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物
沈承安率暗衛出東城門,策馬疾馳,轉瞬便抵銀帶河碼頭。岸邊船隻早已升好船帆,帆布被春日暖風吹得鼓脹,暗衛們利落登船。沈承安最後一個踏上甲板,徑直立於船舷扶欄邊。
春風裹挾著溼潤水汽撲面而來,混著岸邊青草與野花的清淺氣息。抬眼望去,河岸兩側野花盛放,硃紅、粉白、淺紫綴滿綠茵,將春日生機鋪展得淋漓盡致。枝頭嫩芽抽得正旺,襯得藍天愈發澄澈,河水泛著清亮波光,流雲影子在水中輕浮,隨波緩緩漾動。
此去汀蘭郡山高水遠,行程需耗足一月光景。沈承安望著遠方鋪陳的春色,嘴角牽起一抹極淺的弧度。他渾然不覺,心底那片荒蕪之地,正有細弱春意破土抽芽。顧錦寧彈箏的身影,總在眼前縈繞,清淡似一縷輕風,卻攪得他心旌盪漾,連春風拂過,都帶著幾分說不清的甜意。
銀帶河面船隻往來,櫓聲咿呀,水波輕晃。不遠處一艘畫舫尤為惹眼,雕樑畫棟,窗欞糊著精緻的素色綾羅,簷角銅鈴隨風輕響。六殿下坐於艙內軟榻之上,手中把玩一把玉骨折扇,扇面半開半合。他目光落向窗外流淌的河水,心底卻反覆琢磨著一件事——顧錦寧口中的“承安”,分明就是沈承安。
難道,那不過是她的一場幻念?是她太渴望沈承安交付真心,才會那般喚他?
這個念頭剛冒頭,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痛楚便猝不及防漫上心頭,堵得他呼吸驟然一滯。他捏著扇骨的力道漸重,摺扇邊緣硌得掌心發疼,卻渾然未覺。
抵達汀蘭郡時,已是初夏。一路舟車勞頓,眾人臉上皆帶倦色。天邊晚霞紅得透亮,給灰撲撲的城牆覆上一層暖亮光暈。一行人穿街過巷,尋了處僻靜院子落腳。院牆外種著幾株玉蘭,花瓣早已落盡,枝椏上抽出濃綠新葉,遮了半扇院門。
正堂內,沈承安端坐於梨花木桌旁,慢條斯理拎起紫砂壺,沸水注入青瓷茶碗,熱氣氤氳,模糊了他的眉眼。一名暗衛垂首立在堂下,身姿繃得筆直。
沈承安擱下茶壺,抬眼看向暗衛:“詳細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暗衛應聲,語速平穩:“一年前,不知何人創立銀淵社,創立者自稱聖主。傳聞此人原是一方富商,社中首要目的便是尋找聖物。尋得聖物交由聖主確認後,便可領取豐厚賞銀。聖主在各地分設堂口,由堂主主事收繳聖物,再統一呈送聖主。”
“哦?”沈承安端起茶碗,沉聲插話,“聖物是何模樣?”
“屬下不知,也無人知曉其具體樣貌。”暗衛據實回稟,“只知聖物需裝入指定布袋,交由聖主定奪。屬下曾問詢過領賞之人,他們也說不清聖物用途,只道是稀奇玩意兒便可交送。”
沈承安放下茶碗,指腹輕輕摩挲桌沿,陷入沉思。穿堂風拂動他鬢邊髮絲,卻絲毫未擾其心神。片刻後,他抬眼繼續追問:“聖物收繳之處在何處,由誰負責?”
暗衛連忙回道:“汀蘭郡幹明寺大殿內,設有專門收繳聖物的人手。銀淵社牽扯人數眾多,尋常百姓入社便可領五斤雞蛋,因此加入的百姓不計其數。”
“入社後,還有其餘要務嗎?”沈承安再問。
“屬下尚未打探到,只知堂口有任務時,會派人通知社員,完成指派任務,可再領賞金。”
沈承安聽完沉默片刻,開口道:“明日,去幹明寺。”
次日清晨,薄霧未散,晨露沾溼石階。幹明寺依山而建,青瓦黃牆隱於蒼翠松柏間,晨鐘餘韻縈繞山間,山門口香客絡繹不絕。
沈承安緩步踏入大殿,檀香混著煙火氣撲面而來,嗆得人鼻腔微癢。殿內善男信女攢動,佛像前長明燈搖曳不止,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不少人捧著包裹好的物件,低聲唸叨“願聖主看上我的聖物”,話語斷斷續續飄入耳中。有人念罷,便走到殿後,報上姓名住址,將手中物件遞出。值守之人接過物件,麻利塞入布袋,紮緊袋口堆在殿後角落,壘得半人高,布袋上落著一層薄香灰,顯得些許陳舊。
沈承安靜觀片刻,轉身走出大殿。剛至臺階下,便瞧見一人搖著摺扇,朝寺門方向走去。那人背影寬肩窄腰,步履從容,竟透著幾分說不出的熟悉。
他腳步一頓,側身向身後暗衛遞了個眼色,壓低聲音吩咐:“跟上此人。”
回到居所,沈承安當即下令,讓守在幹明寺的暗衛緊盯動靜:“今夜留意運送聖物之人,悄悄尾隨,摸清聖物去向即可,切勿打草驚蛇。”
夜幕降臨,新月如鉤,懸於墨色天幕。幹明寺內漸漸沉寂,唯有幾盞長明燈在殿簷下輕輕搖曳。潛伏的暗衛們斂去周身氣息,藏於隱蔽之處,目光死死鎖定大殿門口——裝著聖物的布袋早已搬至此處,整整齊齊碼成一片,在夜色裡宛如一座座小丘。
夜色漸深,周遭只剩蟲鳴與風聲,偶爾幾聲夜鳥啼叫,更顯山林靜謐。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淡的異香悄然瀰漫,甜膩氣息鑽入鼻腔。有暗衛嗅覺敏銳,心頭驟生警訊,剛要出聲示警,只覺腦袋昏沉,四肢瞬間發軟,身子不受控制地軟倒,撞在身後樹幹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餘下暗衛察覺異樣,欲抽刀戒備,可迷香入體極快,不過瞬息,便接連失去意識,癱倒在地,兵刃哐當滑落。
黑暗中,幾道黑影無聲現身,步履輕盈如貓,動作麻利地將布袋搬上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吱吱呀呀駛出幹明寺山門,消失在夜色深處。
半個時辰後,異香徹底散盡,夜風攜著涼意襲來,暗衛們才陸續轉醒。睜眼瞧見大殿門口空空如也,幾人臉色驟變,不敢耽擱,立刻起身趕回居所報信。
此時沈承安的居所內,燭火通明。另一隊暗衛正低頭稟報跟蹤情況:“那人拐進一條深巷後便沒了蹤跡,巷內岔路繁多,屬下未能追上。”
話音剛落,守寺的暗衛便推門而入,撲通跪倒在地,將夜裡遇襲、聖物被劫的經過一五一十稟明,聲音裡滿是惶恐。
沈承安坐於桌邊,聽完兩段稟報,手指輕叩桌沿,眉頭微蹙。他心底反覆思忖:那個熟悉的背影究竟是誰?莫非是此人暗中動手,劫走了聖物包裹?
“今夜,我親自去探查。”
沈承安陡然沉下聲音,語氣透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夜色再度籠罩四野,沈承安帶著幾名身手頂尖的暗衛,借樹影與高牆掩護,悄無聲息潛入幹明寺。寺內靜得可怖,唯有風吹殿角銅鈴的輕響。剛踏入寺門,目光掃過大殿門口,幾人皆是一愣——此處空空蕩蕩,別說成堆的布袋,連半點殘留痕跡都沒有,只有幾片落葉在風中打著旋。
一行人沿寺廟殿宇廊廡搜查一圈,禪房、偏殿、後院柴房,但凡能藏匿物件的地方盡數翻找,始終不見包裹蹤影。沈承安立在老槐樹下蹙眉思索,一陣極輕的衣袂破空聲突然從頭頂襲來,裹挾著凌厲勁風。
抬頭望去,一道黑影正踩著殿頂琉璃瓦,飛快朝寺外掠去。
“追!”
沈承安低喝一聲,足尖點地,身形如箭般躥出,衣袂翻飛,帶起獵獵風聲。兩人一前一後,於錯落屋頂與狹長街巷間追逐騰躍,瓦片被踩得輕響不絕。最終,在一條幽深巷口,沈承安攔住了黑影的去路。
沒有多餘言語,兩人瞬間纏鬥在一起。拳腳相擊的悶響在巷中迴盪,伴著凌厲破風之聲。不過數招,黑衣人便露出破綻,被沈承安反手扣住手腕,重重摜在青石地面,發出一聲沉悶響動。
暗衛迅速上前將人捆縛結實,押回居所。
昏暗燭火搖曳,燈花噼啪作響。黑衣人被按跪在地,脊背挺得筆直,一言不發。沈承安坐於主位,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你是何人?深夜潛入幹明寺,有何目的?”
黑衣人垂著頭,牙關緊咬,半點聲響都不肯發出,額角青筋微微凸起。
沈承安臉色冷了幾分,沉聲道:“不肯說?”
他伸手拿起桌邊常把玩的匕首,緩步走到黑衣人面前。匕首在燭火下泛著冷冽寒光,刃口鋒利得可映出人影。沈承安抬手,將匕首尖端緩緩湊近黑衣人的臉龐。
“不想說也無妨,”他聲音涼得如同寒冰,“那你這雙眼睛,恐怕就保不住了。”
匕首寒光離他眼眸僅有咫尺之遙,冰冷氣息幾乎要刺進皮肉。黑衣人渾身一顫,牙關驟然鬆動,終於撐不住,急促開口:“我說!我是六殿下的人!去幹明寺,是為檢視聖物包裹的運送去向,跟蹤行跡!”
沈承安握著匕首的手一頓,緩緩直起身。燭火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他忽然想起白日裡那個搖扇、背影熟悉的人——原來,是六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