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 95 章:你若反悔,我會瘋
江吟月從御書房走出時,扶了扶髮髻上的石榴步搖,又理了理額前碎髮,才邁著緩慢的步子,現身人前。
曹安貴笑而不語,御前宮人們低眉順目,無人敢非議,只有等久了有些不耐煩的少年抱臂哼道:“嬌氣包,你在屋裡磨蹭甚麼呢?太陽都要落山了!”
磨蹭甚麼?
這個問題可不好作答。
江吟月明眸流眄間,還帶著未褪盡的媚,她深深呼吸,走向少年,期盼夏風再大些,也好吹散自己頸間的熱氣、臉上的酡紅。
“走吧。”
傍晚時分,薰風輕柔拂枝葉,淅淅索索枝頭響。
雲髻霧鬟的女子走在人群中,緊緊盯著來回穿梭的少年,以防他亂跑不見了人影。
“衛揚萬,你慢些。”
少年剝開一顆糖扔進嘴裡,咬碎在腮間,嬉皮笑臉的,又隨手拿起一旁點心攤上的酥餅,示意鄒凱付賬。
江吟月扭頭看向身後默默掏出銅板的鄒凱,“你平日怎麼忍受得了呢?”
鄒凱點了點額,沒有直言,也不隱晦,至少江吟月瞭然了。
當他是傻子就行。
此時,站在一家茶館前的少年撣了撣袖子的酥餅渣滓,朝不遠處的兩人喊道:“像我這樣毓秀文雅之人,三、五日不品香茗就喉嚨乾澀。”
江吟月本打算將這對主僕送去驛館就打道回府的,可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憋了回去,她一向不是掃興的人。
如同驚弓之鳥的少年該好好放鬆心絃了。
行吧。
帶著主僕走進茶館,尋了個二樓靠近欄杆的位置,江吟月點了一壺碧螺春、四盤茶點,就那麼沉浸在老生的戲腔中。
坐在對面的少年託著腮,覷了一眼認真聽戲的江吟月。
暗澹數月的心境驟然開朗。
有朋友的感覺真好。
幼年的他,與其他皇嗣一樣,沒有真正的玩伴,可他性子頑劣,像模像樣佯裝幾日就原形畢露,喜歡追在同輩身後耍寶,惹人嫌,旁人都是能避則避,只有嬌氣包不會刻意避開他,一邊鬥嘴還會一邊關心他摔倒在地有無磕傷。
那會兒,他就將她預設為自己的玩伴,即便嘴上沒承認過,可當她被質疑和謾罵包圍時,他還是氣呼呼將那幾個帶頭戲謔的高門子弟推進了河裡。
可罵聲如浪潮,他力不從心,只能遠遠地看著她,想要安慰,又因身份與太子有關,遭到她的疏離。
多年後,他們還能坐在一起聽戲品茶,怎麼不算失而復得的情義呢!
少年笑了,嘴角咧到耳根。
夜幕拉開,星榆點點閃爍,江吟月將主僕二人帶到驛館時,見一嬌小身影徘徊在驛館門口。
衛揚萬揉揉眼睛,“這不是崔家那個哭包!”
崔詩菡聽到動靜扭過頭,沒好氣瞪了少年一眼。
她有事與江吟月商量,哪承想,半路殺出個跟屁蟲,纏著江吟月不放。
崔詩菡氣勢洶洶走到三人面前,拉過江吟月,朝衛揚萬抬抬下巴,“誰是哭包?”
少年嘿嘿一笑,“你。”
“再說一遍?!”
“啪”的一聲,少女抖出銀鞭,圍繞著驛館追殺少年,維護自己的名聲,最後將少年摁在路邊的磐石上,逼少年喊姑奶奶。
“你不是哭包,你是胭脂虎行了吧!多威風!誒誒誒,下手輕點,疼疼疼......”
江吟月捏捏眉骨,無奈又好笑,可真熱鬧啊。
收拾完嘰嘰喳喳的少年,崔詩菡拍了拍掌心,走到江吟月身邊,“謝錦成那廝託我做媒牽紅線。”
“啊?”
“你知道的,我粗枝大葉,哪牽得了紅線!”
磐石那邊有人探頭探腦,崔詩菡拉過江吟月,小聲道:“你是魏螢的嫂嫂,由你出面更合適。”
江吟月不詫異謝錦成會尋求崔詩菡的幫忙,二人結交在揚州,不說無話不談,也是交情深厚。
不過,既交情深厚,謝錦成必然清楚崔詩菡是大大咧咧的性子,難以勝任媒人,他啊,醉翁之意不在酒,篤定崔詩菡會求助於她。
又一隻狡狐。
想到魏螢的態度,江吟月笑道:“這事兒好辦。”
“未必。”
“怎麼說?”
“魏螢的求娶者不計其數,不乏才貌雙全的俊傑。”
江吟月並不認同,那個小妮子滿心滿眼都是謝狐貍,哪會在意他人啊!
聽過江吟月的分析,崔詩菡露出竊喜,她是魏欽的小姨,自然也是魏螢的小姨,謝錦成做了魏螢的夫君,也要叫她一聲小姨。
想想就興奮。
那個奸商謝掌櫃假借年紀倚老賣老多年,等婚事敲定,她要讓他扮成謝掌櫃給她敬茶。
崔詩菡裝作渾不在意,拍了拍江吟月的手臂,“交給你了。”
江吟月苦笑,還有四日就是自己的大婚,還要幫人牽紅線,快要分身乏術了,不過,還是甘之如飴。
次日傍晚,嘉寧公主府。
率先擁有府邸的嘉寧公主可謂各大高門殷切巴結的香餑餑。
無他,皇室有十位公主,而與皇室沒有血緣的嘉寧公主最受新皇關照。
江吟月隨管家進門時,正見小姑子倚在炕幾前寫回帖。
魏螢性子憨厚實在,都是親自書寫拒絕高門邀約的回帖。
“這些事,可交由管事們。”
“閒著也是閒著。”
魏螢拉過江吟月,按捺見到嫂嫂的喜悅,“嫂嫂今日得閒?”
這要從何說起?江吟月猶豫了會兒,覺得還是要單刀直入。這姑娘單純,拐彎抹角會事與願違。
“螢兒,想必你也清楚自己成了高門主母眼中的香餑餑,謝錦成開始慌了。能跟我聊聊你的想法嗎?”
“我......”
“你若不中意他,大可攤開來講。”
“我......”
“沒關係,姻緣是大事,合該慢慢挑選,沒必要為了一個人手忙腳亂。”
“我、我是中意、中意他的。”
魏螢急得直結巴,一張恢復氣色的臉蛋剎那通紅,有生以來第一次勇敢講出心中所想。
話落,嬌俏的臉蛋不僅通紅,還溢位薄汗。
足見這段時日的調理有了成效。
江吟月長長舒出一口氣,起身向外走去。
“嫂嫂?”
“既如此,之後的事,我不便摻和,由你們自己把話說開吧。”
江吟月向後擺擺手,徑自走出公主府,與等在府外的銀袍男子視線交匯,略一點頭。
謝錦成也長長舒出一口氣,交疊雙手,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禮,“多謝娘娘。”
目送江吟月乘車離開,謝錦成整理好儀容,笑著走進府邸垂花門,與傻愣在正房門前的小妮子隔著一座庭院對望。
說來也怪,謝錦成不是個會怯場的人,又與魏螢同一屋簷下生活了數月,這會兒再見到小妮子,竟不知該如何開口以緩解尷尬。
還是魏螢看他額頭溢汗,快步走過去。
衣裙翻飛的女子再不是走兩步都要氣喘吁吁的藥罐子。
“你流汗了。”
她掏出絹帕遞過去。
“天兒熱。”
謝錦成接過帕子,攥在手裡,又快速塞進袖子,再用袖子擦了擦額。
接連的小動作落在了魏螢的眼裡。
“你怎麼了?”
為何不用帕子擦拭?
“天兒熱。”精明如謝掌櫃,卻在感情上也變得遲鈍,清俊的臉龐散不去夏日的暑氣。
府上有朝堂送來的冰塊,魏螢命管家取來,她則拉住謝錦成的袖子,將人帶到蔭涼處。
用細絹包裹的冰塊散發陣陣寒氣,謝錦成接過,貼在一側臉上,“多謝。”
“不用道謝的。”
聞言,謝錦成深深的笑意隱藏在靦腆中,“公主,臣能時常來做客嗎?”
“可、可以。”
“以何種身份?”
魏螢眨眨眼,“刑部尚書?”
“恐怕不妥,哪有朝臣隨意出入公主府的......”
謝錦成忽然找回兩人相處中久違的熟悉感,會在打趣她的同時,體會到身心的舒悅。
魏螢沒變,還是逗一逗就會臉紅害羞的小姑娘。
“以......求娶者的身份?”他試探著問。
魏螢張了張嘴,下意識左右地瞧,生怕被府中人聽到不該聽的。
可府中人早已在管家的暗示下,遠離了二進院。
四下無人,謝錦成懷揣忐忑地跨前一步,跨進彼此三步的距離,他彎下腰,擒著一絲笑,湊近魏螢紅彤彤的臉,凝睇她清澄的眼。
“公主可會答應?”
看著近在咫尺的俊臉,魏螢呆愣在原地,直到頭頂傳來清涼。
冰塊隔著細絹散發寒氣,喚回她的意識。
“嫂嫂不是給過你答案了。”
“臣想聽公主親口回答。”
魏螢遲疑良久,微不可察地“嗯”了一聲。
謝錦成的心絃像是被甚麼撥動,發出一聲嗡鳴,與魏螢的尾音交織,匯成夏日傍晚最動聽悅耳的曲調。
謝錦成用冰塊貼貼魏螢的臉頰,又貼貼自己的側臉,似定下了某種約定。
“一言為定。”
“啊?”
“公主反悔了?”
“反悔甚麼?”
“臣的求娶。”
魏螢徹底慌亂了,可心裡不可抑制地冒出甜甜的滋味,她轉身跑開,留下一句輕柔的應答。
“不會後悔。”
**
入夜,收到謝錦成口信的江吟月看向兩刻鐘前出現在自己閨房的男子,與男子說起魏螢的決定。
魏欽作為兄長,理應為單純的妹妹嚴格把關,可他了解自己的好兄弟,便沒有多言。他拉過江吟月,揉捏她纖細的手指,“先考慮咱們的事。”
“咱們還有甚麼事?”
“大婚。”
江吟月抽回手,這人是有多擔心她會在婚前反悔?
妙目流轉,她笑著問道:“我若反悔......”
“我會瘋。”
平靜的三個字,已有了莫名的瘋感。
江吟月觳觫一下,上前主動窩進男人的懷裡,像只溫軟的兔子,“說笑呢,別計較啊。”
魏欽傾身擁緊她,手臂如藤纏繞,“小姐。”
“嗯,我在。”
“不要離開我,永遠都不要。”
怎麼還患得患失了?江吟月踮起腳,啄了啄他的下巴,杏眼彎彎,“我會陪著你,今晚留下嗎?”
“不了?”
“怎麼?”
魏欽嘆了聲,輕吻她的額頭,“留下,我也會瘋。”
憋瘋。
送男人離開,江吟月對鏡卸下朱釵,目光凝滯在腰間。
腰間不知何時多了一枚玉佩。
遊鱗玉佩。
粉唇一抹淡笑,她摘下玉佩仔細打量,猜不到魏欽是何時掛在她裙帶上的。
玉佩後面貼著一張捲起的紙條。
她將紙條攤開,識出了魏欽的筆跡。
紙條指引她開啟妝臺的抽屜。
她失笑一聲,按著魏欽的指引,拉開抽屜,目光再次凝滯。
抽屜中憑空多出一塊美玉。
美玉之上雕刻鳳凰,呼之欲出。
是皇后鳳印。
50個小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