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峙
沈承安立在廳堂階上,墨色眼眸冷冽如冰,直直落在階下跪伏的黑衣人身上,語氣不帶半分溫度:“六殿下在哪裡?”
黑衣人死死垂著頭,肩頭控制不住地發顫,聲音抖得不成調:“屬、屬下實在不知……”
沈承安眉眼未動,未再多問,只淡淡抬了抬下頜,聲音冷硬:“押下去,嚴加看管。”
話音剛落,門外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撞破廳堂的靜謐。一名暗衛推門而入,單膝跪地,神色凝重稟報:“世子,昨夜裝載聖物的包裹,經查是在法華寺被秘密運走的。”
沈承安指節輕叩桌沿,低聲呢喃:“倒是換了座寺廟。”
暗衛俯身再報:“眼線急報,今夜這批東西可能會轉移至寒光寺,只是對方佈防嚴密,眼線不敢近身,無法百分百確認。”
叩桌的動作驟然停下,沈承安眸中銳光一閃,沉聲道:“傳令,今夜子時,夜探寒光寺。”
夜幕如墨,厚重烏雲遮盡了月色與星光。沈承安帶數名頂尖暗衛,一身玄色勁裝隱入夜色,借草木掩護,悄無聲息抵至寒光寺院牆外。
剛近寺門,他便抬手示意眾人止步,眉峰微蹙——大殿屋頂伏著兩道黑影,氣息斂得毫無破綻,皆是高手;殿門前空地上,堆著裹厚布的布袋,正是他們追查多日的聖物包裹。
沈承安眼神一沉,對身後暗衛比出噤聲手勢,貓腰貼緊廊柱躲入陰影,目光死死鎖定包裹,靜待對方現身。
時間一點點流逝,寺內死寂,唯有夜風拂簷之聲,遲遲不見人來取包裹。屋頂兩名黑衣人察覺異樣,交換眼神後身形一展,如夜梟般掠下屋頂,足尖點地無聲無息,轉身便往巷弄深處撤離。
“追!別讓他們跑了!”
沈承安低喝一聲,率先疾掠而出,暗衛緊隨其後,幾道殘影飛速穿梭,終在幽深暗巷中將二人團團圍住。
刀劍出鞘,金屬相撞之聲劃破夜空。黑衣人身手狠辣,招招致命,與眾人纏鬥。可終究寡不敵眾,數十回合後氣力漸竭,被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一行人押著俘虜折返居所,廳堂燭火噼啪,火光將人影拉得忽明忽暗,空氣裡瀰漫著壓抑的氣氛。
沈承安緩步上前,反手握匕首,鋒刃抵住一名黑衣人下頜輕滑。那人驚魂未定,扛不住威壓,渾身發抖連聲求饒,招認自己是太子麾下暗衛。
沈承安收回匕首,指腹摩挲刃面,心頭疑雲翻湧:太子插手此事,六殿下深陷局中,神秘的銀淵社究竟是何勢力?三方糾纏,背後藏著何等隱秘?
他轉向另一人,語氣平淡卻帶著十足壓迫:“他已全盤托出,你說與不說並無分別。我只問你,太子是否懷疑六殿下與銀淵社勾結?他手中握有甚麼線索?”
黑衣人牙關緊咬,死死抿著唇,閉口不言。
沈承安將匕首抵在其頸側,指尖微用力,刀鋒劃破薄皮,血絲滲出。他聲如寒潭,一字一頓:“我本不願與太子為敵,你執意不說,休怪我不客氣。”
刀鋒欲再入時,廳堂木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緩緩推開。
一道挺拔身影緩步踏入,身著雲紋錦袍,衣襬繡暗金龍紋,手持摺扇,氣度雍容,沉穩內斂。階下黑衣人見狀神色大變,掙扎著躬身行禮:“參見六殿下!”
暗衛們亦齊齊跪地高呼:“參見六殿下!”
六殿下輕抬衣袖,溫淡開口,語氣自帶不容置疑的威儀:“都起身,所有人退下守在院外,不許靠近,本王與世子單獨商議。”
暗衛悉數退去,廳堂內只剩沈承安、六殿下、祁遠與跪地的晉恆四人。
六殿下未曾看晉恆一眼,目光直落沈承安,語氣篤定而平靜:“別盤問了,這兩人是本王的人,本王與銀淵社毫無瓜葛。”
說罷,他落座太師椅,淡然地看向沈承安,靜待反應。
沈承安神色一凜,上前一步,沉聲追問:“既是你的人,為何方才招認是太子麾下?”
六殿下抬眼,語氣輕淡得如同在說一件尋常小事:“因為,本王本就是太子的人。”
“你說甚麼?!”
沈承安猛地一怔,心頭驚濤駭浪翻湧,瞳孔驟然收縮,追問道:“你何時投靠太子的?”
“六七歲,入東宮讀書時。”
沈承安心頭巨震,握刀的手下意識收緊:“你自幼便是太子的人?可陛下他……”話至嘴邊,他強忍嚥下,眼底的震驚與錯愕難以掩飾。
六殿下瞥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輕慢與威壓:“長寧侯府的侯爺沒教你君臣規矩嗎?見了本王,不行跪拜之禮?”
燭火猛地一跳,空氣瞬間凝滯。沈承安滿臉不甘與隱忍,終究緩緩跪地,聲音清晰而有力:“臣錦衣衛中郎將沈承安,參見六殿下。”
六殿下居高臨下,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不情願?要不本王給你跪下,你受禮?”
“臣不敢。”沈承安垂首,脊背繃得筆直。
六殿下繞至其身後,沉穩的腳步聲像是踩在沈承安心頭。片刻後,他開口,褪去了方才的嘲弄,滿是悵然與落寞:“此前宮宴,你問我為何不請旨收回賜婚。我去了,父皇只讓我閉門反思。我反思出的,是想與你互換身份,只要錦寧能名正言順嫁我,我跪多久都無妨。”
“如今她嫁你,我只有一個要求,你好生待她,不許讓她受半分委屈,不許讓她落淚。”
沈承安猛地抬頭,怒意翻湧,目光銳利如刀:“殿下!我與錦寧是夫妻,這是臣的家事,輪不到外人插手!”
六殿下驟然轉身,俯身逼近,周身的溫和瞬間盡散,語氣強硬而決絕:“你的家事,本王管定了。”
兩人針鋒相對,氣場碰撞。六殿下眉宇間戾氣乍現,冷聲威脅:“你如今聖眷正濃,我動不了你。可陛下千秋之後,太子登基,我向他要回錦寧,他必會應允。你與長寧侯府,敢抗旨嗎?敢拿滿門性命、祖輩榮耀賭這一把嗎?”
沈承安心頭猛地一沉,攥緊的拳頭青筋暴起,一股寒意瞬間瀰漫全身。
“別不識抬舉,我並非在求你。”
窗外夜風撞擊窗欞,廳堂燭火劇烈搖晃,對峙的氣氛緊繃到了極致。
許久,六殿下緩緩斂去周身戾氣,淡淡開口:“起來吧。”
沈承安起身,不動聲色地揉了揉發麻的膝蓋,對祁遠道:“取汀蘭郡輿圖來。”
祁遠快步上前,鋪好輿圖。六殿下指尖落在標記上,神色愈發凝重:“境內寺廟已排查過半,對方轉移包裹毫無規律。銀淵社五堂主是我方內線,今日傳信要來寒光寺接包裹,實則是對方設下的圈套。如今他已失聯,恐已暴露,凶多吉少。”
“即便我們盯守所有寺廟,他們也會換途徑轉運聖物。當務之急,是在驛站、官道、渡口設卡盤查。可我們人手不足,布不開如此嚴密的防線。你需即刻回京,請旨調動地方衙役與駐軍,佈下天羅地網,看他們究竟將聖物運到哪裡?”
六殿下自嘲地補充了一句,語氣複雜:“我身份不便出面,你若想借此告發我與太子的關係,悉聽尊便。”
沈承安面色平靜,語氣淡然:“我無心摻和皇家權謀,你說得沒錯,人手不足確實是眼下最大的難題。”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堅定,語氣斬釘截鐵:“事不宜遲,明日一早,我即刻回京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