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娩
正堂裡,顧錦寧感覺到陣痛已縮至兩三分鐘一次。那尖銳的疼像浪頭般一陣接一陣湧來,她咬著牙,死死穩住腹式呼吸的節奏,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滾。
“青荷,青筠,幫我把衣裳褪了。”她聲音發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鎮定。
兩個丫鬟手忙腳亂地過來,小心攙著她坐進早已備好的大木桶中的矮凳上。溫水漫過大腿,一股暖意倏地從肌膚滲進去,緩緩熨帖著緊繃的筋骨,竟將鑽心的疼壓下去了幾分。錦寧長舒一口氣,只覺得渾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來。
周嬤嬤和兩個丫鬟早淨了手,此刻都圍在木桶邊。青筠站得筆直,身子還在微微發顫;青荷握著錦寧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周嬤嬤雖說以前給穩婆打過下手,不過是遞剪刀、遞棉布的活兒,哪見過這般陣仗?她搓著手,嘴唇哆嗦著:“少夫人,這……這是要在水裡生嗎?成嗎?”
錦寧瞧著三人緊張得快要繃斷絃的模樣,知道越是慌亂越容易出岔子。她緩了緩氣息,開口緩和氣氛:
“給你們講個有意思的事兒。我從前聽說,有些人家給孩子起名字,隨性得很。趕上下雨就叫雨點,碰上下雪就叫沐雪,若是生在花開的時候,便叫個花兒草兒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木桶裡漾著的溫水:“那咱們這孩子生在水裡,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水生。”
青荷一愣,隨即“咯咯咯”笑出了聲;青筠也繃不住,捂著嘴低低笑起來;錦寧也笑了,只是聲音輕些,像是力氣都用在別處了。周嬤嬤忍不住,一邊笑一邊擺手:“少夫人,這名字起得也太隨意了些!哪有大戶人家這般給孩子起名的?”
笑聲衝散了滿屋的緊張,原本繃得緊緊的空氣,霎時鬆快了不少。
笑聲漸漸落下去,陣痛又湧了上來,且比方才更急更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幾乎要將她的意識淹沒。錦寧心裡清楚——宮口該是全開了。
她攥緊手邊預先備好的緞帶,緩緩站起身,雙腳分開,穩穩站住。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往下滾,落進溫水裡,漾開細碎的漣漪。
“青荷,把剪刀和絲線用托盤端過來。”她咬著牙,聲音卻依舊穩當,又轉頭看向周嬤嬤,“等會兒孩子出來,你只管穩穩托住他。”
話音剛落,一陣鑽心的劇痛猛地襲來。錦寧悶哼一聲,死死咬住下唇,隨著宮縮的節奏,拼盡全力往下用力。
一次。
兩次。
三次。
她幾乎覺得自己要被撕成兩半,眼前一陣陣發黑。青荷在旁邊急得直掉眼淚,卻又不敢出聲。周嬤嬤蹲在桶邊,嘴唇不停哆嗦:“少夫人,再使把勁,看見頭髮了!”
錦寧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低喝一聲。
那喊聲裡帶著說不出的疲憊與決絕。
緊接著,一個溫熱柔軟的小小身子,順著產道緩緩滑落到溫水裡。
周嬤嬤眼疾手快,連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孩子託在掌心,生怕碰壞了這剛降臨的小生命。錦寧癱軟在矮凳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額髮已被汗水濡溼,貼在臉頰上。她緩了緩氣,朝一旁看得發怔的青筠道:“拿水瓢,從旁邊的桶裡舀水,給孩子沖洗一下。”
青筠回過神,連忙取了水瓢,舀起備好的溫水,輕輕淋在嬰兒身上,動作笨拙卻十足小心。
一聲響亮的啼哭陡然在房內炸開——清亮、有力,最後那點緊繃的勁兒也徹底散了。
錦寧等胎盤不再搏動,抬手從托盤裡拿起剪刀和絲線。她左手穩穩按住臍帶,右手持剪,手腕一轉,乾脆利落地剪下一寸有餘。兩根蠶絲線被她捏在手裡,一道緊緊紮在靠近孩子肚臍的位置,另一道紮在稍外側,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拖沓。周嬤嬤看得眼睛都直了——便是京城最老練的穩婆,也未必有這般快的手腳。
周嬤嬤待錦寧包紮好臍帶,連忙用備好的柔軟棉布將孩子裹起來,抱在懷裡。小傢伙蹬了蹬小腿,哭聲清亮,像是急著宣告自己來了。
錦寧待胎盤完整娩出,確認沒有殘留,才鬆了口氣。她撐著發軟的身子,由青荷小心攙扶著,挪進旁邊另一桶早已備好的溫水裡,拿起水瓢慢慢沖洗。青荷早把乾淨中衣捧在手裡,等她擦淨身子,便細心幫她換上。青筠快步走到床邊,將備好的棉布厚厚鋪了一層,又和青荷一起小心扶著錦寧躺下,替她蓋好被子。
暖融融的氣息裹住四肢,錦寧只覺得渾身骨頭都散了架,疲憊湧遍全身,卻又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輕鬆。
“周嬤嬤,讓小廚房……”錦寧聲音輕軟,話沒說完就被周嬤嬤笑著打斷:“少夫人放心,紅糖水早備好了,就等著這會兒端上來呢。”周嬤嬤說著,低頭瞧了瞧懷裡的孩子,又用柔軟的細絨襁褓多裹了一道,生怕夜裡涼著。
內院裡,沈承安揹著手來回踱步,靴底碾過青石板的聲響,在靜得能聽見蟲鳴的夜裡格外清晰。
“還是得請個穩婆來,”他停住步子,眉頭擰成個川字,“哪怕是尋常百姓家的也好,錦寧她……沒經歷過這些,太危險了。”
溫世子立刻點頭附和:“這話在理。趕緊讓人去尋,就近找個口碑好的穩婆來,也好叫人放心。”
一陣清亮的笑聲忽然從正堂裡傳出來——青荷的嗓門最是響亮,混著錦寧和青筠的笑意,在夜裡盪開。院子裡的下人僕婦們瞬間僵住,你看我我看你,滿臉難以置信。他們守在產房外伺候過不少回,聽過聲嘶力竭的哭喊,聽過哭天搶地的叫嚷,卻從沒聽過誰生孩子時還能笑得這般暢快。沈承安和溫世子也愣住了,對視一眼,滿眼茫然。
緊接著,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鑽入耳膜。兩人懸著的心齊齊落了地。
沈承安捺不住性子,乾脆貼在門板上,想聽聽裡面還有甚麼動靜。門板“吱呀”一聲被拉開,他一個趔趄,正好和推門出來的青荷撞了個滿懷。
青荷站穩身子,連忙屈膝行禮,臉上滿是掩不住的喜色:“世子,溫世子!少夫人生了,母子平安!”她說完便揚聲招呼外頭候著的小廝進來收拾屋子,青筠則腳步輕快地往小廚房奔去。
沈承安半句客套話都顧不上說,大步流星跨進房門。周嬤嬤抱著襁褓迎上來,笑著福身:“老奴給世子道喜!少夫人生了個小世子,哭聲洪亮得很,將來定是個有出息的!”
沈承安的目光卻沒往那襁褓上落分毫,徑直走到床邊,在杌子上坐下。他伸手握住錦寧的手——那手心裡還帶著些微汗溼的涼意,聲音放得極輕,滿是後怕與疼惜:“你還好吧?”
錦寧微微一怔,沒料到他第一眼看的是自己,而非剛出生的孩子。她聲音疲憊,卻帶著一絲淺笑:“我很好,去看看你的孩子吧。”
一旁的溫世子早已湊到周嬤嬤身邊,盯著襁褓裡的小傢伙瞧了半晌,忽然朗聲笑起來:“承安,快過來瞧瞧!這眉眼,這鼻子,簡直和你小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周嬤嬤也連連點頭:“可不是嘛!老奴當年可是親眼見過世子剛出生那會兒的模樣,分毫不差!”
沈承安這才鬆開錦寧的手,起身走到周嬤嬤跟前。襁褓裡的小嬰兒閉著眼睛,臉蛋紅撲撲的,像顆剛摘的紅櫻桃,小小的嘴巴還在無意識地抿著,呼吸輕柔得像拂過窗欞的風。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從周嬤嬤懷裡接過孩子,動作帶著幾分生澀的笨拙,手指輕輕蹭過嬰兒細膩的臉頰,目光一寸寸描摹著這張小臉,神情裡滿是從未有過的柔軟。
“承安。”
一聲輕喚從床邊傳來,聲音清淺。沈承安一愣——他和錦寧成婚以來,這般直呼其名的時刻,竟是沒有。他回過神,連忙將孩子輕輕遞迴周嬤嬤懷裡,轉身快步走回床邊坐下。
“我想自己哺育自己的孩子。”錦寧看著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周嬤嬤急了:“這可不行啊少夫人!大戶人家哪有自己餵奶的道理?都是請奶嬤嬤……”
話沒說完,就被沈承安抬手打斷。他看向錦寧,眼神裡滿是縱容,語氣斬釘截鐵:“聽少夫人的。”
天邊剛透出一抹極淡的魚肚白,晨霧還沒散盡,一匹快馬便載著輛馬車風馳電掣般衝進城門。馬蹄聲急促地敲在青石板路上,一路奔到侯府門口才堪堪停下。
陸離利落翻身下馬,抬手正要掀車簾,身後卻傳來小廝的高聲呼喊:“陸離!陸離!”
他聞聲回頭,那小廝跑得滿臉通紅,喘著粗氣嚷道:“少夫人生了!生了個小世子!母子平安!”
陸離的手一頓,隨即放下車簾,湊到車伕耳邊低聲叮囑了幾句。車伕點點頭,趕著馬車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侯府門口。陸離這才抬腳,快步流星衝進大門,直奔觀瀾院而去。
錦寧喝完那碗溫熱的紅糖水,只覺得睏意鋪天蓋地湧來。她實在是太累了,眼皮重得抬不起來,沒一會兒便沉沉睡了過去,呼吸均勻,嘴角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