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 93 章:一會兒衛逸赫,一會兒魏欽,有的是藉口留宿
壁火盞盞的刑部大牢,偶有尖利嘶吼傳入耳中,陰森瘮人。
大牢盡頭的牢房內,一盞燭火跳動在粗糙長几上,映出長几前端坐的身影。
男子手握書卷,玉白的手被燭火鍍上一層淺橘色,凸顯指骨間的暗影。無論此間牢房外傳來吵鬧、叫罵、哭喊,男子都沉浸在書卷中,不被打擾。
心無旁騖。
一隻貍花貓蜷縮在旁,睡得安然。
新任刑部尚書來過多次,每次都會攜幾本書籍,有天文地理,也有志怪小說,而衛溪宸最感興趣的是有關水利的書籍,還向獄卒討要過紙筆,繪製出一幅幅渠道、壟溝、陂塘的圖紙。
從春到夏,他一直很安靜,連江嵩升任內閣首輔的訊息傳來,也只是淡淡一笑,叫獄卒傳達一句“恭喜”。
直到封后大典的日子敲定。
男子手中狼毫落下墨滴。
送來訊息的刑部尚書是個俊朗青年,這日休沐,他身穿一襲銀袍,抬腳勾過一把椅子,坐在牢房外,瞥一眼被小貍花壓在身下的水利圖紙。
“綺王殿下有甚麼想說的?”
魏欽登基後,封衛溪宸為綺王、衛揚萬為景王,也算給了兩人體面。
體面收場。
衛溪宸放下筆,看向牢房外的新任尚書,“勞煩謝尚書轉達,我想見念念一面。”
“綺王殿下的稱呼不妥吧。”
衛溪宸默不作聲,繼續執筆繪製未完成的水車。
謝錦成起身走出大牢,仰頭嘆了嘆,還沒有放下嗎?見了面又能怎樣,能改變甚麼?
青年來到御書房,接過曹安貴手中的茶盞,笑呵呵端到御前,與新皇說起衛溪宸未了的心事。
批閱奏摺的新皇沒有冷呵或挖苦,他說過,見與不見全憑小姐意願。
是小姐不願相見。
想到此,新皇微微提唇,多了一絲笑。
帝后大婚在即,宮中張燈結綵,每個宮人的衣袖裡都裝有喜糖。
謝錦成一路討要了幾顆,卻只剝開一顆含進嘴裡,其餘的打算拿給鍾愛糖果的魏螢。
新皇登基,魏家老小皆獲封號,魏螢被封嘉寧公主,比新皇其他同父異母的皇妹們率先擁有公主府,是唯一能隨意出入宮闕的公主。
小妮子經過一段時日的調理,身子健朗不少,再不是藥罐子不離身的病鴨子。
謝錦成看著手裡的糖果,忽而惆悵,嘉寧公主的名號響亮了,想要尚公主的男子也多了。
昨兒燕翼那廝還笑話他疏忽大意,沒有早早透露心意,板上釘釘。
謝錦成收起糖果,走出宮門,本打算徑自回謝府,卻見一名英姿颯爽的女子騎馬靠近。
勁裝高挑。
“小姐與謝尚書有事相商。”
那趕巧了,謝錦成也正好要向江吟月轉述衛溪宸的請求。
兩人騎馬抵達江府。
老熟人見面,江吟月免去了虛頭巴腦的寒暄,“請謝尚書來,是想要打聽一個人現在何處。”
“娘娘請講。”
“景王衛揚萬。”
謝錦成作為謝洵的兒子,自是知曉那對母子的落腳點。
聊過衛揚萬,謝錦成抿一口茶湯,乾笑兩聲。
坐在主位的江吟月敲打著手中蓋碗,幽幽道:“不必支支吾吾,有話儘管講。”
“綺王想見娘娘一面。”
“何事?”
“他不肯透露。”
江吟月一直覺得衛溪宸不是個倔強性子,懂得趨利避害,不會執著甚麼,而今成為階下囚反倒有了執念嗎?
又在執念甚麼?
送謝錦成離開,江吟月望向漫天晚霞,想起那個喜歡穿紅衣的少年。
她說過,他會多一個縱容他的哥哥,她也說過,她不喜食言。
**
天色微明,拂過山巒草木,映照澹豔晨色。
一抹穿梭在嵐光花影中的少年夾著沿途拾取的枯枝回到竹屋,一推門,拔高嗓門道:“鄒凱,炊煙太濃了,你是打算點燃屋子嗎?”
蹲在灶臺前的男子被嗆得直咳,“馬上開膳。”
少年一邊開啟門窗通風,一邊絮絮叨叨,“孃親的胭脂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留咱們在這裡吃苦!瞧你,連頓飯菜都燒不好!”
“夫人是擔心樹大招風,萬一她被朝廷盯上了,也能不牽連少爺。”
“母子連心,不能樹倒猢猻散啊。”
“少爺還是聽從夫人安排吧。”
少年扁嘴,盯著京城的方向嘀咕道:“新皇登基,謝洵升任內閣次輔,大理寺卿、刑部尚書、工部尚書、兵部尚書、吏部左侍郎等職位,皆由新晉官員擔任,他們年紀輕輕,都有了揚名立萬的機會,哪像我,躲在這裡......”
“好吃好喝。”
“誰好吃好喝了?你做的飯菜難以下嚥!”
少年轉身反駁鄒凱,卻見鄒凱一臉無辜,而那聲音泠泠如泉水激石,是女子的聲音!
嬌氣包!
少年立即看向窗外,晨光熹微,柳眼梅腮的女子站在不遠處的光束中,歪了歪頭。
浮嵐暖翠,嬿婉女子如開在青翠欲滴中的桃枝,有薰風相伴,桃粉色的裙襬翩翩起舞,令東躲西藏的少年非但沒有懼意,還紅了眼眶。
“嬌氣包,你是來抓我的嗎?”
“誰會抓景王殿下呢?”
“魏欽真的不是設誘餌引我入陷阱?”
鄒凱上前提醒:“其實,您也沒啥價值了,更不具威脅。”
少年怒瞪自己的貼身護衛,頓覺失了顏面,“閉嘴。”
鄒凱朝窗外的女子一揖,又蹲回灶臺前看火。
少年走出竹屋,卻不肯主動走到江吟月面前,他眼中沒有怯,永遠一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勢。
江吟月走過去,示意虹玫等人留在原地。
“我要成親了。”她遞上請帖和一包喜糖。
少年奪過請帖翻看,歪嘴兒道:“嫁來嫁去,都是同一人,不覺得膩歪嗎?”
“吃來吃去是一家喜糖,要不要來,隨你。”
四年前的江府婚宴,因著江吟月名聲受損,冷嘲熱諷的皇族們幾乎沒有人登門。
衛揚萬登門了。
江吟月是在婚後次日從父親口中得知的。小小少年遞上賀禮,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桌前,剝了十來顆糖果。
替沒有到場的皇家客人們吃了喜糖。
轉瞬四年,封后大典定然賓客滿座,可江吟月希望眼前的少年能夠再現。
衛揚萬收起請帖,接過一袋子糖果系在腰間,“來者是客,留下用膳吧。”
少年繃著一張冷傲的臉,又隱隱憋著壞笑,“嚐嚐鄒凱的手藝。”
江吟月坦然受邀。
山澗鳥啼聲聲,響遏行雲,昔年損友坐在屋外枕簟上,靜默用膳,直到衛揚萬一口小酒下肚,在微醺中開啟了話匣。
滔滔不絕,一如往昔。
江吟月忍住笑,不虛此行。
回去的路上,江吟月望著沿途疾馳而過匯成金色流線的窗外景色,想起謝錦成的轉述,些許呆滯。
那日,被她牽著走在街市的綺寶突然停下,對著一個身穿月白袍子的男子搖起尾巴,見男子走遠,它發出嗚嗚聲,用力扯拽鏈子,意圖追上男子。
在綺寶心裡,衛溪宸不可取代,就像她也無可取代一樣。
落日熔金,刑部大牢比室外提前昏暗,正在完善水車草圖的衛溪宸聽到嗚嗚聲,下意識轉眸。
在見到綺寶的一瞬,他面露欣喜,卻在見到與綺寶一同前來的謝錦成後,黯了眸子。
“她呢?”
“綺王殿下想說甚麼,謝某都可轉述。”
衛溪宸沒接話,伸手探出牢房木柱,撫摸起綺寶的腦袋。
綺寶嗚嗚地叫,不懂為何不能靠近裡面的男子。它倒在地上翻出肚皮,歪著舌頭拱來拱去。
衛溪宸只能隔著木柱撫摸綺寶的肚皮,小貍花卻輕易地穿過木柱,好奇地盯著突然出現的白色獵犬。
謝錦成彎腰揉了揉小貍花的腦袋,隨口又問了衛溪宸一句:“真的沒有話需要謝某轉述?”
“沒有。”
他欠江吟月一聲抱歉,即便她不再需要,他也想當面致歉,抱歉那時沒有信任她。
**
綺寶被送回江府時,脖子上多了一個草袋子。
江吟月取下袋子,從裡面抽出一紙書信和一幅畫像,她靜默在桌前,連魏欽靠近都沒有察覺。
衛溪宸在畫功上的造詣極高,以前沒有凸顯,而今空閒下來,倒是有足夠的閒暇發揮所長。
“畫得不錯。”
江吟月折起畫像和寫滿衛溪宸真心話的紙張,燃在燭臺上。
魏欽想攔,為時已晚。
“為何燒掉?”
“我沒那麼大度,也不耿耿於懷,燒掉一了百了。”
這話需要細品,魏欽看著銅盆裡的灰燼,瞭然一笑,不著痕跡。
有些人再也不重要了。
“今晚......”
“不可以。”
“我說甚麼了?”
江吟月搭起腿靠在桌邊,修剪起自己圓潤的指甲,“陛下不住在寢殿,是會被言官進諫的。”
“關魏欽甚麼事?”
魏欽蹲在她面前,替她修剪起指甲,輕柔細緻,小心翼翼,“魏欽想陪著小姐。”
又來了,一會兒衛逸赫,一會兒魏欽,有的是藉口留宿。
江吟月氣不過,用腳尖踢了踢他的腰側,那人嘴角的弧度壓都不壓了。
魏欽取來盛有溫水的銀盆,為她脫去鞋襪,手捧兩隻小巧的玉足浸泡入水中,打上皂角細細按揉。
“陛下不在宮裡批閱奏摺,就做這些?”
“水溫如何?”
一拳打在棉花上,江吟月沒了脾氣,偏頭看向別處。
魏欽掬一捧水淋在她的腳踝上,以獨特手法為她放鬆小腿。
夜色已深,閨閣的小姐沒有逐客,客人沒甚麼自覺,鳩佔鵲巢。
依舊不算寬敞的小床上,兩副身驅緊挨著。
江吟月側身枕著手臂一再向裡挪,以避開那副愈發溫熱的身軀。
夏日寢衣單薄,她明顯感受到魏欽的身體變化。
大婚前,她不想順著他。
“再有五日......”
魏欽“嗯”了聲,扣住她的肩,輕輕摩挲。
即便隔著蠶絲寢衣,都能感受到寢衣下的肌膚有多滑膩。
肢體透香。
當晚,新皇沒有留宿,深夜回宮。
至於緣由,大抵是血氣方剛,燥意難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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