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合
太陽西斜,橘紅色的餘暉懶洋洋地灑在京城外的一處大茶肆上。這是離京城最近的大茶肆,青磚灰瓦的屋簷下掛著褪色幌子,南來北往的行人,都會在此歇腳,喝碗熱茶舒緩腿腳,再動身進城趕路。
一輛青帷馬車,孤零零停在茶肆旁的老槐樹下,車伕迷迷糊糊轉醒,腦袋昏沉得如同灌了鉛。他睜開眼,發現自己並非坐在車轅上,反倒躺在馬車裡的軟墊上,再一扭頭,身側原本該坐著少夫人的位置空空蕩蕩,早已沒了人影。
他心裡咯噔一下,猛地坐起身,揉了揉發沉的腦袋,慌忙跳下車,踮著腳往茶肆內、路邊樹林裡四處張望。茶肆前人來人往,吆喝聲、談笑聲混著馬蹄聲鬧哄哄一片,可世子、隨行侍衛,連同那匹棗紅馬,全都沒了蹤跡。
他顧不上多想,也無暇去茶肆打聽,連忙跳上車轅,狠狠甩下一鞭子,趕著馬車往城裡趕。車輪軲轆軲轆轉動,不多時,便徑直趕回了侯府。
侯府前廳內,檀香嫋嫋,車伕戰戰兢兢跪在冰涼的青石板上,聲音發顫地回話:“小的只是在京郊茶肆喝了兩碗茶,世子說馬車行進緩慢,怕耽誤行程,讓小的先帶著少夫人趕路,他們騎馬速度快,約定到前面樹林匯合。可剛到那片樹林,小的眼皮就沉得厲害,像是被人下了迷藥,再一睜眼,竟莫名其妙回到了城外的大茶肆。”
王管家站在一旁,眉頭緊緊蹙成一團,急聲追問:“那少夫人呢?你醒來之時,少夫人在不在馬車上?”
車伕聲音裡帶著哭腔,回話語氣越發慌亂:“小的真的不知,馬車裡只有小的一人,少夫人她……她不見了,隨行的馬匹也不見了。”
前廳的梨花木主椅上,侯爺端坐不動,手指輕輕叩擊桌面,指節觸碰木板的聲響不大,卻在靜謐的廳堂裡格外清晰。他緩緩開口:“王管家,帶車伕下去,賞一錠銀子,讓他歸家歇息,此事嚴禁對外聲張。”他臉上沒有半分怒意,眼神卻沉得駭人。
王管家應聲領命,朝車伕使了個眼色,帶著他低頭躬身退了出去。
前廳內只剩侯爺一人,他端起桌上茶盞,抿了一口早已涼透的清茶,緩緩陷入沉思。
這一切,定然是承安的安排,京郊那處茶肆,說不定就是他手下暗衛的據點。若非如此,車伕怎會平白無故昏睡,錦寧又怎能悄無聲息脫身離開。
侯爺太瞭解沈承安這個兒子了。他打小就有主見,平日裡總愛與自己對著幹,可骨子裡的韌勁與膽識,最像自己,也是他最偏愛的孩子。畢竟這孩子身上,藏著他年少時的風骨,不像次子沈飛宇,性子軟得像團麵糰,遇事只會退縮躲避,想責罰都無從下手。
可如今,他對這位剛進門沒多久的少夫人,越發捉摸不透。
當初陛下提及賜婚一事,他尚且猶豫,特意稟明,太傅之女是六殿下放在心尖上的人,如此賜婚,怕是不妥,極易引來朝堂閒話。可陛下坦言,小兒女情情愛愛,本就淺薄,時日一久自然淡忘,
他怎會不懂陛下的顧慮,不過是想借著這門親事拉攏太傅,制衡六殿下在朝中的勢力,他才點頭應下了婚事。
可承安不知從何處聽聞訊息,怒氣衝衝來找他,梗著脖子死活不肯應允這門親事。他當時氣得拍案大怒,揚言要打斷承安的腿,可承安半點不退讓,放話就算奉旨娶進門,新婚之夜也定會讓她獨守空房。
那時候,侯爺看得真切,承安是打心底裡,不願意娶太傅之女的。
後來,他奉旨前往西北,一去便是一年有餘,歸來之後,竟發現承安與這位少夫人情投意合,恩愛得如同蜜裡調油。
短短時日,這位少夫人竟能讓桀驁不馴的承安,傾心至此,愛不釋手。
侯爺想起前幾日家宴,承安分明是刻意推脫納妾,眉眼間全是對少夫人的維護。他餘光瞥過錦寧,姑娘容貌出眾,行事落落大方,全無尋常閨閣女子的扭捏嬌弱。可男子心性,大多三分鐘熱度,新鮮勁兒一過,再傾心的女子也終歸平淡,他始終不信,承安能一輩子守著錦寧一人,絕不納妾。
可今日之事,處處透著蹊蹺,耐人尋味。沒有馬車,沒有婢女貼身侍奉,錦寧未曾回府,馬匹卻不見了,騎馬離去。可她身為太傅府嬌生慣養的嫡女,何時習得嫻熟的騎術?上黨郡山路崎嶇,地勢險峻,沒有過硬的駕馬本領,根本寸步難行,她這身過人本事,到底從何而來?
另一邊,數十里外的石亭旁。
陸離與晉恆立在亭中,眼睜睜看著錦寧策馬疾馳,身形如風,轉瞬便奔至樹林盡頭,縮成一個小黑點,徹底消失在視線裡。兩人對視一眼,眼底皆滿是愕然,剛要開口,沈承安先轉過身,面色冷冽地開口:“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眼前兩條岔路,沉聲補充:“走左邊官道。”
晉恆心急不已,顧不上尊卑禮節,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前,急切問道:“世子,少夫人孤身一人走右邊山路,萬萬不可,您到底是何打算?”
沈承安沉默不語,翻身上馬,韁繩一扯,揚鞭朝著左邊官道疾馳而去,馬蹄揚起漫天塵土。陸離與晉恆對視一眼,滿眼無奈,只得迅速上馬,策馬緊隨其後。
入夜,驛站土炕上,兩名侍衛輾轉反側,徹夜難眠,如同熱鍋上的燒餅,翻來覆去毫無睡意。
晉恆滿心費解,暗自思忖:雖說少了隨行照料少夫人的麻煩,可右邊那條山路,他與世子前後走過兩次,道路崎嶇難行,林中常有野獸出沒,每次都要七八人結伴同行,方能平安通行。少夫人踏上此路,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如此獨行。
這條路雖無山匪劫匪,運氣好尚能偶遇獵戶借宿,勉強歇息一晚;運氣差便只能露宿野外,夜風刺骨,寒氣逼人,夜裡狼嚎聲此起彼伏,聽著便讓人頭皮發麻。
陸離也眉頭緊鎖,滿心疑慮。六殿下特意叮囑,此行務必護好錦寧周全,可出發首日便與少夫人分道揚鑣,如今連人影都見不到,何談保護?右邊山路他也曾走過,即便男子,也要三五人結伴才敢通行,少夫人一介女子,哪來獨自野外求生的本事?
更讓他想不通的是,世子竟全然沒有擔憂之色。
兩人折騰了大半夜,不約而同停下動作,四目相對,眼底盡是不解。
晉恆先壓低聲音開口:“陸離,你不覺得世子和少夫人,處處都透著古怪嗎?他們到底在謀劃甚麼,為何非要讓少夫人獨自走山路,不與我們同行?”
陸離眉頭緊鎖,低聲回道:“是啊,哪有丈夫對自己夫人如此不上心,放著平坦官道不走,偏讓她孤身涉險走山路。”
晉恆輕嘆一聲,又道:“少夫人雖扮成男子模樣,看著幹練利落,可孤身在外,難免被人欺負。”
陸離聞言,腦海裡驟然閃過侯府角門甬道的畫面——錦寧那記乾脆利落的旋身踢,動作快如疾風,被踢的柳枝輕輕晃動的模樣歷歷在目。他回過神,壓著嗓音道:“尋常三五個壯漢,都近不了她的身,可若是對方人多勢眾,還持著兵器,就難說了。”
晉恆瞥了陸離一眼,滿心疑惑:“我怎麼覺得,你也怪怪的?
沈承安怎會不擔心,只是從不願表露分毫罷了。
第五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沈承安便醒了,起身叫醒陸離和晉恆,催促兩人立刻收拾行裝出發。一路上馬蹄噠噠,幾乎未曾停歇,除了偶爾停下啃食乾糧、飲水歇息,只讓馬匹短暫休整恢復體力,便一路趕路。
日頭西斜,天邊染滿漫天紅霞,三人終於趕到一座破舊山神廟前。廟門半掩,門上漆皮大片剝落,處處透著破敗荒涼。
沈承安率先下馬,快步衝進廟內,進門便四處搜尋,眼神急切,不放過任何一處角落。晉恆和陸離緊跟其後,滿心茫然,全然不知他在找尋甚麼。
陸離隱忍數日,看著沈承安焦躁的模樣,終究忍不住開口:“世子,我們就在此廟等候少夫人吧,她想必也快抵達了。”
話音剛落,便見沈承安在牆角,掀開一塊蓋著雜物的破麻布,麻布下壓的地面上,分明留有痕跡。他直起身,沉聲道:“她已經先走了。”
晉恆和陸離連忙圍上前,低頭看向地面,地上有用燃盡的樹枝炭灰畫下的圖案,紋路彎彎曲曲,符號稀奇古怪,兩人盯著看了許久,全然看不懂其中含義,只瞧見圖案下方,落著一個大大的“寧”字。
沈承安盯著圖案凝望片刻,隨即拿起破麻布,仔細將地面炭灰痕跡擦拭乾淨,才緩緩鬆了口氣,開口道:“今晚在此歇腳,錦寧想必已經翻過大山了。”
接下來三日,兩人跟著沈承安一路快馬加鞭,趕到兩條道路的交匯處,在另一座破廟內,再次發現了一模一樣的炭灰標記,圖案下方,依舊是那個醒目的“寧”字。
晉恆望著廟外延伸向遠方的大路,看著緩緩落下的夕陽,喃喃自語:“再有兩日便能抵達定遠城,兩條路終於匯合,不知少夫人是否已經先行入城。”
沈承安沉默不語,望著遠方天際線,心裡瞭然,兩人約定的最後一處標記,就在前方小山神廟內。
三人不敢耽擱,又趕了半個時辰路程,順利抵達目的地。進入山神廟,沈承安立刻蹲下身,一寸寸仔細搜尋,可廟內地面光禿禿的,除了厚厚灰塵,沒有任何痕跡。
他眉頭緊鎖,滿心疑惑,難是找錯了地方?
一旁的晉恆忽然抬手,指著廟角牆面,高聲喊道:“世子,在這兒!”
沈承安和陸離立刻抬眼望去,只見斑駁破舊的牆面上,有人用炭筆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心形圖案,圖案裡寫著一行小字:愛你喲,我先進城了。心形圖案旁,是那個辨識度極高的“寧”字。
沈承安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轉瞬又恢復清冷模樣。他低頭撿起地上半塊破舊麻袋片,上前仔細將牆上字跡擦拭得一乾二淨,半晌才低聲吐出兩個字:“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