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產
轉眼入了秋,天高雲淡,風裡裹著清爽涼意,院牆外的柳葉簌簌往下落。觀瀾院內院,開敗的花草早已清理乾淨,唯有藤架上的薔薇還綴著幾朵豔紅,在風裡輕輕晃悠。周嬤嬤望著院裡的石榴樹,枝頭墜著的紅果壓彎了細枝,忍不住唸叨:“真是怪事,今年內院這棵石榴樹,結的果子竟比外院那棵老樹還要繁密。”
一旁侍立的青荷低著頭,心裡暗暗琢磨:這哪是甚麼怪事,說不定是沾了少夫人偷偷倒掉的那些藥湯子的光。
顧錦寧偏愛石榴,小廚房特意為她榨了汁,她嘗著滋味甘美,後來便讓人裝了兩筐紅彤彤的石榴,一筐送給溫世子,謝他這段時日的照拂,另一筐專程送往太傅府,給爹孃嚐嚐鮮。
又過了些時日,錦寧的肚子愈發沉了,走路都得扶著廊柱慢慢挪步。她掰著指頭算,預產期約莫在九月二十三,日子一天天近了,她要將該準備的事一件件捋得更順。
她讓廚房撤了重油重辣的菜色,三餐只留嫩滑的蛋羹、溫軟的瘦肉粥,還有煮得透爛的青菜。秋日和暖,她便在院裡走上半個時辰,按著從前記熟的法子練腹式呼吸,半點兒不敢偷懶。
她知道府裡早請好了穩婆,可自己心裡得有底。畢竟她曾是婦產醫生,分娩的關鍵、應急的法子,她都門兒清。真要遇上急事,這些經驗才是最靠譜的底氣。
秋日午後,陽光柔和地籠著庭院。錦寧坐在石桌前,丫鬟早已備好筆墨紙硯。她握筆落紙,憑著記憶把分娩要點、需備的物件、應急處置辦法一一寫就,一筆一劃都透著謹慎。
歇了片刻,錦寧便差人去喚林管家。林管家來得快,進門就躬身候著,聽候吩咐。錦寧緩聲開口,讓他去尋兩個木料厚實、桶壁光滑的大木桶。
林管家應下,半個時辰便領著小廝將木桶抬來。錦寧讓人搬到院中仔細打理:先用草木灰水反覆搓洗,連縫隙都不放過,去盡木屑汙漬;再燒兩大鍋沸水,從頭至尾燙過三遍;最後倒扣在向陽石階上,曬乾水汽。秋日陽光正好,不過一個時辰,木桶便被曬得乾爽溫熱,散出淡淡的木香氣。
忙完木桶,錦寧又叫來青荷和青筠,備上三十餘塊乾淨棉布、兩把利剪、幾卷結實絲線與兩指寬的厚實緞帶。東西備齊後,她盯著二人先用草木灰水揉搓,再入鍋沸水蒸煮小半個時辰,擰乾鋪在竹蓆上暴曬乾透,最後用乾淨棉布包裹收櫃。
除此之外,她又讓人搬來幾張矮腳短凳,尋了幾層厚實粗棉布,同樣經沸水消毒、日曬晾乾,一一妥帖收放,只等臨盆之用。
錦寧剛收拾妥當,沈承安便風塵僕僕地趕了回來。一來銀淵社再無動靜,二來溫世子臨走前特意叮囑,說錦寧產期約莫在九月中旬,催他早些回府守著。一路快馬加鞭,他連外袍都來不及更換,便徑直往觀瀾院而來,滿心都是院中那人的身影。
他一踏進觀瀾院,林管家便快步迎上。沈承安開口便問:“穩婆約好了嗎?”
“回世子,已約好兩位,李婆婆與王婆婆,皆是宮裡認可、專侍勳貴官家的好手。”
沈承安頷首,不多追問,徑直入了內院。只見錦寧挺著圓沉的身子,扶著廊柱緩緩踱步,配合步調均勻吐納。
青筠、青荷與周嬤嬤見他進來,連忙行禮。錦寧聞聲轉頭,面上含著淺笑意。日光落在她身上,身影溫軟柔和。
沈承安望著這一幕,腳步微頓,竟有片刻失神。
片刻後才緩步走近,聲音放得極輕:“你還好吧?”
“感覺還行。”錦寧隨口應著,眉眼間帶著幾分暖意,畢竟是她決意生下的孩子。
沈承安一時語塞,只靜靜望著她,目光裡情緒複雜難辨。有心疼,有歉疚,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珍視,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晉恆腳步聲急促走近,躬身打斷了這份靜滯:“世子,宮裡來人傳話,陛下宣您即刻入宮覲見。”
沈承安眉頭微蹙,眼底溫軟瞬間斂去,換上幾分凝重。深吸一口氣,又深深看了錦寧一眼,才匆匆轉身出府,往皇宮而去。
另一邊,六殿下府花園裡秋意正濃。草木多半枯黃,唯有幾叢菊花傲然綻著。六殿下負手立在花前,指尖輕拂花瓣,目光沉凝,似在思忖。
身後陸離放輕腳步走近,躬身稟道:“殿下,前陣子暗衛瞧見世子貼身侍衛若鋒,從宣化街巷口引出一輛馬車,車上坐著位蒙面夫人,輾轉數家醫館問診,最後去了溫家醫館。”
六殿下收回手,緩緩轉身,眉峰微挑:“哦?跑了這麼多醫館,可知她所患何症?”
“暗衛打點過一位大夫,探得那位夫人是頭痛之症。大夫診脈後言,她是心緒鬱結、肝火上炎,夜不安枕。”
“這位夫人身份,可查清了?”六殿下追問,語氣多了幾分探究。
陸離垂首:“屬下認得此人。”
六殿下微訝:“你認識?”
“家父與浮玉山上靈丘道人是舊交。昔年家父帶屬下上山拜訪,於坡上亭中歇腳,見坡下亭內有位女子撫琴,旁側還有少年練劍。姑娘琴藝極佳,家父連聲稱讚。靈丘道人便說,那是裴大人之女,亦是他門下弟子。那時屬下只顧聽琴,未多留意旁人。但今日求醫的夫人,容貌與當年那位裴姑娘一般無二。”
六殿下未立刻言語,只在原地踱步,指尖輕叩掌心。他暗自思忖,如今朝堂官員中,似無裴姓要員。
正沉吟間,祁遠快步入園,躬身來報:“殿下,沈世子已回府,剛入侯府便被陛下傳召入宮了。”
六殿下仿若未聞,並未接話,反而轉頭看向祁遠,沉聲問道:“祁遠,你想想,朝中可有裴姓官員?”
祁遠一怔,低頭思索片刻,回道:“回殿下,如今朝中並無裴姓高官。只是去年那樁賣官案裡,有個從犯名裴文宇,正是裴姓。案子審結後,其全家已被流放。”
話音剛落,六殿下猛地駐足,雙眼微眯,面上露出恍然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