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島醜食錄》 主線番外
“錢給了, 現在這裡是我家，你先出去……甚麼？我不打人, 我只是在推搡，別躺地上，我會踢你。”
陳老頭不是西石鎮人，年過兩百，靈級不高而所以老態龍鍾，顯得像大限將至。他年少時走南闖北學各處建藝，名頭很響, 為逃戰亂才來到西石。他每次都說蓋的院子是最後遺作，是集所有心血技藝所造, 價格高理所當然。
陳老頭從十年前起賣了七八座院子, 每個都說是遺作。
老頭倒地上耍渾：“丫頭欺人太甚！這院子是賣與小沈，你想強佔？！有我在就不可能！”
北朔：“沈燼生在購買軸上寫的我名字。”
陳老頭靜默一瞬，突然跳得比兔子還高，企圖奪走北朔手上證物。
北朔側身, 屁股將老頭撞飛。
陳老頭哎喲大叫, 趴在地上變臉：“你、你……嗚嗚, 也是，你是從蓬萊回來的大人物, 我這種將死之人又能向何處伸冤？世態炎涼, 人情淡薄，咬碎牙齒吞腹中……”
北朔：“關門了。”
陳老頭蹦起來的臉撞在門上，北朔連聲音也聽不見。
陳老頭不僅建築手藝很好, 還是一名不俗的陣法師，院中有永久的防護與隔絕陣法，比不過大門世族但也絕對夠用, 老頭雖貪財但絕不敷衍，每一個作品的確能作為他的遺作。
北朔躺在池塘邊的搖椅上，伸懶腰發出喟嘆。
她在半月前離開蓬萊，花三天三夜才收完所有人的出島費。因為大部分人剛復生，對現況不明所以，許多人並不願意乖乖聽話——
直到龍形的斂淵從島底飛出，朝堵在島邊的所有人咆哮，這才消了紛爭氣焰。
北朔沒有要求，人們給甚麼收甚麼，除了路邊剛拔的野草她不要，一顆靈石一株低階仙植或是一件壞掉的靈器，再沒價值的東西也揣進兜裡。
當然，也有人知曉她所達成之事，給出相匹配的貴重物，比如一個高門的客席，一個勢力的庇護或者一塊靈氣充裕的地界。
北朔照單全收，沒有推辭任何一個。本以為她收下信物意味著加入所在勢力，但隨著每一個都收，沒人能說她站了哪家的隊。
荀鯨離開前給了她一個擇天玉環，比之前銀環象徵的意義更多，再有意見的人也不敢有了。
“接下來有何打算？”
北朔應聲偏頭，身著明黃外袍的長魚照君提問道，她坐在另一張躺椅上，沒有後靠。
北朔想了想：“等鄰居正常後，先去看九昭，其他地方找時間轉轉……當然要開始寫蓬萊島話本。”
“僕人管其他人作甚？我們得煉化溯時印。”金傀靈掛在房簷上當風鈴，它說這裡是整座院子的靈眼，最適合當窩。
長魚照君欲言又止：“話本，這半月已有許多蓬萊故事在各處市集傳閱了。”
北朔雙手環胸，直起上半身：“怎麼誰都想得到這賺錢法子？動作真快。”
長魚照君頓了頓，膝蓋朝向北朔，說：“島上所有人返程後，中洲戰亂沒有停歇，但因你的事蹟傳播，在絕對強者的威壓下，大概五六年時間就會推進和談。西海法宗正逐漸出現與中洲共享靈脈的聲音，這會幫助西海靈力的恢復。北域比較複雜，下一任的皇帝選拔仍在進行，就看是哪位殿下勝出。”
當初蓬萊島返回海面時，長魚照君曾昏迷，甦醒後離開，今日才來見北朔。
北朔躺回去：“照君不是萬靈之人，卻對此處有責任感，是工作規定還是你的性格？”
長魚照君問：“北朔覺得是甚麼樣的工作？”
北朔：“嗯……實地維護？”
“魔方有一個特殊的機構，主要致力於維護魔方執行，稱為公司。我是公司派遣到編號T-6世界線，也就是萬靈界的觀測員，這是我任職後的第一份任務。”長魚照君雙手放在膝蓋，語氣變得認真。
“魔方中每一個世界的時間並非共行，我在本世界二十六萬年前到達，任務是選定新錨點。不巧的是，我落地時魔方崩毀，錨點自動變為世界意志，祂開始進行蓬萊飛昇測驗。魔方的崩毀在不同世界線中的速度不同，有些世界在崩毀開始瞬間便消失，但T-6因為新錨點非常強大，有效自救拉長了生存時間線。”
“魔方重置後，所有世界線解放，不再存在錨點與既定軌道，而T-6也不再需要自救。”
“我的記憶慢慢恢復，當這具載體自然死亡後就能離開T-6。在此之前，我會解答北朔的任何問題，也能幫助你返回原世界。”
北朔讓金傀靈拿出卷軸，邊寫邊對長魚照君搖頭，後者雙唇微張似有話說，北朔卻先她一步道：“要跟我去西海旅行嗎？”
長魚照君從喉嚨裡發出模糊音節，表達她的疑惑。
北朔沒抬頭：“你要等載體死亡才走，這身體可以活兩三百年，死之前我們去西海旅行怎麼樣？”
長魚照君手離開膝蓋，胡亂地上下揮舞一通：“關於魔方和公司還有派遣員這些……沒有想問的嗎？”
“沒有需要解決的危機，不用關注太遠的事情，照君也說過，這些詞沒有被記住的必要。”北朔膝蓋也轉過來面對她，腳尖翹起輕輕踩在對方鞋尖，壓住晃動的情緒，“人一直仰頭去看宇宙會累不是嗎？”
北朔：“我的話本才最重要，那些人都寫了甚麼？我得寫新鮮東西才行。”
長魚照君感受著鞋尖上方的重量，垂頭看了看，臉抬起時長舒一口氣：“各式都有，英勇傳奇風月情事善惡紛爭，故事真假參半，但大部分都寫了蓬萊仙。”
北朔：“蓬萊仙是誰？”
長魚照君：“你。”
北朔停筆，問金傀靈這名號如何，小東西覺得不怎麼樣，她說那你想個更好聽的。
兩人一球整個下午各抒己見，北朔定好了故事的系列主題。
長魚照君：“……真的嗎？”
北朔：“對，《蓬萊醜食錄》，因為大多數都很難吃，所以我們用難吃、蒼天吶、我想回家、絕了這種東西怎麼存在進行分類，分析蓬萊上的傀靈到底有沒有舌頭，以及為甚麼島上的人忍耐度這麼高。”
長魚照君委婉道：“但、但這個題材沒人寫過。”
北朔：“沒錯，我們只能以新意突圍了。”
因為蓬萊的運作是傀靈系統，所以處於首位的金傀靈能將所有食物復現，北朔以表誠意每個都會嘗，然後親自畫下來。
金傀靈：“僕人畫得毫不相干，怎麼看都不對！”
北朔把小東西拍開，說只是草圖，而且她也努力了。
長魚照君在院中暫住，陪伴北朔確認對方身體狀態。當時世界意志短暫與她重合，錨點力量轉移，北朔注視並干涉了魔方主體，就算用溯時陣復原也可能留下後遺症。
長魚照君其他時間都參與北朔的工作，試吃並闡述痛苦感受。她的盲眼沒有癒合，而是永久戴上眼罩，北朔提議可以裝個漂亮珍珠，被她拒絕。
萬靈界的局勢目前依然混亂，但戰亂沒有再波及西石鎮，就算有路過的兩方交戰，也會像遇見懸崖一般默契拐彎，這座中洲的邊緣小鎮就像被畫下禁制的聖地。
“照君在做甚麼？”
北朔呸一聲，把嘴裡非常酸的果酥吐掉。
長魚照君捂著嘴，她也吃了一塊：“我、呸呸，在寫報告，我面前其實有塊螢幕。”
北朔：“還要寫？”
“因為是第一份工作……因為奇點很特殊，而且我想多寫一些你。”長魚照君後退一步，躲開北朔的投餵，“我剛到萬靈的第三天，公司的通訊就斷了，只給出魔方崩毀以及T-6新錨點的訊息。我嘗試過與新錨點，也就是那隻手溝通，但祂認為我無法給予幫助。”
北朔說：“但你每次都在選擇火種。”
“祂其實沒說錯，派遣員的載體有使用限度，我失去公司聯絡無法返回，只能花費所有許可權進行意識投放，以錨點活動度為座標進行輪迴，也因此找到了一件我能做到的事。”
長魚照君抬手展開術式，清潔桌面上的食物殘渣，不讓北朔的草圖出現汙漬。
“每個世界線的執行都需要錨點的穩定，我在測驗時選擇一位火種，這些優秀者作為每時代短暫錨點，他們能引領時代的前進，不讓衰落更早出現，這能讓每次飛昇測驗的間隔變長。”
“我的記憶因為連續投放而消失，但只要靠近錨點，每次登上蓬萊島就能想起我的任務”
北朔把果酥掰開，聞了聞，皺眉丟開，想起一件事：“那你多久注意到我的？是不是第一天？”
長魚照君拿起，好奇地低頭聞，連忙丟開，她點頭應是。
半晌後，她道：“我馬上會去蓬萊島沉沒處開始勘察，然後記錄萬靈界的各處情況，大概會花一些時間。”
北朔把果酥丟進寫著‘蒼天吶’的籃子裡，想了想又放到‘你可能喜歡’籃子。
“我過幾天去接鄰居回家，等你忙完我們就去西海吧。”
她們在院中分別，長魚照君許久之後在北域見到她。
那時萬靈界已經趨於穩定，北朔注視魔方後沒有大礙，但的確出現了後遺症。
兩個人蹲在北域某座小鎮的牆角，拿著熱騰騰的燒餅，餡料是北域特產靈牛肉，嫩得出奇。
比起中洲或西海，北域的局勢一直很穩定，全看皇帝是大瘋子還是小瘋子，牢固的政權沒有帶來戰亂，卻有人人平等的皇廷戒律。
比如現任皇帝崇尚傳統，不管是術式還是生活，蓬萊仙的名號不能在北域傳頌，靈牛肉也只能煮不能炒。
但北域修士們好似天生會跟每任皇帝作對，上任規定只能炒不能煮，燒餅底下總會出現軟爛肉絲，現任不能忍受炒，北朔吃的燒餅中間還是有一點油漬。
大家每天沒事幹時，都會編點皇帝笑話。
“我好像要變成精靈了。”北朔眺望遠方，嘆息一聲。
長魚照君知道《醜食錄》連著幾冊都賣得不好，北朔因此時常思考人生。
她安慰道：“萬靈界是東玄，沒有精靈，靈魄倒是有。”
北朔咬燒餅，突然念散文：“我的臉跟我的書一樣嶄新，沒有歲月痕跡沒有人撫摸。”
長魚照君記憶全部恢復：“嗯，我也推測你注視魔方後會有變化，更趨近於高維形態，或許你在任何世界線中的壽命概念會消失。”
北朔依然眺望遠方：“難道大家都不關心傀靈有沒有舌頭嗎？藍傀靈會不會有藍舌頭……”
兩人買了很多燒餅，等快吃完時，長魚照君詢問她去哪裡。
北朔下巴朝遠處抬，回答皇廷，有人一直給她寫信，她便去看看著名的濃霧之森。
“你去過曌靈了？現在中洲一直傳蓬萊仙與曌靈少宗主有關係。”長魚照君問。
北朔點頭：“曌靈與家之間建了傳送陣，不出遊的話一般待這兩個地方。”
“……兩人不會爭鬥嗎？”
“之前傳送陣一個月可以壞八次，我說過就還好。”
兩人在北域分別後又間隔許久，便相約去往西海。
西海以群島為主，靈壓變化莫測極度危險，如要乘靈舟渡海則價格不菲。但北朔每次只要甩甩腰間的蓮花花苞，就有專屬靈獸出現——畢竟對於龍來說，萬靈的任何海域都跟北朔家的池塘差不多。
每天在西海睜眼，都覺得太陽沒有落下過。陽光與靈氣永遠存在，踏上每座主島，會先聞見是擦肩而過者的香味，後聽是金石配飾的叮叮鐺鐺，但得注意有沒有被下毒，香毒與音蠱是西海偷盜者善用手段。
西海的靈脈逐漸復甦，小偷們也回家重操舊業了。
北朔剛搶回自己的錢包，與長魚照君坐在岸邊聽浪聲。
《醜食錄》換了第三家書社，已經發行了十冊，依然無人知曉。
“我覺得快了。”
北朔頭髮被海風吹起，西海溫暖的氣候讓人心情舒適：“我感覺大家快會開始專研難吃東西了。”
長魚照君苦思冥想半晌才道：“有道理，現在西海不也流行跟自己雙修嗎？”
北朔點頭：“對啊，肯定快了。”
兩人在西海各地之間旅行，在法宗的主島停留時，金傀靈執意要進法宗地界。
金傀靈聲音變低：“萬一……溯時印煉化失敗，僕人到不了過去怎麼辦？我不想忘記守島仙。”
長魚照君知道北朔在數年來一直在煉化身上的溯時印，進展比想象中快，即將創造溯時印能做到的極限，比如穿越時空。
北朔敲敲金傀靈，溫柔地說那就去看看禎玉的故鄉。
法宗不接外客，當夜兩人一球潛入當賊，把法宗藏寶閣裡的寶貝偷了不少。
“太好了，又有錢換新書社。”北朔把第五條寶石項鍊纏金傀靈身上。
長魚照君陪她幹壞事，抽空說：“我收到傳訊，當初讓你來到萬靈的人，不久後就能見你。”
長魚照君只是T-6的派遣員，並沒有許可權安排奇點的穿越，也無法給予她相應的能力。北朔當初說服她的理由，就是暗示還有一個人在幫助她，幫助特殊的萬靈界。
長魚照君欲言又止：“那位想來給你道歉，當初沒有經得你同意，擅自開啟通道是她的過失。”
北朔點頭，她對自己穿越這件事並不在意：“那這人知道同桌在哪？”
長魚照君知道她說的誰：“嗯，她許可權很高，負責所有奇點的觀測。”
等遊歷完西海，北朔與長魚照君下一次見面，是在萬靈竟真的流行《蓬萊醜食錄》後。
雖然這股熱潮只持續數月便結束，因為閒暇中可以研究的怪東西太多了，大家忘記舊物的速度非常快。
長魚照君本怕北朔因此心情低落，便想來開導她。
北朔的院子擴建許多，因為要容納不止一個專屬傳送陣，住人分院也得佔不小面積。長魚照君這次來訪，家裡除北朔外也有兩人，明面上倒是和睦。
在推開門前，長魚照君想好了很多安慰的說法，比如還有機會翻紅、轉型試試、不管怎樣《蓬萊醜食錄》改變了我的人生之類。
長魚照君知道北朔看重這件事，願意付出小百年的時間，最終結果不能說完全失敗，但曇花一現對常人來說也難以接受。
“我要去種地。”
北朔十指交叉撐在下巴，嚴肅道：“我要種火人參。”
準備好發言的長魚照君愣住，半晌才回神：“火人參七百年前就已絕跡，沒辦法種出來……”
北朔：“五行人參靈力雜亂，火人參價值不僅高還味道甘甜。”
長魚照君問她怎麼知道，北朔把一本不知誰寫的藥植典拿出來，翻到火人參那一頁，上面畫的跟長魚照君知道的火人參完全不一樣。
長魚照君想了想說：“這得花很長時間費很多心血，結果也不一定……”
北朔合上書，陷入沉吟。她的面容與任何人記憶中都沒有差別，垂眸思考時，陽光將她的頭頂染成金色，橄欖色雙眼就像金柳下的果實。
她抬手指身後。
“我地都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