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求生 所有人即將離開的小島……
北朔聲音不大, 但四周過於安靜,最前方的人們聽見後便向後傳遞,三個字比風吹過的湖面漣漪更快。
“北朔說了開始……她真要做?”人群中,一個男修問。
“切, 上次灰溜溜跑回來, 我才不相信。”他身邊的女修道。
顧無咎分身依然多到數不清,他按照北朔要求, 將整個計劃向蓬萊所有人和盤托出, 包括守島仙的溯時印, 以及她成功後每個人需要做的事。
如果是單一源頭的傳聞,質疑者佔比更多,但因為是親近或相識者所言, 儘管不信任北朔,人們大多記住了所有環節。
禎玉懸在空中半晌,落下時抬手撫北朔臉龐, 動作繾綣。
他強迫自己開口:“即便你後悔, 回溯也無法停下,你死去前將永遠陷入人生迴圈。”
北朔側頭眨眼, 睫毛掃過他的指腹。
回答已經給出,兩人腳下展開溯時陣紋,與神魂間的主陣相似但陣心靈紋缺失一半, 對應著末點部分。
巨大光柱倏然升起, 徹底籠罩他們身形。末點陣紋從北朔腳踝往上攀爬, 純金紋路如岩漿流過, 腐蝕她的皮肉留下凹痕,直到陣紋完全印刻在整個背部。
北朔因為疼痛下意識攥緊禎玉手腕,將他脆弱的手臂捏得咔咔作響, 細碎的裂紋如同斷腕前兆。
禎玉垂頭看著她,一聲不吭,支撐她的重心。
在最後一縷靈紋印刻瞬間,禎玉被龐大的恐慌襲擊,他突然用力握住北朔,想要看清她的臉,記住她的樣子。因為這或許是他們之間的最後一刻。
“禎玉,像我一樣……”
北朔抬頭,沒能說完。
咚。
只有北朔能聽見的一道咚聲響起,黑暗籠罩她的視野,將意識瞬間拉走。
無數聲音穿過耳膜直接進入大腦,她的神魂被撕扯成碎片,記憶因此被偷竊。她變得越來越矮小,如同後仰摔倒,又在眨眼後成長為原樣,如此往復如同一根不斷被拉扯的強力彈簧。
回溯早已開始。
當北朔的意識再次清晰,視野回歸時,十歲的她正穿梭在西石鎮的市集裡。
鎮外圍是一片低階靈森,盛產邦邦果,味重酸微甜,可單吃也可榨汁作丹藥調味。邦邦果夏末成熟,市集十個攤子八個都擺著果子,採摘堆積後溢香,整個市集都是酸甜味。
兩側有商販喊北朔跑腿,她只接距離近且給的邦邦果五顆以上的單子。
“這眼肉拿給王廚,動作快些……好吧,給你七顆果子。”屠店老嫗掏一把籃子,把新鮮的邦邦果放在北朔掌心。
北朔嗯了一聲,提著肉朝廚子店裡去。
身體會自動在固定路線前進,就像回放的錄影帶,而北朔的意識是在播放錄影的螢幕外,是一個沒有操控按鈕的觀看者。
“你知道,現在是第幾次了嗎?”耳邊響起聲音。
一隻純白的手懸在半空。
祂的五根手指形狀正常,與常人無異,表面漩渦不細看顯得像面板紋理。
祂跟隨北朔前進,依然用孩童的嗓音,語調比上次見面更自然,好似真有一個孩子在螢幕那頭對北朔說話。
手說:“現在是第五千四百七十一遍,花這麼久你才意識到自己在回溯,之前連察覺這一點都做不到。”
北朔腳步沒停,啃著邦邦果:“無意識重複總比有意識好,你在鼓勵我?”
她可以回覆這隻手,不會造成任何人生變動,就像螢幕之間連線的網友。
祂:“你這麼認為也可以,你成功則能解決根源問題,需要保留這個可能性。”
市集在東面,北朔要橫跨小半個鎮子才能回廚子的店。
她走到一半停下,不遠處有孩子們的吵鬧聲,混雜著髒話和身體落地的響動。
北朔抬腳過去,把剩下的果子揣進兜裡:“果然全知道,人在世界上發生的所有事,世界都知道。”
她早就想過,禎玉的計劃,她的計劃,手指真的不知道嗎?答案是肯定的,花費萬年來執行火藥計劃的禎玉,也清楚這些動作逃不過監視的眼睛。
手指從不干涉,只阻止一些明確的越軌行為,比如想方設法出海逃跑的北朔、時間到了沒去觸碰黑傀靈卻偏要活著的北朔、非要穿過千相神龕俯瞰整條通道的北朔。
手說:“我是萬靈界本身,誕生在此界內的任何生命都是我的一部分,每個人、每隻動物、每株植物的意識都是我的分支,反過來每位生命的思考也凝聚為我。”
“我不會干涉任何分支,也不會阻止任何可能性,除非有行為確切地會危及所有生命……也就是阻止我拓展世界線,向上求生。”
禎玉的炸島計劃不會成功,萬靈界給出答案。
北朔走到牆邊拐角,幾個鎮裡的孩子趴在地上哭鬧,一看就是被人下狠手揍了,還有一個被抵在牆上,施暴者正面無表情對著肋骨尖猛擊,既不會留下痕跡但又能讓對方痛得尖叫。
這是沈燼生剛到蓬萊的第一年,面對孩子們對外來者的欺凌,有一套自己的辦法。
“救我!救我!他是個瘋子!”被按在牆上的男孩看見北朔,大聲哭喊。
沈燼生的拳頭停頓,思索半晌後放開對方,轉身面向北朔。
他臉龐乾淨,露出驚訝的神情:“北朔你怎麼在這?他們……算了,我只是忍不了。”
後半句說得意有所指,勾著北朔提問。
她開口:“他們怎麼了?”
沈燼生握住手腕放在身前:“他們說你壞話,只有這件事我忍不了。”
北朔環顧一圈:“他們跟我關係不差呀。”
沈燼生:“大人們都說人心隔肚皮。”
“才沒有,我只、只是說他是你的跟班!”被打的男孩捂肚子,指著沈燼生大聲喊。
沈燼生轉身俯視對方:“我記得你還說了髒話,北朔與你們是朋友,背地裡編排她有跟班是可以的嗎?”
明明是同齡人,沈燼生總能找到讓年幼孩子難以反駁的話頭。
“嗚嗚嗚好痛啊……娘。”說不過也打不過,北朔也沒有要主持公道的意思,孩子們紛紛跑走喊娘,但就算回去,他們身體上也找不到一點被揍的痕跡。
沈燼生若無其事地走近她身邊,伸手幫提肉,兩人並肩繼續前進。
手說:“他不算是善良孩子。”
北朔回覆:“豈止不算。”
人生在繼續,北朔不能改變她說過的任何一句話,但能與這隻手進行場外聊天。
北朔問:“你不阻止我的行動,是因為我沒有危及世界求生?”
手:“現在還沒有,你在做一個嘗試,也有彌補的措施。”
飛昇之門開啟前蓬萊下降失敗,荀鯨會殺死北朔,一切按照禎玉的原計劃走。
時間沒有變快,北朔的意識被按在軀殼中,度過一天又一天,但因為神魂重塑時太痛苦,她有時會瞬間失去意識,就像她突然昏迷無法連線人生VR,導致又從頭開始,而當找回自我時又已度過成千上百次回溯。
手一直跟在她身邊,某些時候會搭話。
“第一萬三千七百五十次,你終於撐到登島的時候。”手說道。
北朔坐在接引靈舟的角落,旁邊是陳遠道友在侃侃而談,她正歪著腦袋看艙外。靈舟穿越千相神龕,遠處的方壺塔在太陽下聳立。
北朔拿起腰間圓盤檢視區域注視級:“蓬萊島是怎麼來的?”
“龍。”手回答,“百萬年前魔方崩損,上千條龍感受到我的意志,它們自盡在海中,屍身累積後化為蓬萊,因此這座島足夠強大,能拖拽世界前進。”
北朔:“剩的幾條自願作為託舉島的工具,直到五千年前最後一條龍死去,被條壞蛇吃掉屍體……你有發覺哪裡不對嗎?”
靈舟降落在廣闊草原,同級陣的光芒分割區域,北朔想加入陳遠好友的隊伍卻慘遭拒絕。
她穿越人群,人們的褲腳和臉都很乾淨,但證道珠的光芒把乾淨的臉照得模糊不清。
手沒有掩藏:“沒錯,這座島也有失去效果的一天,屆時萬靈界要麼等待停滯要麼採用新的辦法。”
龍已全部死去,替補的蛇因為足夠貪婪才勉強勝任,工具損耗殆盡,就算是千龍之軀造就的島體也變得脆弱,可以被荀鯨一斧頭削掉小半土地。
北朔問:“為甚麼不嘗試解決源頭,解決魔方的問題?”
手:“做不到,我是魔方產物,無法注視魔方。”
北朔:“……我可以。”
手承認這個說法:“奇點可以。”
顧無咎坐在北朔身邊,流蘇耳墜晃晃悠悠,垂眸觀察北朔的行為。
北朔手撐在土壤之上,感受著島嶼震動,判斷蓬萊甚麼時候開始上升,黯淡的證道珠像蚌珠一樣被她夾在懷裡。
按照之前的軌跡,解決陳遠好友後,她將蓬萊島上升速度加倍,成為全島首名,接著九昭從天空降落。
北朔的視野同樣無法改變,只能看到之前所見場景,所以她沒辦法扭頭找長魚照君,確認對方是否目睹了她的首戰。
在不斷回溯中,比起疲倦,人更容易變得麻木,對自己的人生產生剝離感。
第一輪測驗,遠處的賀家兄弟正在大講特講,北朔蹲在測驗域的草叢裡,問:“你覺得誰最漂亮?”
手:“依人所界定的外貌標準,斂淵最漂亮。”
北朔:“但他不是人。”
她舉起圓盤,對準天空上的六階戰傀,金光纏繞她手臂,創造間已然開啟。
“現在多少次了?”
手的回答沒有情緒:“第十七萬九千六百十二遍。”
北朔:“這次感覺能走到後面……”
穿心一般的疼痛蔓延全身,北朔的意識再次被攪碎拉入黑暗。
再睜眼,襁褓中的她被廚子抱在懷裡,正流著口水咿呀。
北朔經歷無數次昏迷甦醒,人生從頭走起無數次,終於來到第五輪前夕,她踩在測驗域的草原上,望著不遠處走來的長魚照君。
當回溯抵達她當下的時間點,就有機會開啟創造間。
說不定一次就行呢?北朔心想。
長魚照君還有幾步遠,她開口問:“照君想明白了嗎?”
黑暗與痛苦來襲。
她再次清醒時,十六歲的身體正坐在山坡老榕樹下,等著沈燼生把飯提過來野餐。末夏的風有邦邦果的香味,頭頂樹葉嘩啦啦響,北朔知道半晌後會下小雨。
手的聲音響起:“當蓬萊島上升結束,直到萬靈界度過這條通道,大概是兩萬至三萬年,人的時代會更疊四到八次,都是從低處返回高峰再跌落,上下起伏最終墜落至谷底。”
“當所有人都在期待解救,世界迫切需要鼓動時……”
北朔的額髮被吹起:“蓬萊就該出現了。”
手:“規律如此,你們誕生了,支撐下一輪週期的你們。”
北朔:“每次飛昇測驗結束,外界都會忘記那些前往蓬萊的人嗎?”
手給予肯定答覆。北朔對著山坡下的沈燼生招手,示意對方快點。
對於這隻手,她已經沒有必須要詢問的事,反而漸漸的,手開始向北朔提問。
問她的出身,問她的看法,問她的行為邏輯,但不管回溯多少次,手都沒有對她說‘放棄吧’。
第六十萬次時,北朔站在測驗域草原,望著水晶娃娃禎玉,兩人雙手相握。
當她說出最後一句話:“禎玉,像我一樣……”
就是現在。
金色靈光將視野照亮,她的右臂被靈紋纏繞,面板變得透明,骨骼變成一股金流。哪怕現實她已經失去圓盤,但在這樣的意識世界中,屬於她的能力自然能回來。
加倍是將變化的趨勢擴大,是選擇世界線,是創造出她想要的未來。
她的靈魂脫離軀殼,雙眼能注視向更遠的維度,感官如同置身龐大宇宙,她渺小如塵埃,仰望頭頂無數光脈糾纏,沒有留下一絲縫隙,而她必須在其中創造蓬萊島會下降的那條世界線。
剎那之間,北朔輕而易舉地失敗。
黑暗再次來襲,她又將經歷無數次回溯,直到下一次對禎玉說出那句像我一樣。
北朔說:“再來。”
“她、她說話了。”
長魚照君看著跪坐在地的北朔,嘴唇顫抖。
禎玉倏然抬頭,雙眼通紅,晃動瞳孔縮如針尖,他緊握著對方手腕,持續不斷渡送靈力不讓她承擔更多痛苦。
自從北朔開始回溯,現在是第十五天,她失去意識跪坐在地後再無聲響,如同已經死去。
旁觀人們因為禎玉的法陣不能靠近,沒人敢在守島仙周圍當刺頭,除了各種各樣的討論外再無爭鬥,人們彷彿又變得和諧。
第三天開始,旁觀的人們開始減少,七天後,只有少部分人日夜不動,大部分人都不再原地等候,十天後,幾乎所有人都只隔幾日才來探查訊息。
升起的期待隨時間流逝而消失,人們對於北朔的信任再次變得微妙,質疑會變成詆譭,甚至希望她不再嘗試,就此斷氣更讓人安心。
蓬萊即將抵達飛昇之門,靈力卻變得稀薄,人們邊艱難地呼吸,邊做好最後一場試煉的準備。
“哼,我就說別信吧,怎麼可能做得到?別做夢了。”之前質疑的女修又來了,她叉著腰,斜身邊男修一眼。
男修沉默半晌,用力抹一把眼睛:“你說得對!我就不該抱希望,你快點殺我吧,反正你比我強,免得第五輪我拖你後腿。”
女修愣了愣,撇開臉抿嘴,不再說話。兩人站在遠處不動,一直望著北朔彎曲的背部。
北朔閉著眼,嘴唇嗡動:“再來。”
長魚照君問:“她說多少次了?”
“……已超過三萬次。”禎玉的聲音沒有起伏,他從北朔發出聲音開始,就沒有移開過目光,如同一尊永遠無法移動的雕像。
北朔大約每隔十息就會開口說再來,從四天前直到現在,禎玉記住了每一次。
長魚照君看著西邊沉沒的太陽,捂住自己的盲眼,神色黯淡:“明日蓬萊就會抵達飛昇之門,她時間不多了。”
禎玉背彎得很低,不是秋日麥穗而是一株即將攔腰斷裂的蘆葦,他摩挲北朔冰冷的手腕,不敢眨一次眼。
他聲音沙啞:“像你一樣……我不明白。”
北朔:“再來。”
手:“第一百二十七萬三千六百五十二次,你的時間不多了,即便回溯的意識與現實時間速度不同,不管是機會還是你的靈魂,都已經到達極限。”
當北朔又一次站在清晨的草原上,等待長魚照君到來時,蒼白的手懸在她跟前,童聲平和又帶著勸告意味。
北朔:“上次見面還是一模一樣的手指,為甚麼換樣子?”
手:“我接受你的意見,以正確的人手形狀出現,更能打動身為人的你。”
北朔:“打動效果不理想,你像被抽乾血的斷掌,滲人。”
長魚照君從遠處走來,北朔知道照君從出現在視野裡,一共會走兩百二十七步,中途會停下一次。
北朔:“我在知道……魔方存在時,並不覺得是更大的困難。”
“如果魔方不存在,沒有破損的盒子,沒有更高維的層級,沒有根源性的問題,當世界只是單純地執行週期規律時,那麻煩了。”
手沒有應聲。
北朔看著長魚照君走到眼前,交談結束後抬頭,望向降落的守島仙。溯時印靈紋再次爬上她的身體,血浸潤後背,皮肉如岩漿淌過。
在北朔即將能展開能力時,黑暗毫無徵兆地降臨,她從西石鎮開始長大。
當不知多久後,她終於又一次握住禎玉的手,可剛剛張開唇瓣,黑暗再次奪走她的意識,將她扔回飛昇測驗第一輪的草叢。
北朔能記住自己人生的每一個瞬間,她不斷被扔到原點,直到知曉人生中每場雨落的時間。
北朔對萬靈界說:“你也贊同對吧?既定的規律是命運的顯化,但溺水求生時朝哪邊遊是我們的選擇,飛昇是歸家也是。”
不知許久之後,她站在草原上握住禎玉手腕,感受對方冰涼的面板。
“禎玉,像我一樣……”
機會再次到來,北朔展開能力。
金光鋪滿視野,她的手臂透明,意識上升至更高維的場景中,無數糾纏的光脈在頭頂,注視的每一瞬都在灼燒她的眼睛。
經過嘗試,北朔明白自己看見的這些光脈其實是世界線,每一條都是萬靈界的未來,她能看見短暫的片段——但她依然找不到空餘的、留給新生未來的位置,光脈糾纏著,沒有任何一絲縫隙出現。
肉身在此刻不存在,只有她的意識遭受著痛苦,停留在此處的每個瞬間都在燃燒她的靈魂。
北朔的視線筆直,沒有偏移分毫。
“蓬萊……要停下了。”
長魚照君也跪在北朔身邊,手停在半空,終究沒有碰她。
在所有人驚呼中,環繞整座島的千相神龕顫動,迸發強光後消失。緊接著天空顯露出一道巨大的門扉,人們仰頭,看清門上有無數漩渦在流動,蓬萊終於抵達飛昇之門。
在飛昇之門開啟前,還有一炷香。
斂淵被金傀靈從蓮獄放出,被迫前往島下支撐蓬萊。
顧無咎在晨曦時出現,站在離北朔幾步遠的位置,沒有說一句話。
在最後時間中,如同約好般,不管是質疑者咒罵者還是懷揣僥倖者,所有人都動身了。人們再次前往測驗域,來到北朔所在的草原,人群隨著時間流逝逐漸龐大,一眼望不到頭。
突然,一道傳送陣出現在禎玉身後。
荀鯨與兩位部下第一次出現,她神色平靜,王嶽與陳峰原地待命,她獨自走到北朔身邊。
荀鯨垂眸,安靜等待,直到天空上的飛昇之門發出嗡動,即將開啟時,她轉移視線看向一動不動的禎玉。
“守島仙,末點只能有一個,必須殺死她,”荀鯨說,“請讓開。”
禎玉脆弱的身體終於折斷,他顫抖的手想要抓緊北朔,但不管怎麼用力,北朔的手還是垂落著。
長魚照君攥緊拳頭,眼眶泛紅,明明再等一下的話已在嘴邊,但她因激烈的情緒連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咚!擇天斧出現在荀鯨手中,她沒有猶豫地抬手,身後兩位部下同樣武器出鞘,以防止守島仙或其他人干擾。
顧無咎在擇天斧被喚出的瞬間,手應激般抬起,紅色靈絲瞬間纏繞,他的肉身第一次比思緒更快地做出反應。
人們能看見他們的動作,嘆息與嗚咽聲同時響起,怒火在此刻也難以生成,再也沒有更多力氣來表達自己的絕望。
禎玉聽不見任何聲音,北朔的每一遍‘再來’都是刺穿他的箭矢,他害怕她停下,又難以接受她繼續。
“像你一樣,我真的……不明白。”
荀鯨沒有動搖,擇天斧懸在北朔脖頸之上,再近一寸就能讓陷入無盡迴圈的她解脫。
北朔的嘴唇如之前數萬次一般顫動,禎玉緊閉雙眼不敢再聽。
一息,兩息,三息。她的聲音沒有響起。
禎玉的手腕被輕輕抓住,他猛地睜開眼。
北朔的頭慢慢抬起,她的背脊不再彎曲,雙眸映照著禎玉呆滯的神色。
在場人都在想,求你說再來一次,求你停下。
北朔:“……各就各位。”
狂風吹過,草原上刮來一道碧色浪潮,將一切既定的位置倒轉。
四個字聲音很輕,只能被站在她身邊的人們聽見——但也足夠了。
擇天斧在半空中停滯,這個瞬間被拉長,每個人的表情都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同一時刻,飛昇之門發出巨響,緩緩開啟。
第一個做出判斷的人,需要足夠果決——
荀鯨屏息,手臂猛然繃緊,看向不遠處的部下。
“領命。”陳峰開口。
陳峰的長矛立刻調轉方向,尖端向下對準土地,龐大靈力瘋狂壓縮,哪怕是再堅硬的城牆都可以被這根長矛洞穿。王嶽額頭青筋爆開同時雙手合攏,一連串的法陣附著在陳峰身體之上。
顧無咎倒吸一口氣,手抬起,紅光爆炸開來。
他安排在人群中的所有交身發出光亮,身體變成無數條紅絲,纏繞周圍人們的頭顱,瞬間之內,在場所有人被他操控著看向北朔。
長魚照君只有單邊淚水滑下,她的手指毫不猶豫洞穿自己的盲眼,往上拉扯出一連串火焰,半空中變化成一連串不屬於萬靈界的符號。
這是她每次輪迴最後擁有的手段,使用後本次載體將會死亡。但這個來自外界的力量能組建一條送火種離開的暗道,也能在萬靈界的資料中改變一個程式碼,比如將一個角色關閉的能力開啟。
長魚照君伸手觸碰北朔肩膀,力道很輕。
如無盡烏雲前壓,所有人的視野突然變暗。
雲霧早已散去,飛昇之門卻被突然出現的巨物遮蔽。
覆蓋視野的圓盤出現在天空,遮蔽太陽與巨門,兩道指標垂直向下如同洞穿天地的世界之矛,給出北朔的注視方向。
禎玉的瞳孔顫抖,在奇蹟降臨時,他的思緒與肉身都變得僵硬。
北朔沒有看他,只是反手握住他。
“禎玉,像我一樣相信我。”
轟——!!
塵土飛揚,巨響在耳旁炸開,所有人都猛地趔趄。
靈力瘋狂湧動,陳峰的長矛向下出擊,雙手血肉崩裂只剩白骨,一個深不見底的大洞出現在腳下,她的長矛順利垂直洞穿整座島嶼,為她的主君開闢前往靈海最近道路。
荀鯨沒有與北朔說任何一句話,她離開原地,沒有任何停頓地從洞口跳下。
她是初點,必須在蓬萊底部,與斂淵一起穿越靈海。
禎玉環抱她的腰,霎那之間兩人飛躍至天空,正對圓盤的指標之下,成為蓬萊島之上最高點,末點也就位了。
北朔深吸一口氣,手指代替圓盤,指向下方。
被紅色靈絲操控的人們仰頭,眼裡只有高空之上她的身影。當決策者開始執行計劃時,求生的人們將只會注視她。
【區域注視級:99→100→∞】
【倍率限制突破,創造間限制突破】
【歡迎你,奇點】
禎玉與她一起伸出手,兩根食指並行指向下方。
溯時印展開,北朔與荀鯨身體上的靈紋爆發強光,初末兩點之間的蓬萊島被溯時靈紋包裹。不管是人還是草,都將開始回溯。
北朔的視野變得寬闊,三角指定標出現在數萬人頭頂,最終匯聚到蓬萊島中心,世界上每一道靈流、每一縷風的變化都被她納入眼底。
【已注視所有物件,已創造所有變化】
【溯時印強度×∞】
【永珍法晶感應靈線強度×∞】
【荀鯨肉身強度×∞】
【斂淵肉身強度×∞】
北朔又想起最喜歡的陳遠道友了。
“我說過,蓬萊島會凌空而下。”
【蓬萊島下降速度×∞】
比天地倒轉更可怕,轟鳴在每人耳邊響起,重心失衡後身體猛然漂浮,操控人的紅色靈絲在此時起到緩衝作用,不讓任何一個人因為恐慌而移開視線。
蓬萊島以極快速度原路返回,整座島的時間也在後退,茂密植被變矮小稀疏,人們提高的靈級逐漸降低——每個死去者隨著蓬萊的下降,在相應時間點復生。
復生的人越多,沒有注視北朔的人也會因此增加,顧無咎承擔了讓每個復生者都抬頭看她的任務。但因為屍體遍佈全島,時間上總有差池,對還要進行感應的顧無咎來說非常困難,所以在之前面向所有修士的公告中,北朔請求了每一個人。
“北朔成、成功了!跟計劃一模一樣!”
男修抓住女修的手,聲音顫抖,不敢移開視線:“回溯開開開始了!死人也會活過來,必須得讓他們也……”
女修沒有回應他。
一具屍體突然憑空出現在兩人身邊,其胸口大洞癒合,發出一聲尖叫後睜開眼。
復生者不明所以:“這、我不是……”
眨眼之間,女修抓住復生者的頭髮,逼迫對方抬頭。
她咬牙切齒又淚流滿面:“不想死的話就給我抬頭看天上的人!她叫北朔!我們在回家!”
金光靈紋遍佈北朔身體,她雙眼溢位鮮血也沒有眨動,頭頂的巨型圓盤正飛速旋轉,象徵她正徹底解放自己能力,哪怕代價是死亡。
身邊禎玉的身體同樣在崩潰,裂痕爬滿他面板,每下降一寸他就有一寸在消失。
蓬萊島比流星更亮,頂端與底部都是來源於人的光芒。
黑色巨龍飛動牽引著整座島,銀斧光芒刺穿靈海,使永珍法晶的感應靈線從黑暗中顯露。
或許是一瞬間,又或許漫長到難以感知。
白光閃動,如夢境結束。當海浪聲音出現時,所有人都垂頭,看見自己雙手觸控在土壤之上。
蓬萊島回到了萬靈界。
半邊身體消散的禎玉扭頭看北朔,喜悅的笑容瞬間回落。
“……你,不、不要,快回來!”
覆蓋天空的巨型圓盤沒有停止旋轉,甚至速度更快,北朔體內的金色靈流以勢不可擋的勁頭穿梭。
北朔並沒有停止加倍,她依然注視著所有物件,包括萬靈界本身。
下一瞬,蒼白的手出現在北朔跟前,祂沒有阻止蓬萊島的下降。
北朔看著祂:“……讓我們徹底靠岸吧。”
話落,手上前碰觸北朔的額頭,蒼白的光緩慢流淌,世界在此時站在她身邊,將錨點的力量短暫給予她。
北朔的意識再次上升到更高維的地方,無數光脈出現在頭頂,她繼續往上,穿越這些世界來到最頂端。
魔方跟她想得不一樣,比起盒子,更像一塊不斷閃動的螢幕。
或許是因為魔方無法被理解,在她的認知範疇內,只能看見一塊螢幕。每當她看向螢幕,畫面就會變化,不同的人物與場景接連不斷地出現。
問題也顯現出來,螢幕像壞掉一樣出現各種亂碼,時不時就有一句字幕出現。
北朔念出來:“001程式碼浪潮觸發中……玄幻世界哪來這麼多外來詞,人都修十幾年仙了,請寫文言文。”
北朔思考片刻,伸手觸碰螢幕,圓盤也出現在螢幕頭頂。
她的手指正像雪花一般融化,生命流逝的速度快到難以想象,不論成功與否,她都將面臨死亡。
如手所說,只有奇點可以注視魔方,能力也可以干涉魔方。既然要解決根源問題,那麼北朔就要找到魔方不再崩毀的世界線。
【已注視物件】
【倍率限制突破,創造間限制突破】
【魔方重置機率×∞】
【……創造受阻,請選擇具體變化】
北朔的視野再次變得寬廣,魔方重置的機率分級下,只有一個變化能夠被創造。
唯一的變化是某個人的名字,北朔愣了愣,她認識這個人。
在遙遠過去,高中時代時,北朔與對方有過交集。
認識同桌是因為高一的入學考,考試第一名並不是她,是來自外區的資助生。但課程開始後,因為外區與市重點資源不平衡,對方除了入學考,高一整年的排名再也沒有進入過前十。
高一期中班級大掃除,因為同桌不小心坐進打掃的水桶,北朔花很大功夫才把水桶拔下來,所以兩人是很晚才離開學校。
當時剛入冬,天暗得快,她們剛走出教室,雨就嘩啦啦地開始下,整個教學樓只聽得見雨聲與她們的腳步聲。
走到拐角時,膽小同桌突然抓住北朔衣領。
那邊有一個人影,也拿著大掃除的拖把,默不作聲地站在原地,對方不知停留多久,頭頂的感應燈都已經熄滅。
對方穿得很少,冬季校服沒有套在外面,正仰頭看著牆壁上的月考排名。
同桌發現不是鬼,還是認識的人,便伸手打招呼。對方應聲轉頭,感應燈終於亮起,她平靜臉上揚起微笑,輕輕回應同桌。
北朔與對方並不熟悉,視線交錯後便各自分開。
當她與同桌走遠,某個瞬間,她的後背感受到一股視線。
視線來源於黑暗中,因為感應燈再次熄滅,對方還站在原地,安靜地望著年級第一離去。
同桌因為下雨心情不好:“月考又墊底,本來說這次至少得考過隔壁班那個海豚的……你又是第一,西遙這次沒考過你,能分點腦子給我嗎?”
她與同桌快要離開教學樓時,頭頂書包的西遙從校外跑回來,看樣子是去找人,她還拿著一把超迷你傘,連一個人的腦袋都遮不住。
北朔還記得件事,從高二開始的任何考試,不管是她還是西遙,都沒有再當過第一。
螢幕前的北朔從記憶中脫離,看向那唯一的變化,那個魔方重置的推動者。
對方在另外一個世界,正在用自己的辦法重置魔方,而北朔選擇幫助她。
【T-554-奇點能量強度×∞】
白光覆蓋北朔的視野,她的意識下降,不再有足夠力量注視更高維的事物,重新回到萬靈界的軀殼。
疼痛第一時間傳來,北朔被禎玉抱在懷中,卻沒辦法抬起手,因為身軀正不可挽回地崩毀,金色的靈紋侵蝕後變成細小的光點。
北朔張開嘴,但沒力氣說話,只能發出短暫的氣聲。
禎玉從天空降落在地,在她看向自己時,淚水終於從眼眶中掉出來。
“別去這麼遠的地方……”禎玉知道在上一個瞬間,北朔再次幫助了所有人求生。
得不到北朔答覆,他再次提問:“你會想我嗎?”
禎玉的生命同樣在流逝,溯時印結束,已經徹底消耗完他的力量,他只會比北朔慢一步。
禎玉手撫摸北朔的眼睛,下移按住她胸口,溯時印陣法再次展開,靈紋慢慢印刻在她的身體上。
因為靈紋並不完整,力量非常弱,北朔的身體只是緩慢地回溯,不再崩毀。
隨之而來的,是禎玉加速死去。
當北朔的手重新長出,禎玉的手卻消散成光點。
他撇過頭:“不想就算了,反正死人也不會想你。”
視野突然被北朔伸手遮蓋,禎玉最後沒有看見她的表情,只能聽見聲音。
北朔:“是桃花對吧。”
她聲音平靜,禎玉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她的視線,突然意識到甚麼,恍然大悟時連淚水都不再滑落。
禎玉輕聲:“嗯。”
下一瞬,守島仙消散,脫離他懷抱的北朔躺倒在地上。
周圍傳來許多腳步聲,急切地前來尋找她。
北朔平躺著望向天空,海浪翻湧的聲音此起彼伏,等人們來到身邊,她摸摸臉,思考後手指點在下巴。
“空手回去不行,”她扭頭道:“等會每個人都得交出島費。”
作者有話說:正文完,番外有4或5篇,主要是後日談和談戀愛,儘量在2月更完。
———專欄接檔文《新師兄是前夫宿敵》——————
清鶴仙尊號稱最有望飛昇人選,實力與品性都完美無瑕,但偏偏與光焰宗歷代最無能首席冬嶼成婚。
千年來夫妻共同修煉,但冬嶼實力毫無突破,坐實了無能之稱。
直到仙尊飛昇之日,魔界新君突破層層陣法,即將偷襲仙尊。飛昇歷劫不可分心,冬嶼便替夫君前去迎戰。
九天九夜大戰中止於萬重天雷,冬嶼與魔尊同時身隕。
冬嶼死前最後見到的,是夫君飛昇入雲端,沒有回頭。
*
冬嶼再睜眼回到千年前,被告知有新師兄破例入門,比她輩分更高。
男人雙腳搭在桌上,斜冬嶼一眼。
冬嶼一眼認出男人,為避免前世結局,她決定讓這位未來的魔君不再敵視夫君。比如在他面前每天誇夫君,最好讓他視夫君為榜樣。
冬嶼:“師兄,你跟清鶴道友一樣勤奮。”
宿燕:“大白天說甚麼鬼話。”
*
宿燕重生過八次,他以界內最強為目標努力了八輩子,全因為顧清鶴喜提第二。
第八次兢兢業業,蟄伏千年,終於找到機會將其一擊斃命,結果躥出來的陌生女修阻攔了他。
宿燕重生第九次,越想越生氣,決定先把這礙事女人解決掉,潛進她門派,趁她沒防備,手起刀落!
刀很久沒落,當冬嶼與清鶴這一世成婚前夜,宿燕拉著冬嶼到角落,說自己終於找到擊敗顧清鶴的辦法。
冬嶼勸他半晌無用,只得湊過去聽。
宿燕:“我要當小三。”
*文案於2025.8.9截圖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