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願
床上的承安忽然動了動,打斷了錦寧的思緒。她伸手探他額頭,觸感涼絲絲的——燒總算退了。
承安感受到掌心溫熱,眼皮輕顫著睜眼,啞著嗓子往床裡挪了挪,掀了掀被子:“蓋上,別感冒了。”
錦寧輕輕躺進去,剛躺穩就被承安攥住手。他指尖微涼,力道卻穩,沒一會兒,身旁呼吸重歸綿長,承安又沉沉睡了過去。
窗外雪落無聲,燭火在帳幔上漾開暖黃的影。錦寧望著承安安靜的睡顏,先前被打斷的思緒,又如潮水般瀰漫開來。
自那以後,每逢週末,圖書館靠窗的角落總少不了承安的身影。他總提前到,攤開物理筆記靜靜等候,經他講解,錦寧的物理成績穩步提升——雖說堪堪及格,承安卻只叮囑:“別盯著分數較勁,先啃透每道題的基礎知識點,再慢慢拔高難度。你天賦不算頂尖,韌性倒是旁人比不了的。”
日子在書頁翻動與公式演算間悄然滑過,轉眼升入高二。這一年恰逢學校百年校慶,班主任李老師徵集節目,特意點明要帶些古風韻味。
昊天第一個想起錦寧,拍著她的肩膀慫恿:“哎,你從小練古箏,這節目非你莫屬!”
話音剛落,就有同學附和:“找個男生配笛子合奏,效果肯定絕了!”
可惜班裡沒人會吹笛,大家商量著去別班打聽。問遍幾個班,會吹的本就稀少,稍有功底的又都敲定了節目。正當眾人愁眉不展時,靠在窗邊翻書的承安忽然抬了抬下巴,淡聲道:“我會吹。”
教室裡瞬間安靜,所有人都愣住了。恰在此時,李老師推門進來收節目單,同學們回過神,七嘴八舌地報上錦寧古箏、承安笛子合奏的節目。
那天補完物理課,錦寧收拾筆記本,忍不住問:“你想好合奏的曲子了嗎?咱們選哪一首?”
承安合上書,指尖在封面輕輕敲了敲:“你聽過《雪落下的聲音》嗎?”
錦寧搖頭:“沒聽過,我回去找樂譜。”她頓了頓,又問,“你很喜歡這首曲子?”
承安目光飄向窗外,聲音壓得輕了些:“我媽媽喜歡。”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總趁大課間溜到音樂教室排練。箏弦輕撥,笛聲應和,錦寧望著樂譜,忍不住感嘆:“阿姨喜歡的這首曲子,當真好聽。”
百年校慶轉眼而至。舞臺上,錦寧著月白色襦裙,古箏清越聲響徹禮堂;承安披藏青色長衫,橫笛橫於唇邊,笛聲悠揚婉轉,與箏聲絲絲入扣。一曲《雪落下的聲音》終了,臺下掌聲雷動。少男少女們竊竊私語,目光滿是豔羨:“他們倆配合得太默契了,是不是一對啊?”
這場合奏,最終拿下校慶節目評比二等獎。
高中生活緊張又充實,日子彷彿永遠不夠用,轉眼踏入高三。幾天前剛結束全市高三模擬考,班裡人人唉聲嘆氣,都念叨著沒考好。成績還沒公佈,向來全勤的承安,竟破天荒請了一個星期的假。錦寧滿心納悶,他到底出了甚麼事?
正胡思亂想時,李老師抱著試卷和成績單走上講臺,神情嚴肅:“同學們,這次成績必須引起重視,高考倒計時只剩100天,大家一定要好好總結得失。”說完,便把成績單貼在黑板左側的牆上。
下課鈴一響,所有人都擠了過去。昊天個子高,掃完自己和錦寧的成績,立刻跑到她跟前驚歎:“可以啊寧寧!你超過我了,排班裡第十名,物理還考了75分!厲害!”
錦寧剛想問承安的成績,就聽見門口有同學喊她:“錦寧,李老師叫你去辦公室!”她應了一聲,快步往辦公室走去。
踏進辦公室,李老師臉色依舊凝重。錦寧走到辦公桌前,輕聲問:“老師,您找我?”
李老師抬眼看向她,開門見山:“錦寧,你是不是和承安在談戀愛?我不反對早戀,但高考衝刺的關鍵時候,不能耽誤學習。你看看承安這次的成績。”說著,將一張成績單推到錦寧面前。
錦寧低頭一看,心頭驟然一緊——承安總分竟只有480分。
“他本是能衝清華北大的好苗子,可不能因為談戀愛毀了前程啊。”李老師話語裡滿是惋惜。
錦寧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怕老師不信,只能低著頭應道:“老師,我知道了。”
晚自習時,錦寧坐在座位上發呆,她篤定承安絕非這般水平,又想不通他請假的緣由,滿腦子疑問攪得心煩意亂。
成績出來的第三天,承安終於來上學了。只是他臉色極差,眼下泛著青黑,整個人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他剛踏進教室,就被守在門口的李老師叫住,徑直帶進了辦公室。
錦寧看著這一幕,心裡像揣了顆石子,她知道李老師定會重提辦公室裡的那番話,卻猜不透承安會作何回應,這念頭纏得她整整一天沒聽進半句課。
晚自習鈴聲落下,錦寧收拾書包走出教室,校門口處,沐陽和昊天正倚著腳踏車等她。她剛要抬腳走過去,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喊:“顧錦寧。”
是承安的聲音。
錦寧腳步一頓,轉過身。承安快步走到她面前,目光掠過沐陽和昊天,開口問道:“今天我送你回家,可以嗎?”
沐陽和昊天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拒絕:“不行!”
錦寧連忙擺手:“沒事兒,你們先走吧。”
昊天皺著眉,打量著承安又看向錦寧:“錦寧,你不會真的在和這小子談戀愛吧?”
錦寧臉頰發燙,狠狠瞪了昊天一眼:“別瞎說!”
承安沒理會昊天的擠兌,平靜開口:“我和錦寧說點事,你們不放心的話,可以跟著。”
沐陽和昊天正要開口,錦寧搶先一步:“別跟著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兩人見狀,只好衝錦寧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又不放心地看了承安兩眼,騎上腳踏車消失在夜色裡。
承安和錦寧推著車子,並肩慢慢走著,昏黃的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一路無言,走過一個街區,兩人竟同時開口,聲音撞在一起,又齊齊頓住。
“恭喜你,成績進步這麼多。”
“你家裡出甚麼事了嗎?成績怎麼退步了?”
話音落下,兩人相視一笑,都有些不好意思。恰好路邊有一座開放式公園,承安停下腳步,側頭看向錦寧:“咱們在這兒坐一會兒,可以嗎?”
錦寧點頭:“好。”
兩人把腳踏車停在路邊,走到公園長椅上坐下。晚風帶著涼意,吹得樹葉沙沙作響。承安低著頭,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沉默許久,才艱難開口:“我媽媽自殺了,不過送醫及時,已經搶救過來了。”
錦寧猛地看向他,驚得說不出話。滿心的話堵在喉嚨裡,竟不知如何安慰。
承安像是沒察覺到她的錯愕,依舊低著頭,聲音沙啞:“我媽媽生在這座城市,大學時認識我爸爸,跟著他去了北方,也算遠嫁。後來爸爸出軌了,對方還是媽媽的崇拜者。媽媽和他離婚,帶著我回了這裡。可她真的很愛他,這麼多年,一直走不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以前爸媽一起組建研究團隊,他們研製的專案,早就成功應用在星艦上了,有一大筆專利費用。媽媽根本不缺錢,可就因為爸爸的事,她一點兒也不快樂。”
承安說完,抬頭時,眼眶裡的淚珠在路燈下閃著光,他強忍著沒讓它滾落下來。
錦寧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心裡揪得生疼,卻只能默默坐在一旁。
周遭的空氣彷彿靜止,只有晚風還在輕輕吹著。承安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情緒,看向錦寧:“不過,你完成了我的第一個願望。”
錦寧愣住,下意識驚呼:“啊?甚麼願望?”
承安輕聲笑了一下,賣了個關子:“是秘密。”
說完,他站起身,語氣恢復平靜:“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離高考還有20天,學校舉辦成人禮。承安的第二個願望——我要“寧寧”這個專屬稱呼,作為你送給我成人禮的禮物,除了你的親人,別的男性不能叫。錦寧覺得他小孩子氣,還是答應了。沐陽和昊天得知後炸開了鍋,圍著錦寧嘰嘰喳喳抱怨,嚷嚷著:“憑甚麼啊!光屁股玩大的,我就叫寧寧,憑啥現在不讓叫了?”錦寧被磨得沒辦法,只好板起臉撂下狠話,說不改口就斷交。兩人對視一眼,終究還是悻悻地認了慫,再喊她時彆扭地換成了“錦寧”。
高考結束後,承安的第三個願望:做我的女朋友;出事前一個月,承安的第四個願望:做我的妻子。兩人領了證,印了請帖,定了婚禮日期。可他們誰也沒想到,婚禮請帖還壓在抽屜裡,意外卻先一步敲響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