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串寡婦門的浪子
棋盤上黑白交錯,暗湧殺機。
落子聲雖輕,卻似金石相擊,步步藏鋒。
更確切地說,是裴寂九一人殺瘋了。
他的棋路承襲他的師父,激進似火,癲狂如風——
全不顧甚麼佈局穩妥、後路周全,只管縱情廝殺,落子逍遙。
甫一交手,他便將樂天先生逼得滿盤遊走,眼看白子漸成圍困之勢,樂天先生幾乎退無可退。
也難怪牛老先生在臺下幸災樂禍地撚須大笑,說他“麻煩來了”。
不過樂天先生卻依舊穩如泰山,似是在等裴寂九的耐心耗盡、黔驢技窮,他再暗中佈局,最後伺機反殺。
他淡然地瞟向牛老,臉上的從容之色忽然一頓,便好奇開口,“你臉上戴的何物?”
這物件竟讓牛老一張粗獷的臉都變得柔和斯文不少,還多了幾分神秘莫測的深度。
當真是奇特的東西,樂天先生不禁朝牛老招手,“可能予我一觀?”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牛老頭的眼睛明明比他還昏花,怎麼如今瞧著倒比自己看得更分明?莫非真是那副精巧的琉璃鏡片的緣故?
樂天先生都沒見過的稀罕物,這下牛老可算是揚眉吐氣了。
每一輩的同齡人裡,總有一人吊打一大片的,牛老就是被樂天先生壓了一輩子。
好不容易自家出了個爭氣的御史兒子,好嘛、人家程樂天桃李滿天下,頭號弟子就是皇帝,他跟誰說理去?
正因如此,但凡能讓樂天先生另眼高看,甚至略感棘手的人或事。
都能叫牛老心裡暗爽——比如今日這場棋局,還有這副奇特的眼鏡。
牛老邁著二八步,神氣活現地登了臺。
張五激動地跟在他身後,一顆心怦怦直跳——自己竟真要同這般人物交談了嗎?
“還有我!先生,學生這兒也有!”後排的謝雲舟索性站上了石凳,高舉著手臂揮動。
這一喊,現場內百餘人霎時都知道了“眼鏡”這一新鮮物事。
眼看樂天先生也停下動作,人群漸漸起了騷動,低語與議論聲如漣漪般漾開來。
棋局驟斷,裴寂九卻只挑了挑眉,沒有因失去一擊必殺的機會而遺憾。
他回頭尋向那道熟悉的身影,正對上竹影下玉傾歌靜靜望來的目光。
這讓方才還清冷肅殺的少年,眼底倏地冰雪消融,春暖花開般笑了。
裴寂九未發一語,只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態坦蕩,目光灼灼如燃燒的星火。
他的眼神是那般的專注、赤誠,彷彿周遭人聲、未竟的棋局、此起彼伏的騷動皆成虛影。
他的眼中,只映得見她一人。
玉傾歌極輕地“嘖”了一聲,終是抬步向裴寂九走去。
——試問,誰又能真頂得住這般絕美姿容下的明澈目光?
小裴大人勾人的手段是愈發高明瞭,簡直到了收放隨心、難以招架的地步。
樂天先生抬眼便看到裴寂九一副孔雀開屏的情聖模樣,他頓時就黑了臉。
他倒要看看哪個倒黴姑娘要栽進這種瘋流子手裡?順著裴寂九的目光望去,
看到一頭白髮的玉傾歌時,老先生的眉頭越發緊鎖了,“這位是?”
這姑娘瞧著,既無文官千金的纖弱之氣,也不帶將門虎女的凜冽鋒芒。
若說她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眉宇間卻凝著一股洞明世情的睿智;
若說她是凡塵中人,通身的氣度又清皎得似竹上霜、雲間月。
如此人物也能被裴寂九這毛頭小子拐到手?別不是被下了降頭!
裴寂九起身,自然而然地將玉傾歌帶到身側,揚聲道,“先生,這位便是顧傢俬塾的新主,玉傾歌。”
他眼中笑意流轉,話音清晰落地,“——方才的約定,先生若輸了比試,便得到她的私塾執教三月。”
“呵!”樂天先生搖頭嘆氣,“你就是這麼把人家姑娘騙到手的?”
擺出一副為姑娘家赴湯蹈火、捨身取義的架勢。
殊不知這小子最是會鑽營,那股不顧一切的衝勁打敗他這個老頭子很難嗎?
這分明就是欺騙。
裴寂九可不這樣認為,“先生此言差矣,為她而戰是我的榮幸,而我便是她的驕傲和底氣。”
樂天先生擺擺手,不想跟他爭論這個,他只說,“姑娘可認識他師父慕容文錚?
那就是個不要臉的浪蕩子,仗著自己有幾分學識,便滿天下地串寡婦門。
哪回遇見,他不是被街坊舉著鋤頭扁擔追得滿街跑?
你再仔細瞧瞧這小子一副深情專注的模樣,簡直與他師父如出一轍——
但眾所周知,對眼前每一位女子,慕容文錚都曾這般‘獨一無二’地深情過。”
這話的弦外之音再清楚不過——
樂天先生是不忍心看著玉傾歌這般玲瓏剔透的姑娘,也被誆了去,最後悔恨終生。
這下,換成裴寂九臉黑了,斷人姻緣跟殺人父母有甚麼區別?這老頭真過分。
可他偏偏無從辯白,師父慕容文錚行事確有些浪蕩不羈,但其中多半,卻是為了暗中幫他查探母親下落與身世的緣故。
裴寂九委委屈屈地向玉傾歌解釋,“師父不是你想的那樣。”
對於自己,他就更能保證了,“我亦不是朝三暮四之人,千言萬語終是淺,不如往後日月為證。”
若是別的女子,得到男子這般深情又鄭重的承諾,只怕不心花怒放也要被當場羞死。
但玉傾歌淡然又坦蕩接受了,還鼓勵道,“那你好好表現。”
她轉身面向樂天先生,客氣地朝他行禮,“小寂年輕氣盛,打擾了先生,還望您海涵。”
樂天先生頓時就詫異了,沒想到桀驁不馴連太后皇帝都頭疼的裴寂九,竟是被眼前姑娘拿捏的那一個?
看來這個傾歌姑娘除了美貌,身上定然有更亮眼的東西,才能制服眼高於頂的裴寂九。
樂天先生撫著鬍鬚,一臉的高深莫測,“這小子到底是為了幫助姑娘才與老夫比試的。
眼看他就要贏了,小玉姑娘當真捨得就這樣放棄?”
世人皆知,樂天先生是帝師,那便是皇上那邊的人,這世上還從來沒有人能拉攏他。
日常他只授課,時間都不超過三個月,更是從來不收弟子。
可以說玉傾歌今日的目的不可能達成,裴寂九這才用了特殊的手段,逼得樂天先生不得不與他比試。
玉傾歌怎麼可能放棄?她要的就是身邊有一個皇帝信任的人,讓皇帝知道她不會做危害大靖朝的事。
甚至是做了一些好事後能傳到皇帝的耳朵裡,如此才更能穩固她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