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
臘月寒夜，窗外大雪紛紛揚揚，簌簌聲響裹著刺骨寒風，撞在窗欞上。
沈承安攥著錦寧的手，連日疲憊翻湧而上，又因身側之人帶來的滿心安穩，眼簾慢慢垂下，沉沉睡去。
錦寧輕聲吩咐：“晉恆、陸離、林管家、李府醫，你們都回去吧，今晚我守著。”
她轉頭看向愣在原地的溫昊然，連喚兩聲：“昊然，昊然。”
溫昊然回過神，錦寧望著他，語氣溫和：“謝謝你，你也早點去休息。”
眾人見她目光堅定，紛紛輕手輕腳退出房間。
燭火靜靜燃燒，錦寧走到床邊，拉過沈承安身上的錦被，仔細將被角掖好，隨後坐在床沿，頭輕輕靠在床欄上，半點睡意都無，思緒漸漸飄遠，墜入漫長回憶。
那是個陽光刺眼的下午，高一122班的教室裡，吵吵嚷嚷的說話聲此起彼伏。班主任李老師領著一個男生走進教室，腳步落在講臺上的聲響傳開，教室裡的嘈雜瞬間平息大半。
“這是咱們班新轉來的學生，沈承安。”李老師話音剛落，幾十雙眼睛齊刷刷投向講臺。
男生身形高挑，有著北方人獨有的硬朗輪廓，模樣格外俊朗，只是眉眼間凝著一絲化不開的憂鬱，站在滿是南方溫潤氣息的教室裡，顯得格格不入。他沒有按慣例做自我介紹，只朝眾人淡淡點了點頭，不等老師指引，徑直走向靠窗第一排的空位——那是老師專門留給上課調皮學生的單人座，旁邊連一張多餘的課桌都沒有。
接下來的幾天，沈承安始終獨來獨往。上課盯著窗外發呆，下課伏在桌上休憩，從不與同學搭話，更不參與課間玩鬧，像一道隔絕在人群之外的影子。
直到月考成績公佈那天。
班主任抱著一沓成績單走進教室，放下後只說了句“成績單放在講臺，大家自行檢視”，便轉身出了教室。話音剛落，教室裡瞬間炸開了鍋，同學們一窩蜂湧到講臺前，嘰嘰喳喳的議論聲不絕於耳。
“我靠！這是誰？715分！”昊天的驚呼聲格外響亮，引得周圍人紛紛側目。他捏著成績單，手指指向窗邊的位置，語氣滿是難以置信，“沈承安？是那個轉校生？”
人群裡頓時響起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無數道目光再次齊刷刷落在那個靠窗的身影上。
錦寧早知道自己這次考試失利，尤其是物理科目，索性縮在座位上，壓根沒打算湊上前湊熱鬧。誰知她剛把頭埋下，就聽見昊天站在講臺上，扯著嗓子朝她喊：“顧錦寧！你物理才考了16分！我就算把答題卡隨便踩一腳亂塗，都不至於考這麼點！”
這話一出，教室裡的議論聲瞬間變成鬨堂大笑，一道道戲謔的目光落在錦寧身上，讓她臉頰瞬間燒得滾燙。
她猛地站起身，攥緊拳頭瞪著講臺上的昊天，氣沖沖地吼道：“昊天！你給我下來！閉上嘴！沒人把你當啞巴！”
溫昊天見狀，連忙從講臺上跑下來，湊到錦寧身邊，嬉皮笑臉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別生氣別生氣，我幫你補物理！”
他說得信誓旦旦，卻絕口不提自己的物理成績也才堪堪及格。
那之後，錦寧憋著一股勁，下定決心一定要把物理成績提上來。
大課間的操場鬧哄哄一片，她卻雷打不動地留在教室做題，可每次核對答案，十道題裡總能錯上八道。
這天下午，溫昊天抱著籃球從操場回來，滿頭大汗，還沒來得及擦臉，就被錦寧一把按在了自己的座位旁。她指著練習冊上一道力學題，眼神透著執拗：“來，給我講講這道題。”
溫昊天沒法推辭，只好擼起袖子，湊過去磕磕絆絆地講解。他本就學得不紮實，講著講著便邏輯混亂，錦寧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頻頻發問。
就在溫昊天抓著頭髮，不知該如何解釋摩擦力與拉力的關係時，一道清冽的男中音從窗邊傳來，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他講錯了。”
錦寧和溫昊天同時一愣，雙雙抬頭朝聲音來源望去。
窗邊的沈承安依舊背對著兩人，沒有轉頭，脊背挺得筆直，彷彿壓根沒想摻和這件事。
溫昊天臉上掛不住，騰地一下站起身，衝著那個背影嚷嚷：“我哪裡講錯了？你這人莫名其妙，不聲不響偷聽別人說話！”
沈承安沒理會他的質問，垂眸看著桌角的練習冊，語速平穩地開口。他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將這道題涉及的知識點拆解透徹，點明受力分析的關鍵，指出溫昊天混淆的概念，甚至連錦寧沒說出口的疑惑，都一併理清。
他的聲音不算大，卻字字清晰，那些繞來繞去的物理公式，經他講解，竟變得淺顯易懂。
溫昊天聽得眼睛越睜越大，等沈承安說完，他撓了撓頭，嘟囔道：“還真別說，他講得挺明白……”
而錦寧坐在座位上，原本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困在腦海裡的知識亂麻，彷彿被人瞬間理順，豁然開朗。
自從那次聽沈承安講題後，溫昊天像是發現了新大陸。
往常晚自習放學，錦寧回家的路上，總會跟著兩個身影——溫昊天和隔壁班的沐陽，兩人是她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雷打不動地陪她騎車回家。夜色沉沉，路燈的光暈灑在柏油路上，三人騎著單車，車輪碾過路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溫昊天率先開口，側頭衝身旁的沐陽揚了揚下巴：“沐陽，跟你說個事，我們班新來個超級學霸，長得特別帥，就是性子冷淡，不愛搭理人。”
沐陽蹬著車，挑眉追問：“有多帥？比我還帥？”
“少臭美了！”溫昊天笑罵一聲，又煞有介事地補充，“真不是吹，他講物理題比咱們老師都透徹，寧寧上次聽他點撥幾句，立馬就開竅了。”
說著，他猛地轉頭，看向騎在後方的錦寧，語氣帶著幾分得意：“寧寧，你別報補習班了，花錢還沒效果，不如找沈承安給你補課，保證事半功倍！”
錦寧聞言，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回懟：“溫昊天，你是不是胡鬧？我和他非親非故，人家憑甚麼浪費時間給我補課？”
“這有甚麼難的？”溫昊天滿不在乎地擺擺手，“給錢啊，按補課費算，他給誰補不是補？”
錦寧瞥了他一眼，語氣篤定：“沈承安穿的都是名牌，根本不像缺錢的樣子。”
溫昊天被噎得說不出話，半晌才嘟噥道：“誰會嫌錢多啊，錢多了還能咬手嗎？”
說話間，三人已經騎到錦寧家小區門口。錦寧停下車，朝兩人揮揮手：“我到了，明天見！”
“明天見！”沐陽和溫昊天異口同聲地回應，隨後騎上單車，朝著相反方向駛去，清脆的笑聲漸漸消散在夜色裡。
錦寧轉身走進小區，沒注意到，不遠處的樹蔭下，立著一道修長的身影。沈承安握著車把，目光緊緊落在她的背影上，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單元樓門口，才緩緩收回視線。
其實溫昊天的提議，錦寧不是沒想過。
可沈承安孤僻的性子，讓她好幾次都打了退堂鼓。她怕主動搭話會被直接拒絕，落得自討沒趣的下場。
但每次看到練習冊上刺眼的紅叉，想到慘不忍睹的物理成績，心裡的念頭又會重新冒出來。不過是開口求助，大不了被拒絕，又不是表白，沒甚麼好丟人的。
幾番糾結過後，錦寧終究咬咬牙，下定了決心。
這天中午放學，錦寧在校門口的奶茶店買了兩杯奶茶，拎著袋子守在路邊，眼睛緊緊盯著校門口。
沒過多久，她便看到了沈承安的身影。他揹著單肩包，慢悠悠地走出校門，徑直走向路邊的腳踏車，單手撐著車座，正要抬腿跨上去。
錦寧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微微冒汗，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快步上前，出聲喊道：“沈承安！”
沈承安聞聲回頭，目光落在她身上，眉頭微挑，語氣平淡：“有事？”
錦寧連忙舉起手裡的奶茶袋，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我請你喝奶茶，剛買的。”
沈承安的視線掃過奶茶，淡淡開口：“我不喝奶茶，你也少喝，糖分太高，對身體不好。”
說完，他收回目光，重新握住車把，打算直接離開。
錦寧心裡一慌，快步上前攔住他，聲音帶著幾分急切：“沈承安，等一下！我想請你幫個忙！”
沈承安停下動作，側頭看她，語氣依舊平靜：“甚麼忙？”
錦寧的心跳愈發急促，她攥緊衣角，眼神微微閃躲，結結巴巴地說：“你能不能幫我補習物理？我會按最高標準付你補課費。”
說完，她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看著沈承安，心裡反覆默唸：別拒絕，千萬別拒絕。
沈承安看著她緊張的模樣，沉默了幾秒，似在思忖。陽光落在他側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就在錦寧快要忍不住落荒而逃時，他終於開口，吐出兩個字：“好吧。”
週五沒有晚自習，錦寧將課本和練習冊塞進書包，拉到一半時，胳膊肘碰得文具盒輕輕晃動。她掀開盒蓋，一張摺疊整齊的紙條躺在鉛筆旁。
展開紙條，一行清雋的字跡映入眼簾：明天上午八點，市圖書館見。
錦寧唇角微揚，不用猜也知道，這是沈承安留下的。
週六的天氣格外晴好，陽光暖融融地灑在柏油路上，路邊的梧桐葉翠綠鮮亮。錦寧七點半就到了圖書館門口，遠遠便看見熟悉的長椅上，沈承安已經端坐等候，肩上挎著單肩包。
錦寧快步走上前，打招呼道：“早。”
沈承安聞聲抬頭，站起身回應：“早。”
兩人並肩走進圖書館，鞋底踩在光潔的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圖書館三樓設有專門的學生自習室，空間寬敞，每逢節假日，總能坐滿埋頭刷題的學生，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此起彼伏，安靜又充盈。
眼看就要走到自習室門口，一直沉默的沈承安忽然開口，聲音不高，混著走廊的微風傳來：“如果物理實在學不懂，你可以選文科，之前運動會，我看你游泳成績不錯，也可以考慮體育方向，這些難度都會小一些。”
錦寧腳步一頓，側頭看向他：“可是我想學醫。”
她頓了頓，心裡掠過一絲不安，生怕沈承安反悔，連忙補充：“補課費我可以每天結算給你。”
沈承安轉頭看她，目光清亮：“我可以幫你補課，但我不收費用。”
這話讓錦寧微微睜大雙眼，滿臉疑惑地望著他。
沈承安迎著她的目光，語氣平靜：“我只要你答應我五個願望。”
“甚麼願望？”錦寧脫口問道。
“以後我會告訴你。”沈承安淡淡答道。
錦寧心裡一緊，差點把“以身相許的事我可不幹”說出口。瞥見他嚴肅的神情，她嚥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試探：“你的願望……不違法吧？”
沈承安看了她一眼，忽然輕笑一聲，笑意雖淡，卻驅散了眉宇間的幾分清冷：“當然不會，而且你做不到，也可以拒絕。”
錦寧懸著的心瞬間落地。不管是甚麼願望，先答應下來再說，反正他說過做不到能推脫，眼下解決補課的難題才最重要。她點點頭，語氣篤定：“好，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