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
風拂過侯府觀瀾院的雕花木窗,院中的石榴樹綴著星星點點的花苞,早開的幾朵漾出淡淡甜香。沈承安安頓好顧錦寧的安胎事宜,轉身離去。
六殿下府的偏廳裡,陸離垂手立在丹漆柱旁,回稟這幾日情形:錦寧安心養胎,飲食作息謹遵醫囑,每日兩頓藥膳皆按時服用,沈承安自離府後,便再未歸來。
六殿下靜坐聽完,指節在案几上輕輕叩動。陸離眉心微蹙,上前一步續道:“殿下,還有一事。崇寧街那戶人家,已經搬走了。”
“哦?”六殿下抬眼,“何時之事?”
“鄰居說前幾日還見那女子出入,昨日有人上門看房,才發覺人去樓空。他們走得極隱秘,半點風聲未曾洩露,屬下已派人四下搜尋,至今一無所獲。”陸離頓了頓,又沉聲稟道,“今日傍晚,暗衛瞧見沈世子騎馬出城,身後跟著一輛馬車,載著丫鬟與嬤嬤,一行人往京郊而去。暗衛怕打草驚蛇,只遠遠跟著,見他們進了山坳便折返稟報。”
廳內瞬間陷入沉寂。六殿下心思敏銳,早已察覺他欲言又止,語氣依舊平淡:“還有事,直說便是。”
陸離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開口:“殿下先前吩咐查詢的名喚承安之人,屬下已經尋到。只是……查到的兩人,名字中均含‘承安’二字。一人是周承安,原京郊小吏,早已辭官歸隱,如今已是花甲之年;另一人,是京兆尹陳大人愛妾所生幼子,剛滿週歲,乳名便叫承安。”
屋內寂靜更濃。六殿下將茶杯輕擱案几,清脆聲響刺破凝滯的氛圍。他望著窗外漸濃的暮色,久久未語,唯有簷角風鈴隨風輕響,攪亂滿室沉寂。
同一時刻,京郊官道上,暮色緩緩鋪滿天際。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聲響平穩舒緩。車簾被裴知榆掀起一角,她抬眼望向身側縱馬慢行的沈承安,笑意淺淺:“承安,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沈承安勒住韁繩,胯下駿馬緩步慢行,與馬車並肩而行。他回過頭,眉宇間褪去在京城時的沉鬱,多了幾分舒展:“離京城遠些,人多眼雜,難得清淨。曲水縣風光甚好,此番出來踏青,不妨多逗留些時日再回。”
裴知榆眉眼彎彎,語氣滿是雀躍:“太好了!我在京中憋悶許久,早就盼著出來散心了。”
沈承安聞言,揚聲吩咐前方的若鋒:“若鋒,前去探查前方驛站,今日咱們早些落腳歇息。”
若鋒應聲,揚鞭策馬,駿馬長嘶一聲,朝著前方驛站疾馳而去。
侯府觀瀾院內院。
顧錦寧這幾日一直與周嬤嬤周旋,那些苦澀的安胎藥,她並未喝下多少,反倒盡數灌給了院中的石榴樹。青荷早察覺她倒藥的舉動,卻未曾點破,只默默配合,一同應付周嬤嬤的日日盯梢。
今日一早,錦寧瞥見窗邊小几上的古箏盒,這盒子本是她當初計劃離府時,用來裝盤纏的物件,此刻望著,心頭不由生出幾分感慨。她定了定神,朝院中的青荷吩咐:“去把古箏取出來,在石榴樹下支張桌子,我想彈一曲。”
青荷應聲,又喚來青筠幫忙。兩人搬來梨木小桌,穩穩架在石榴樹蔭下,將古箏小心翼翼取出安放,再擺好軟椅,諸事妥當。
錦寧緩步上前,落座時裙襬輕掃地面,帶起一縷微風。她抬手拂過琴絃,指尖起落,清泠琴音緩緩流淌,調子由起初的生澀,漸趨流暢婉轉。
琴聲時而低迴繾綣,如流水繞過山澗,時而清越昂揚,似雲雀直衝雲霄。絃音嫋嫋,漫滿整個庭院,連枝頭的雀鳴都悄然停歇,似也沉醉其中。
一曲終了,四下寂靜無聲。院中灑掃、修剪花枝的小廝丫鬟,皆被琴音攝住心神,手中動作頓在半空,怔怔出神。
青荷忍不住輕聲讚歎:“少夫人彈得真好!從前從未聽您彈奏過,這首曲子叫甚麼名字?”
錦寧嘴角噙著淺笑,語氣平和:“《雲水禪心》。”
她抬手輕按琴絃,連日來積壓在心頭的鬱氣,竟隨著琴音盡數散去。輕輕舒氣,她才真切體會到,音樂竟有這般療愈人心的力量。
二十日光陰倏忽而過。一日清晨,沈承安帶著一輛馬車,風塵僕僕從東城門駛入京城。他側頭吩咐若鋒:“你送知榆回府,務必留心周遭探子,多加謹慎。”說罷掀開車簾,與裴知榆簡單道別,便轉身急匆匆入宮。
同一時刻,東宮書房窗欞半啟,晨光斜斜灑落。太子與六殿下對著一幅攤開的輿圖,密議良久,窗外鳥鳴清脆,卻絲毫破不開室內的凝重氛圍。
六殿下一回府,立刻召來心腹陸離:“陸離,我即將離京前往汀蘭郡,時日未定。我不在京中期間,你多留意顧錦寧的日常起居,侯府但凡有任何動靜,即刻飛鴿傳書告知於我。”陸離沉聲領命,躬身退下。
另一邊,沈承安從宮中回府,徑直前往觀瀾院,叫來林管家與周嬤嬤,細細詢問顧錦寧這些時日的境況。待二人回話完畢,他看向一旁侍立的晉恆,語氣乾脆利落:“晉恆,你即刻收拾,召集二十名暗衛,半個時辰後在東城門外集結。”話鋒一轉,隨口問道,“陸離呢?怎不見他身影?”
“方才出去了,想來片刻便回。”晉恆如實回道。
沈承安點頭,又轉頭叮囑林管家:“陸離回來後,讓他留守府中照應,少夫人若有任何差池,立刻飛鴿傳書通知我。另外,我已與溫世子約定,讓他每隔七日來給錦寧診一次脈,你務必記著提醒,不可耽擱。”林管家連忙躬身應下。
諸事交代完畢,沈承安與晉恆抬腳準備離開觀瀾院,剛走到院門口,一陣清越婉轉的琴音,忽然從內院悠悠飄來。
沈承安的腳步猛地頓住。
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引,他鬼使神差地放輕腳步,轉身緩緩向內院走去。行至月亮門旁,他並未踏入,只倚在隱蔽角落,靜靜聆聽那流淌的琴音。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
青荷的聲音率先響起,滿是歡喜:“少夫人,這首曲子也好聽,叫甚麼名字?”
“《大魚》。”顧錦寧的聲音清清淡淡,嘴角彎著淺淺的笑意,眉眼溫柔。
話音落下,她無意間抬眼,恰好望見月亮門邊那道熟悉的身影。
四目相對。
顧錦寧臉上笑意未減,眸中褪去往日的疏離冷漠,多了幾分溫和淡然。沈承安望著她,喉頭微微滾動,半晌才含糊地吐出幾個字:“真好聽。”
“多謝世子誇讚。”顧錦寧微微頷首,禮數週全。
沈承安張了張嘴,似還有千言萬語,可話到嘴邊,卻不知如何言說。最終,他只是唇角微扯,露出一抹略顯侷促的笑意,默默轉身退出內院,快步追上院外等候的晉恆,一同朝著東城外而去。
半盞茶的功夫,陸離便折返觀瀾院。他腳步匆匆,徑直往書房走去,想要回稟查詢“承安”的後續進展,卻被守在廊下的林管家快步攔下。
“陸離,”林管家壓低聲音,“世子臨行前特意吩咐,讓你留在府中照應少夫人,若是這邊出了任何要緊事,務必即刻飛鴿傳書告知他。”
往日裡,若是這般機密要事沒被帶上,陸離定會鬱悶許久。可此刻,無論是沈承安帶晉恆辦差未攜他,還是六殿下離京隨行名單無他,他心中竟無半分鬱色,反倒心甘情願留下。
他心底的好奇,早已壓過一切。
這位長寧侯府少夫人,到底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利落的殺手身手,那夜的悲泣,變幻難測的心思抉擇,她究竟是個怎樣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