愜意
暖融融的日頭淌過窗欞，落進院中那株枝椏遒勁的石榴樹裡。青荷捧著一把烏木梳子，正細細為顧錦寧梳理長髮。髮絲如瀑，順著梳齒滑下，柔順地鋪在肩頭。忽然，顧錦寧開口，聲音清清淡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青筠，去把林管家叫來。”
青筠應聲而去，不過片刻，便引著林管家進了院。林管家躬著身子，垂首立在階下，語氣恭謹：“少夫人喚老奴前來，可是有甚麼吩咐？”
顧錦寧抬眼掃過這偌大的庭院，廊下空蕩，牆根光禿禿的不見生機，連風拂過都顯得單薄。她淡淡開口：“這院子看著太冷清了些，我想打理打理。”
“少夫人儘管吩咐，老奴這就去安排。”林管家連忙應下，心裡卻暗自納罕，少夫人這是突然動了雅興？
顧錦寧慢條斯理地吩咐：“把廊下都搭上藤架，四周的牆根底下各放一排石槽，還有窗下階前，也都擺上些小巧的石槽。對了，庭院中央那兩排青石磚，也讓人挖開。”
林管家一邊聽，一邊在心裡琢磨，搭藤架、擺石槽、挖地磚，少夫人這是要做甚麼？
他正思忖著，就聽顧錦寧又道：“再去買些花種來種下。”
林管家連忙問道：“不知少夫人偏愛何種花卉？老奴也好著人去尋些名貴的品種來。”
顧錦寧卻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地吩咐：“不必講究名貴與否，只要是紅色的花，便都買回來。”
話音剛落，內院便立時熱鬧起來。
小廝丫鬟們齊齊動了手，有人扛著花苗往牆根石槽裡移栽，有人提著花籽袋，順著挖開的青磚地壟細細撒種，廊下搭藤架的聲響此起彼伏，搬石槽的腳步更是踏碎了庭院的寧靜。連素來沉穩的陸離，也挽了袖口，親自領著人丈量庭院中央的空地。
顧錦寧站在石榴樹下，看著眾人忙碌的模樣，又補充了兩句：“再尋些堅實的木料，在藤架旁搭個鞦韆架。那些石槽也別隨意擺放，壘成立體的，高低錯落著才好看。”
一語畢，眾人應聲更勤，觀瀾院上下一派熱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不過月餘，觀瀾院內院便徹底換了副模樣。牆根的石槽裡綠意蔥蘢，廊下與月亮門四周的藤架爬滿藤蔓，庭院中央那片挖開的青磚地，如今已是挨挨擠擠的紅苞，風一吹，便晃出星星點點的紅影。這般生機盎然的景象，與外頭素雅冷清的外院比起來，儼然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天地。
忙完這些，錦寧還是覺得日子無聊，便想到了侯府的藏書處，想去找些書來看。進去後，發現大部分都是經史子集之類的書籍，她都沒甚麼興趣，待走到最後一排，腳步忽然頓住，目光被幾冊裝幀古樸的書吸引。《營繕要略》記載宮室城郭營造修繕技法，《土工章程》詳錄各類土方工程的施工規範與技巧，《考工錄》囊括百工技藝的製作流程與工藝精髓，錦寧抱著這些書，快步走了出去。
每日，錦寧都在石榴樹下放把躺椅，捧著這些書看得津津有味。陸離看在眼裡，心裡滿是好奇：哪個女子會對這些書感興趣？她真能看懂嗎？
因著陸離常來內院忙活，他和青荷早已相熟。青荷時不時繡些荷包送他，也總找些由頭幫他漿洗衣物。陸離感念這份心意，也常給青荷帶些姑娘家喜歡的胭脂水粉。
這日午後，暖意裹著花香漫過肌膚，叫人昏昏欲睡，錦寧歪在躺椅上翻著書，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青荷輕手輕腳走過去，取了一方薄錦被，小心翼翼蓋在她身上，又順手拎起牆角的水桶。她怕驚擾錦寧安眠，便踮著腳退到外院，剛走過去，就見陸離正在空地上練劍。
青荷站在一旁看了片刻，笑著開口：“陸大哥，你的劍舞得真好。”
陸離聞聲收劍，劍穗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轉過身來：“青荷，你是從小就伺候少夫人的嗎？”
“不是的。”青荷搖搖頭，“青筠姐姐才是，我是十歲那年被顧夫人買進太傅府，才來伺候少夫人的。不過少夫人待我極好，從來沒有打罵過我。”
陸離聞言，沉吟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青荷，你別嫌我多嘴。我聽京中傳言，少夫人是六殿下的意中人。”
青荷輕輕嘆了口氣，滿是惋惜：“可不是嘛，真是造化弄人。少夫人心裡，也是喜歡六殿下的。我知道，這些話當奴婢的不該說，可世子這般對少夫人，殿下若是知道了，還不知該有多傷心。”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少夫人十三歲那年，殿下就表明了心意。打那以後，少夫人心裡便只裝著他一個，一門心思盼著能嫁給他，從來不曾對旁人動過半點心思。現在想來，真是有情人難成眷屬。陸大哥，這話你聽聽便罷了，若是讓別人聽了去，我怕要被髮賣到苦寒邊地，一輩子都回不來了。”
陸離指尖的劍穗還在輕輕晃動，他沉默片刻，忽然又開口追問：“少夫人以前可曾拜師學過武？”
青荷聞言，當即詫異地看了陸離一眼，眉頭微蹙：“陸大哥你在說甚麼？一個閨閣女子學武幹甚麼？少夫人以前很少出門，除非六殿下來約，還得先經過顧大人點頭應允。”
陸離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頓時閃躲起來，他抬手撓了撓頭，連忙扯開話題：“別當真，我開個玩笑而已。”
青荷說完，拎著水桶，腳步沉沉地走了，臉上滿是慼慼然。
陸離望著她的背影，怔怔站了許久，心裡忽然通透了幾分。
這一日，天剛矇矇亮，東城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兩匹駿馬揚塵飛馳入城，馬上端坐的正是沈承安與晉恆。二人無暇顧及街邊景緻，催馬徑直朝著皇宮方向疾馳而去。
宣室殿內，燭火尚未熄滅，沈承安躬身而立，將汀蘭郡銀淵社的種種異動一五一十稟報給陛下。陛下聽罷，手指輕叩案几，沉吟片刻，沉聲道：“太子以前和朕提過這個銀淵社，朕當時沒太在意，現在看來，這夥人絕對沒那麼簡單。以收聖物為名，怕是藏著別的勾當，而且他們行事這般奸詐狡猾，倘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將來必成大患。你的想法很好，朕現在就擬旨。”
不多時，一道明黃聖旨便擬寫完畢。沈承安雙手接過聖旨，小心翼翼揣入懷中，躬身告退。他快步出了宮門，與等在外面的晉恆一起翻身上馬，朝著東城門的方向飛馳而去。
可就在快到城門口時，沈承安卻猛地勒住馬韁繩，駿馬長嘶一聲，前蹄揚起。他調轉馬頭，目光沉沉望向長寧侯府的方向，晉恆見狀，也不多問，當即緊隨其後。
二人策馬回到侯府，直奔觀瀾院而去。剛進院門，陸離便快步迎了上來，躬身行禮。沈承安壓低聲音，率先開口問：“少夫人還好嗎？”
陸離垂首恭聲回道：“還好。”
沈承安不再多言，抬腳便朝著內院走去。剛行至月亮門，便被眼前的景象怔住——滿架藤蔓開得正盛，馥郁的花香漫溢開來，引得成群的蝴蝶與蜜蜂在門楣上空盤旋飛舞，嗡嗡之聲不絕於耳，與記憶裡冷清的觀瀾院內院截然不同。
沈承安抬腳進了內院，腳步不自覺放緩，整個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在原地。目之所及，竟全是濃烈張揚的紅。院中石榴樹繁花滿枝，灼灼如火；牆垣四周的蜀葵挺拔盛放，開得肆意熱烈；藤架上的薔薇密密匝匝，風一吹便捲起團團紅浪；庭院正中兩排山丹花亭亭玉立，紅得透亮奪目；就連那些層層疊疊的石槽裡，硃砂梅也開得正豔，花瓣上似染了胭脂；窗下階前，不知名的小野花也一簇簇綻著紅蕊，將整個院子襯得鮮活又熾熱，與往日的蕭索清冷大相徑庭。
那片火紅之中，石榴樹下的躺椅上，顧錦寧正睡得安穩。青荷與青筠瞧見沈承安進來，連忙斂衽就要上前行禮，沈承安卻迅速抬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兩人對視一眼，輕手輕腳退了下去，將這方天地留給了他。
沈承安放輕腳步，緩緩走到躺椅邊。日光落在錦寧臉上，她面色紅潤，比初見時竟豐潤了幾分，小腹也微微隆起，透著一股難言的柔和。她的手垂在躺椅邊緣，還攥著一卷書冊。沈承安伸出手，小心翼翼將那本書從她手中抽出，低頭一看，封面上寫著《營繕要略》四個字。他將書輕輕放在旁邊的石桌上，又隨手拿起餘下幾本翻看，目光落回錦寧臉上時，帶著幾分探究。
恰在此時，一陣風拂過，一枚豔紅的石榴花瓣悠悠飄落，恰好落在錦寧的衣襟上。沈承安抬手，輕輕將那片花瓣拈起，動作卻像是不受控制一般，緩緩落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掌心貼著那片柔軟，慢慢摩挲著。
風停了，花香凝在空氣裡，蝴蝶和蜜蜂也斂了聲響，四散落在花叢裡，時間彷彿在此刻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