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定遠城嵌在連綿群山之中,城牆由青灰色巨石壘成,依山勢蜿蜒起伏,城門厚重堅固,透著一股易守難攻的沉穩氣勢。
沈承安三人牽馬進城。寬闊主街一眼望不到頭,兩旁店鋪林立,布幌飄動,鐵匠鋪叮噹聲不絕,糧行麻袋堆得老高,行人摩肩接踵,叫賣聲與談笑聲交織,格外熱鬧。
三人放慢腳步,沿著青石板路慢慢走,剛路過一家掛著“香滿樓”牌匾的飯館,門裡突然竄出個小二,臉上堆著笑,幾步迎上來,對著沈承安拱手:“是沈公子吧?”
沈承安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小二身上,語氣平淡:“怎麼了?”
小二笑得更殷勤,側身引著三人往飯館裡讓:“幾位爺,有位姑娘特意在小店二樓訂了雅間,囑咐小的瞧見您就把您請上去呢。”
沈承安沉吟幾秒,吐出兩個字:“領路。”
小二應聲,弓著身子在前頭引路,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上了二樓,拐進一間靠窗的雅間。他手腳麻利地斟上三杯熱茶,笑著回話:“幾位爺,那位姑娘特意吩咐,說你們到了就傳菜,她自己一會兒就過來。”說完,便掀開門簾退了出去。
茶香嫋嫋散開,三人端著茶杯慢慢品著。
沈承安搭在杯壁上的手微微一頓,心裡犯嘀咕:自己剛進定遠城,還沒來得及給暗衛傳信,這姑娘是誰?竟能算準他的行程,還特意訂了雅間。
另一邊,陸離和晉恆對視一眼,心裡直打鼓:他們這位世子爺,真是走到哪兒都有桃花運,才剛踏足定遠城,就有姑娘提前安排好飯菜。少夫人應該現在就在定遠城,她知道了可怎麼辦?
不一會兒,小二就端著托盤推門進來,麻利地把菜擺了滿滿一桌子——炙烤羊肉、醬漬鹿脯、醋烹蓮藕、蔥拌秋葵,還有一盆粟米肉羹,旁邊擱著兩碟醃韭和醬瓜。他放下最後一碗羹湯,拱手道:“各位客官,菜上齊了,請慢用。”說完退出去,還貼心地把門掩上。
晉恆看著滿桌佳餚,眼睛都亮了,伸手摸了摸肚子,笑著說:“這麼豐盛,這姑娘可真大方。”說著,還特意用眼神瞥了瞥沈承安。
話音剛落,雅間的門就被輕輕推開一條縫,幾大串滋滋冒油的肉串先探了進來。緊接著,門被完全推開,一位姑娘站在門口,手裡舉著肉串,笑得眉眼彎彎。
三人定睛一看,不是顧錦寧是誰?
陸離和晉恆連忙起身,剛要行禮,顧錦寧就快步走過來,不由分說往他們每個人手裡塞了兩大串肉串,又多拿了兩串遞給沈承安,笑著說:“你嚐嚐,這味道才叫正宗。”
她邊說邊咬了一口自己手裡的肉串,徑直坐到沈承安旁邊,吃得不亦樂乎。
沈承安看著滿桌子菜,開口道:“寧寧,點這麼一大桌子菜,能吃完嗎?”
顧錦寧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回道:“都放開肚子吃。我這幾天腹中清淡得緊,要好好解解饞。另外,承安,我算準你這幾天就會到定遠城,索性放心大膽把銀子都花光了。你們再不來,客棧夥計真就要把我趕去大街上了。”
沈承安眉頭一皺,追問:“你住的哪家客棧?不是讓你住順祥客棧嗎?”
顧錦寧放下肉串,一臉無奈:“你讓我住那兒,還說那是你置辦的產業,是你暗衛的據點,可你又沒給我信物,人傢伙計憑啥信我呀!”
沈承安一聽,頓時反應過來。此番臨時變更趕路計劃,心緒雜亂不安,倉促之間,竟忘了將據點腰牌交給錦寧。
四個人吃得酣暢淋漓,連日趕路的風塵僕僕,總算是藉著這頓飯緩過來了。
飯後,四人去錦寧住的客棧結了賬。錦寧牽著那匹大棗紅馬,和沈承安、陸離、晉恆一起往順祥客棧走。離客棧還有段距離,門口的夥計就快步跑了過來,熟絡地接過眾人手裡的馬韁繩。沈承安伸手拉起錦寧的手,溫聲道:“走,寧寧。”
剛踏進順祥客棧大門,掌櫃就滿臉堆笑地迎上來行禮:“世子。”他目光落到沈承安身邊的錦寧身上,正琢磨該怎麼稱呼,沈承安就開口道:“這位是少夫人。”
掌櫃連忙躬身又行了一禮,語氣更恭敬:“少夫人,房間都備好了,路上辛苦了。”說著,他給旁邊的夥計遞了個眼神。夥計立刻會意,快步走到前頭引路,帶著四人往樓上走。
二樓靠裡的房間寬敞精緻,門口立著一架雕花楠木屏風,既擋視線又通風。屏風後擺著一張寬大的雕花木床,床頭軟枕襯著厚實錦被,床簷還掛著輕薄紗帳。窗邊梨花木桌上放著新沏的茶具和小巧香爐,淡香嫋嫋。牆角立著衣櫃,旁邊架子上擺著幾盤新鮮水果。
錦寧舒了口氣,笑著說:“真想洗個澡舒舒服服睡個覺。”
沈承安轉頭對夥計吩咐:“給少夫人準備洗澡水。”
夥計連忙應道:“世子,早備好了,熱水就在隔間裡溫著呢。”
沈承安點點頭,看向錦寧:“洗完澡你先休息,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
錦寧乖巧應下:“好。”
也許是太疲乏了,錦寧一覺直接睡到了晚上,夥計們都識趣,沒敢來打擾。
正當錦寧睡得迷迷糊糊時,耳邊傳來一陣溫熱的氣息,她無意識地伸手去摸,恰好觸到一片柔軟溫熱。她緩緩睜開睡意朦朧的雙眼,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回來了。”
承安沒有答話,手臂猛地收緊,將她狠狠攬進懷裡,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進骨血裡。他俯身低頭,唇瓣急切地貼上她的唇,帶著憋了好久的想念。他大口喘著氣,湊在她耳邊,聲音又沉又啞:“真的好想你。”
錦寧瞬間清醒,積攢了數日的想念翻湧而出,她抬手緊緊環住他的背,輕聲回應:“我也是。”
月色透過窗欞,灑下一地碎銀。紗帳輕掩,燭火不知何時已熄,只剩下長夜中濃得化不開的溫情。所有的分離與等待,都融化在這相擁的時刻裡。
清晨,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吵醒了床上的兩人。承安低頭看向懷裡的錦寧,錦寧也正好抬頭看向承安,四目相對,兩人同時出聲:“早啊。”
定遠城離上黨郡還有兩天路程,一行四人稍做休整便要再度啟程。剩餘的路程都是山路,沒有驛站,也沒有飯館,只有一座大山神廟可以臨時住宿。
收拾行李時,承安看見錦寧已經換回了利落的侍衛裝扮,一身勁裝襯得身形挺拔,少了幾分女兒家的嬌柔,多了些英氣。他瞥見錦寧的行李旁有個粗麻包裹,裡面傳來叮噹作響的金屬聲,挑眉問道:“這甚麼呀?”
錦寧頭也不抬地回道:“炊具,那乾糧我真是吃膩了。”
整好行李,一行四人策馬前行,出了定遠城門,不多遠就是山路。靜靜的山路上,除了馬蹄踏在碎石上的噠噠聲,就只剩錦寧那匹大棗紅馬身後包裹裡,炊具碰撞發出的叮噹聲,像跑商的貨郎,叮叮噹噹灑了一路。
山路蜿蜒,兩旁的樹木枝葉交錯,陽光透過縫隙灑下來,落在四人身上,拉出長短不一的影子。
臨近午時,日頭曬得人身上發暖。一行人路過小河,河水嘩啦啦淌著。
錦寧勒住馬:“承安,歇會兒,吃完飯再走。”
沈承安應聲下馬。錦寧從馬背取下包裹,拿出炊具,衝兩人喊:“陸離,晉恆,去撿點乾柴。”
兩人應聲去了樹林。錦寧轉身往旁邊的林子走,還不忘叮囑沈承安:“你去河邊打點水,順便看看有沒有魚。”
沈承安應了聲好,拎著水囊往河邊去。他蹲下身灌滿水囊,目光在河面和石縫間仔細掃了一圈。魚沒瞧見,倒是發現不少河蝦正蹦蹦跳跳。他找來粗麻布和幾塊石頭,在河口處布成一道攔網,伸手往石縫裡趕蝦。沒一會兒,麻布上就攢了小半堆活蹦亂跳的河蝦。
這邊沈承安正忙著逮蝦,那邊錦寧也從樹林裡出來了,手裡攥著一把薺菜和野韭菜。
不一會兒,陸離和晉恆也扛著乾柴回來。幾人壘石為灶,生起火來。錦寧架上鐵鍋,倒上胡麻油,油熱後將河蝦和野韭菜倒進去翻炒。滋啦幾聲過後,她從包裹裡摸出一小包鹽,撒上少許,一股河蝦的鮮甜混著野韭菜的辛香,猛地鑽入鼻腔。
陸離和晉恆吸著鼻子,跟沈承安異口同聲喊餓。
錦寧笑著應下,接過沈承安打來的河水倒進鍋裡,等水翻滾冒泡,再把薺菜丟進去,又補了點鹽。沒過多久,一道熱氣騰騰的河蝦薺菜湯就做好了,香味撲鼻。
四人拿出隨身帶的乾糧,各自捧著粗瓷碗盛湯,就著乾糧吃起來,每個人都喝得津津有味。
晉恆喝了兩大口湯,摸著肚子感慨:“少夫人,你這廚藝可真好,不然我們只能啃乾糧喝涼水了。現在肚子裡暖烘烘的,好舒服。”
陸離在一旁連連點頭:“可不是嘛,這湯鮮得很,比客棧裡的廚子做得都地道。”
沈承安沒說話,只默默看著錦寧舀湯的手,喉結微動,到底把碗裡最大的蝦夾到了她碗中。
錦寧一愣,抬頭看他。他別開臉,低聲問:“分開這些天,你是不是每天都是乾糧和涼水?”
錦寧舀湯的手頓了頓,放下碗點頭:“可不是嗎?除非晚上能住到獵戶家,還能蹭頓野味打打牙祭。白天忙著趕路,哪有功夫弄這些,只能隨便湊合著吃了。”
她頓了頓,又推了推承安,笑道:“你去河邊再弄點蝦,等會兒我炸幹了,咱們可以當零嘴吃。”
承安應了一聲,起身就往河邊去了。
晉恆忍不住開了口:“少夫人,到底是甚麼事,要和我們分開走?”
這話一出,氣氛頓時靜了靜。陸離趕緊伸手拉了拉晉恆的衣袖,晉恆猛地回過神,才意識到自己這話問得唐突,連忙低頭賠罪:“卑職唐突了。”
錦寧倒是沒在意,笑著擺擺手:“秘密,現在還不能說。”
陸離趕緊岔開話題,笑著說道:“我們之前還擔心呢,少夫人一個人趕路,要是趕不上獵戶家,睡在野外多危險啊。”
錦寧提起這事,臉上露出幾分柔和,回道:“我倒是無所謂,可我捨不得那棗紅馬。那可是一匹良駒,這幾日趕路全靠它了,總不能讓它跟著我一起在野外,被山裡的野獸盯上。”
正說著話,沈承安就拎著滿滿一麻布兜活蹦亂跳的河蝦回來了。錦寧立刻起身忙活,熱油下鍋,將蝦炸得金黃酥脆,撒上點鹽提味,裝進油紙包裡。收拾妥當後,四人翻身上馬,馬鞭輕揚,馬蹄踏著山路繼續前行。
一路疾馳,日頭漸漸西斜,天邊染上大片橘紅色霞光,晚風裹著山林的涼意撲面而來。當最後一縷陽光掠過山尖時,那座藏在密林深處的大山神廟,終於出現在了視野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