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
九月二十三後半夜,腹中一陣尖銳的墜痛毫無徵兆地襲來。起初只是隱隱不適,間隔足有半個時辰。錦寧撐著身子起身,揚聲喚青荷與青筠。青筠先醒,連忙推醒身側的青荷,兩人胡亂披了外衣從偏屋過來。
青荷快步上前攙住錦寧的胳膊,話音裡帶著掩不住的急意:“少夫人可是不舒服?莫不是要生了?”
錦寧點頭,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她扶著茶桌旁的椅子,大口喘氣緩解不適。青荷見狀不敢耽擱,轉身便衝出內室,直奔外院書房門口,扯開嗓子高喊:“世子!少夫人要生了!快派人去接穩婆!”
承安這幾日本就因錦寧臨盆將近,睡得極不踏實。聞聲幾乎是彈坐起身,胡亂披了件外衣便往外衝。隔壁廂房的晉恆與陸離也被這動靜驚醒,兩人對視一眼,顧不上穿戴整齊,匆匆套了衣服便跑了出來。
不過片刻,整個觀瀾院的下人都被驚動。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腳步聲、說話聲交織在一起,卻又都刻意壓低了音量,滿院都透著讓人喘不過氣的緊張。
“晉恆,速去接李婆婆!陸離,你去請王婆婆!”承安站在院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舊條理分明地下令。
兩人應聲“是”,轉身便朝著院外飛奔而去。
承安快步走進內室正堂,一眼便看見錦寧扶著椅子立在茶桌旁,眉頭緊鎖,不住大口呼氣,臉色也比平日裡蒼白幾分。他心頭一緊,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手懸在半空,想碰她又怕加重疼痛,只能急聲追問:“怎麼樣?疼嗎?可還撐得住?”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毫無章法。錦寧勉強抬眼看他,氣息不穩,卻還帶著點揶揄:“大哥,怎會撐得住?我這是要生孩子,哪有生孩子不疼的道理?”
沒過多久,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晉恆一個人跑了回來,在門外急聲高喊:“世子!”承安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轉身迎出去:“怎麼就你一個人?李婆婆呢?”
晉恆喘著粗氣,臉上滿是焦急:“世子,李婆婆被宮裡的人接走了!說是淑妃娘娘早產,直接派人把人請走了!”
話音未落,陸離也獨自衝了進來,鬢角汗水順著下頜滑落,臉色難看:“世子!王婆婆也被人接走了!是丞相府的人,說丞相府少夫人今晚突然發動,正好撞上了!”
承安聽完這話,整個人都懵了。
“丞相府?”他重複著這三個字,聲音都有些發飄,“咱們不是早就約好了嗎?丞相府的少夫人本該早生的,怎麼偏偏就趕在今日?”
一旁的周嬤嬤見情況緊急:“世子別急,眼下不是追究緣由的時候!京中能給勳貴官家接生的,統共就四位有經驗的婆婆。除了李、王兩位,還有張婆婆和呂婆婆!”
承安猛地回過神,眼神瞬間銳利起來,語速快得驚人:“快!再去請!無論如何也要把兩位婆婆請來!”
周嬤嬤不敢耽擱,連忙從懷裡掏出早已備好的地址,遞到陸離和晉恆手裡:“兩位爺,照著這個地址去,務必把兩位婆婆請來!”
陸離和晉恆接過地址,對視一眼,再次轉身朝著院外飛奔而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承安急得在院子裡來回踱步,雙手不停搓著,鞋底蹭著腳下的青石板,磨出淺淺的印子。院門外的風聲呼嘯,襯得這院子裡的氣氛越發壓抑。
沒等多久,陸離和晉恆一前一後跑了回來,兩人都是滿頭大汗,臉色煞白。陸離先一步開口:“世子,張婆婆去太尉府了!太尉府少夫人也是今日生產,先前約好的!”
晉恆喘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世子……呂婆婆……她女兒昨日剛生了孩子,她一早便出城伺候月子去了,壓根找不到人!”
兩人這話一出,院子裡瞬間靜得可怕。內室裡的錦寧將這些話聽得一清二楚。她的手攥著椅背,緩緩閉上眼,心裡明鏡似的——今夜只能靠自己了。
承安猛地一把抓住周嬤嬤的胳膊,急聲追問:“還有沒有穩婆?不管是誰,只要會接生的,都去請!”
周嬤嬤面露難色,重重嘆了口氣:“有倒是有,可那些都是給尋常百姓家接生的,從沒給勳貴人家接過生。她們未必敢來,就算來了,這萬一出點差錯,可是一屍兩命的大事,誰也擔不起這個罪責啊!”
這話剛落音,青荷就從內室裡跑了出來,額頭上沾著汗,衝著外面的下人高聲喊:“快點!少夫人讓燒開水,越多越好!燒好的趕緊端進來!”
林管家不敢耽擱,連忙應聲,轉身就往小廚房的方向跑,腳步快得帶起一陣風。
陸離見沈承安方寸大亂,錦寧性命攸關,當即決定豁出去尋六殿下求援。
承安定了定神,再次走進正堂。他一眼便看見錦寧攥著椅背的手,指節都泛了白,卻還在強撐著調整呼吸。他站在原地,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揪著,疼得厲害,卻半點忙都幫不上,只能眼睜睜看著,手足無措。
錦寧察覺到他的目光,緩緩抬眼看過來,聲音雖然虛弱,卻還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鎮定:“沒事,不要緊,我自己可以的。你聽我安排就行。”
她剛說完,一陣更猛烈的陣痛便席捲而來,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牙關緊咬。這一次,陣痛的間隔明顯短了許多,約莫一刻鐘,竟又疼了起來。
緩過那陣疼,錦寧咬著牙繼續吩咐:“晉恆、陸離,把院子裡倒扣著的兩個大木桶搬進來。”
晉恆和陸離不敢耽擱,立刻應聲,合力抬著兩個沉甸甸的大木桶走了進來。
“把燒好的開水倒進去,”錦寧忍著疼,聲音依舊清晰,“在桶裡鋪上厚粗棉布,再放上那個矮凳子。周嬤嬤,把前幾日準備好的棉布包裹拿過來。”
周嬤嬤連忙應聲,快步走到旁邊的櫃子前,開啟櫃門,將早就備妥的一摞棉布包裹抱了過來,放在旁邊的桌上。
錦寧緩了緩氣息,又補充吩咐:“讓下人多備些炭盆送來,務必讓這屋子暖起來。”
青荷也沒閒著,她手裡拿著早就備好的緞帶,走到床邊,抬頭對青筠說:“搭把手,把這緞帶兩頭捆在床頭和床尾的橫杆上。”
“捆結實些!”錦寧又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力道。
青荷和青筠齊聲應下,兩人合力拽著緞帶,一圈一圈仔細纏在床的橫杆上,又用力扯了扯,確認綁得牢固了才鬆手。
整個正堂裡,下人們都忙得腳不沾地。只有承安還站在茶桌邊,看著眼前有條不紊的一切,看著錦寧強撐著鎮定指揮的模樣,心裡又是心疼,又是敬佩,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陣痛來得越發密集,一刻鐘的間隔縮到五六分鐘。錦寧額頭的汗珠越滲越多。她勉強抬眼看向承安,聲音帶著一絲打趣的笑:“你若想留下看我生孩子,我不攔著。只怕你往後會落下心理陰影。”又一陣劇痛襲來,她咬住下唇,再也說不出話。
這話落音,周嬤嬤才驚覺世子竟還在產房裡,連忙上前勸道:“世子,您去外面等吧!這裡有我,再加上青荷和青筠,足夠應付了。”
承安凝眸看了錦寧一眼,終究沒再說甚麼,轉身退出了正堂。周嬤嬤立刻從裡面扣上門閂,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沈承安站在石榴樹下,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裡頭傳來錦寧壓抑的悶哼聲,像刀子一下下剜在他心口上。溫世子腳步匆匆地闖了進來,臉上滿是焦灼:“方才父親被急召入宮,說是淑妃早產。我記著錦寧也該這兩日臨盆,實在放心不下,特意過來看看。情況怎麼樣?”
“找不到穩婆,先前約好的兩個,一個都來不了。”沈承安聲音沉了幾分,“錦寧說,她要自己生。”
“你說甚麼?”溫世子失聲驚呼,“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豈能如此胡鬧!”
另一邊,六殿下府中。
陸離跑得滿頭大汗,衝進府門就揚聲喊祁遠:“快叫醒殿下!出急事了!”
這幾日六殿下本就沒睡踏實,聽見動靜,幾乎是立刻披了外衣從正堂快步走出來,沉聲問道:“何事如此慌張?”
陸離喘著粗氣,將顧錦寧分娩缺穩婆的事急急忙忙說了一遍。
六殿下沉默片刻,當機立斷:“去太子府!祁遠,備馬!”
夜色裡,兩匹快馬疾馳而去。不多時便到了太子府。太子也被從睡夢中喚醒,披著外衣站在廊下,看見六殿下風塵僕僕的模樣,不由皺眉:“六弟,深夜前來,可是有要緊事?”
“大哥,求你件事。”六殿下語氣懇切,“能不能寫份手諭,再借兵符一用,讓我開城門去請個人?”
太子挑眉:“請誰?”
“呂婆婆。”
“穩婆?”太子頓時反應過來,追問,“是誰要生孩子?”
六殿下一字一頓:“錦寧。”
太子猛地睜大眼,難以置信地盯著他:“六弟!她已經嫁給沈承安了,你該放下了!別再這般意氣用事!”他頓了頓,又生出疑惑,“你怎麼會知道她今夜生產?”
六殿下沒有解釋,只是一言不發,屈膝直直跪了下去。
太子看向陸離,忽然明白了前因後果,臉色沉了幾分,沉聲斥道:“我給你的人,你竟讓他去世子府做這般事,你也太過胡鬧了!”
陸離心頭一緊,也跟著“撲通”跪下,懇切哀求:“求太子殿下答應!”
看著眼前這兩個人,一個是自己最親的六弟,一個是自己最喜歡的侍衛,太子一時竟無言以對。沉默良久,他終是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回屋寫下手諭,又取來兵符一併交給陸離,反覆叮囑:“務必處理好細節,別鬧出甚麼風波。”
陸離接過手諭和兵符,轉身就策馬飛奔而去。
太子看著仍跪在地上的六殿下,緩步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裡滿是無奈:“六弟,大哥知道你心裡放不下她。可她已經嫁作人婦,你也不可能一輩子不娶王妃,別再這樣折磨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