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認
雪粒混著冷雨,砸在沈承安身上。
他渾然不覺。
腦海裡,被遺忘的過往瘋了般炸開。
浮玉山下,他執劍起舞,劍穗飛揚。
裴知榆撫琴淺笑,眉眼溫柔。
金鑾殿上,他長跪不起,以命相護,只為求一道保全她的聖旨。
僻靜小院,朝夕相伴。
粥暖燈明,栽花種草。
他曾以為,這般歲月,能長長久久。
可到頭來——
數年情深,竟敵不過一個相識不足一年的人。
沈承安腳步踉蹌。
雪粒打臉,疼得刺骨。
他才猛然驚覺:
自己已經三個月沒見裴知榆了。
若鋒反覆提醒過,說裴知榆日日盼他歸。
可每次抱起孩子,那些話就被拋到九霄雲外。
那顧錦寧呢?
他與裴知榆相伴許久,她從不過問他的行蹤。
她……根本不在乎他?
心緒亂如麻,挫敗感壓得他喘不過氣。
雨夾雪驟變成鵝毛大雪。
天色陰沉欲墜,大地轉瞬一片雪白。
唯有他腳下,點點暗紅血跡,刺目驚心。
晉恆牽馬緊隨,一言不發。
他懂沈承安,此刻多說一字都是多餘。
申時剛過,夜幕徹底籠罩。
街巷空無一人,風雪呼嘯。
沈承安回到觀瀾院,渾身凍僵。
無視小廝行禮,推開書房門。
溼衣滴水,浸溼青磚。
他一頭栽倒在床上,連被子都沒拉。
連日奔波,驚天打擊。
心力交瘁之下,他瞬間昏睡過去。
——
夢裡,回到星際探索艦。
警報刺耳,撕裂耳膜。
顧錦寧的聲音透過傳聲器,帶著絕望:
“承安,別讓母艦過來!你們救不了我們,這艘艦會滑向黑洞的。”
“寧寧!”
他心臟驟縮,嘶吼出聲。
可傳聲器那頭,再無回應。
他抓著話筒,一遍遍地喊“寧寧”,喉嚨嘶啞滴血。
猛地轉頭,他看向副艦長磊子,語氣決絕:
“這艘艦,由你帶回母港。”
不顧阻攔,他衝向穿梭機。
防護服上身,引擎轟鳴。
母艦駛離的剎那,他調轉方向,全速衝入蟲洞。
巨大引力撕扯機身,強光炸裂。
身體彷彿被撕碎,他仍在喃喃:
“寧寧……寧寧……”
——
“燒得這麼厲害!還不脫溼衣!晉恆,你死了嗎!”
一道怒喝,將沈承安拽回現實。
他睫毛一顫,艱難睜眼。
視線從模糊逐漸清明。
溫世子湊近,眉頭擰成一團:
“你去哪了?怎麼弄成這副鬼樣子!”
頓了頓,他又追問,“你夢裡一直喊的寧寧,是誰?”
“快脫衣!再捂就燒傻了!”
溫世子與晉恆七手八腳幫他褪去溼衣。
林管家指揮小廝抱來乾爽被褥。
燭火昏暗。
直到上衣脫下——
溫世子瞳孔驟縮,倒抽一口涼氣。
沈承安上腹,一道刀傷皮肉翻卷,還在斷斷續續滲著血。
“甚麼時候受的傷!你為何不早說!”
晉恆臉色慘白,低頭不敢吭聲。
溫世子懂調理,卻不會縫合刀傷,當即喝道:“去叫府醫!”
府醫匆匆趕來,檢視良久,面露難色:
“這……傷口縫合,在下著實不會。”
“先不管傷口!”溫世子咬牙,“速熬蔥姜紫蘇水,趁熱喝了驅寒,先把高燒退下去!”
就在此刻。
沈承安沙啞開口,字字清晰:
“去,請少夫人。”
滿室死寂。
晉恆餘光瞥見陸離,立刻揚聲:
“陸離!速請少夫人來書房!”
——
內院。
顧錦寧剛喂完小世子。
小傢伙吃飽後眼皮耷拉,很快睡熟。
周嬤嬤笑著打趣:“少夫人今夜能睡個好覺了。”
顧錦寧溫柔頷首。
門外,陸離高聲通傳:“少夫人,世子請您去書房。”
錦寧心頭微疑。
深夜傳喚,莫非有不軌之心?
她皺了皺眉,隨即甩去雜念——兵來將擋,見機行事。
披上素色披風,她跟著陸離前往。
門簾一掀。
血腥味混著墨香,撲面而來。
她抬眼打量:紫檀木書桌上攤著兵書,硯臺裡凝著半塊殘墨。
水墨山水軟簾被束在兩側。
晉恆與府醫躬身行禮:“少夫人。”
床榻上,沈承安剛喝完藥湯,臉色慘白如紙,額間冷汗涔涔。
素色中衣的上腹部,已被鮮血浸透,暗紅痕跡驚心無比。
他抬眼望她,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篤定:
“寧寧。”
錦寧心頭一緊:“請叫我顧錦寧。”
沈承安扯了扯嘴角,輕笑:
“怎麼?送給我十八歲成人禮的稱呼,想收回去?”
錦寧猛地抬頭,滿臉震駭:
“你說甚麼?”
“忘了?”
他語氣平靜,卻字字如釘,“這是我的專屬稱呼。沐陽和昊天都沒資格叫。”
錦寧僵在原地。
記憶碎片瘋狂翻湧,心口巨震,竟一時說不出話。
沈承安緩了緩,一字一頓:
“既然你記性這麼差,我重新介紹下自己。”
“沈承安,星際探索艦母艦艦長。”
“你的——老公。”
轟——
錦寧腦子裡像炸開一聲驚雷。
眼淚瞬間決堤,嘴唇顫抖:
“不可能……我明明看見母艦回去了……”
“母艦是回去了。”
沈承安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模樣,眼神瞬間軟化,“但我開的是穿梭機。”
他頓了頓,無奈又急切:
“不過,等你哭完想明白,我的血也流完了。”
錦寧渾身一震,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
她定了定神,快步上前,輕輕掀開他的中衣。
猙獰傷口皮肉翻卷,她眉心一蹙,轉頭看向府醫,語氣沉穩利落:
“銀針、絲線、細麻布、桑皮紙,全部沸水消毒。再備黃連汁。有嗎?”
“有!有!”
府醫飛速備齊。
錦寧淨手,剪開傷口周圍的中衣,拿細麻布蘸黃連汁,一點點擦拭血汙。
暗紅褪去,傷口徹底顯露。
她捏起銀針穿好絲線,抬眼輕聲叮囑:
“承安,忍一忍,要縫四五針。”
沈承安定定望著她,臉上帶著淺淡笑意:
“縫吧。有你在,我不疼。”
銀針起落,手法精準。
對齊皮肉,落針縫合。
不過片刻,四五針便已完畢。
她又取過蘸了黃連汁的桑皮紙敷上,最後用細麻布繞著他腹部,做了一圈環形纏繞固定。
全程,沈承安一聲未吭。
目光始終鎖在她身上,不曾移開分毫。
錦寧收拾好物品,輕聲問:
“很疼吧?”
沈承安輕輕搖頭,語氣認真:
“沒事。比起你生孩子的痛,這點疼算得了甚麼?”
——
一旁的溫昊然。
從踏進書房起,他就直勾勾盯著眼前這一幕。
整個人僵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看著沈承安的傷口,聽著那些匪夷所思的對話——
甚麼十八歲成人禮、甚麼專屬稱呼、甚麼星際探索艦、甚麼老公……
他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
他們在說甚麼?
我怎麼一個字,都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