩膀低聲抱怨:“太冷了。”
錦寧再度開啟揹包,取出幾片薄如紙片的壓縮睡袋:“還好我習慣多備物資,今晚剛好夠用。”
她拆開密封包裝,睡袋接觸空氣後緩緩膨脹舒展。
錦寧遞給昊然一個:“鑽進這裡面,很快就能回暖。”
昊然接過睡袋靠在崖壁鑽進去,忽然想起之前的奈米鍋,抬頭問道:“這個也是那個甚麼米做的?”
承安淡淡輕笑:“總算記住一點東西。”
其餘幾人依次拿過睡袋,挨著崖壁排開鑽了進去,冰涼的軀體瞬間被暖意包裹,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
錦寧與承安關掉頭燈,崖底徹底陷入漆黑。
黑暗裡只剩均勻綿長的呼吸聲,有人懷揣驚天秘密,有人藏著臥底心事,有人心繫亡師遺骸。奔波一日的疲憊壓倒紛亂心緒,眾人在陰冷崖底,漸漸沉入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