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 77 章 他的小姐在偷學甚麼?……
子夜萬籟俱寂, 通明燈火將熄,江吟月摸黑躺到小榻上,拉高被子矇住自己。
沒臉兒了。
何曾做過這樣荒唐的事?
被烙鐵燙過的手掌猶在顫抖。
閨閣很安靜,偶有梆子聲傳來, 卻不及被子裡怦怦的心跳震盪耳膜。
躲在被子裡的人捂住臉, 軲轆來, 軲轆去, 又成了圓滾滾的蟬蛹。
夤夜, 彤雲密佈的墨空下,風塵僕僕的一行人於辰時入城。
盤查的官兵在看到少女的路引後,詫異抬頭。
牽馬的少女拿回自己的路引, 昂首挺胸地走進城門,望著熙熙攘攘的長街, 消解著百感交集的情緒,明明激動,卻冷著一張稚嫩的臉, 明明鼻酸,卻大大咧咧一副甚麼也不在乎的架勢。
她牽馬走進人群, 嬌小的個頭很快淹沒其中。
“縣主, 走錯方向了。”
少女哼一聲, “你們先回崔府, 我要去一趟江府。”
“這不好吧。”
“囉嗦。”
少女大搖大擺地走著,沿途尋找著熟悉的面孔,久久沒有尋到。
當初那些挖苦她是招魂木偶的人們都去了哪裡?
不過滄海一粟。
他們的諷刺、質疑, 都變得微不足道。
就不該在意的,只是那時年紀小,沒有歷練過的心智和臉皮經受不住不善的非議。
少女翹起嘴, 與過往釋然,她伸個懶腰,優哉遊哉好不愜意,出現在江吟月的面前時,還是高昂著頭顱,像一隻掙脫枷鎖的小獵隼。
“我回來了!被人質疑又如何?被人肯定又能如何?我還是我,崔聲執的女兒,崔影菡的妹妹,衛逸赫的小姨,飯量未變,酒量未變,心氣未變!”
少女嘀嘀咕咕說了好些話,就像那晚江嵩和江吟月父女二人自行找著臺階下,也好與糾結和解,與矛盾釋然。
崔詩菡還是崔詩菡,無需證明,懂她愛她的人自然會理解她的苦楚和心酸,接受她的不完美。
流言蜚語形成的枷鎖,困不住想通的人。
江吟月剛要奔向她,卻被少女一句話定住步子。
“隱瞞你是情非得已,但並非情有可原,抱歉。”
江吟月揣著手,同樣驕傲地哼了聲,“那你還不過來主動抱抱我。”
崔詩菡一愣,立即上前,重重擁抱住自己一見如故的知音。
兩個姑娘在冬日暖陽下相擁,一個笑了,一個哭了。
江吟月替崔詩菡擦擦眼角,“感動了?”
“那個臭小子值了,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江吟月又揣起手,“你不要一副長輩的口吻。”
“就是你的長輩啊。”
“你比我年歲小。”
“那也是你的長輩啊,誰讓你是那個臭小子的媳婦呢。”
江吟月勾住崔詩菡的脖子,嬉鬧著步入大門。
“他沒事,待會兒見到可別再哭鼻子了。”江吟月安慰道。
崔詩菡嘴上說著瀟灑的話,滿不在乎,可在見到魏欽的一剎,還是紅了眼眶。
**
陪崔詩菡回到太傅府的江吟月主動迴避了父女談心的一幕。
她站在太傅府二進院的槐樹下耐心等待。
並未閉合的正房門扉內,崔聲執握住女兒的手,沙啞哽咽,最是無懈可擊的老者咄唶一聲,“為父慚愧,一己之私,用你來緩解失去長女的痛苦,沒有設身處地為你考慮。”
“考慮了,也就沒有我了。”
崔詩菡抽回手,端著蓋碗啜飲一口掩飾此刻的彆扭與尷尬。與父親的往來書信多是商量正經事,很少互訴心裡話,“人難免犯錯,要看彌補的誠意。小老頭,你的誠意呢,我感受到了。”
崔聲執沒介意女兒的沒規矩,只要她能開懷,管甚麼規矩呢。
“詩菡,為父從不覺得你是影菡,你就是你,不是誰的代替品。”
“當然了,我就是我。”
少女站起身,“我累了,想休息。”
“房間早就收拾出來了,讓管家領著你們過去。”
崔詩菡帶著江吟月走進自己的屋子,環視一圈,一應器具,原封不動,還是她離京前的陳設,又窗明几淨,纖塵不染。
“你今日要不要陪我住下?”
江吟月按按眉骨,她倒是想,可有人非但不允許,還會帶著傷上門吧。
“不了,魏欽夜裡離不開我。”
“嘖嘖嘖。”
江吟月也不解釋,再羞的場景她都經歷過,怎會抵不住小姨的調侃!
小姨......
江吟月笑著掐了掐崔詩菡的腮幫,自己被魏欽拖累,降了輩分呢。
回到府邸的江吟月迎上魏欽略帶深意的目光,莫名心虛。
酉時剛過而已。
“我回來了。”
被冷落數個時辰的魏欽試著起身,胸口的傷牽動皮肉筋骨,阻礙了身體的協調。
江吟月上前攙扶,扶他靠在床圍上,又在他背後塞了一個引枕做支撐,“換過藥了嗎?”
“嗯。”
江吟月清楚換藥的時辰,不過是確定一下,也好安心,見魏欽悶悶的,她好笑地搖搖頭,這醋味怕是陳年的。
比綺寶還粘她。
“那是你的小姨,剛剛回京,我多陪陪無可厚非吧。”
戳了戳魏欽的臉,江吟月不與醋罈子一般見識,走進湢浴淨手,又從櫃子裡取出一套衣裙準備更換。
“小姐拿我當外人?”
江吟月詫異地扭頭,俏臉瞬間通紅,意思是,不拿他當外人就要當著他的面寬衣解帶?
“衛逸赫,不要趁火打劫。”
這人藉著受傷提出太多非分要求,得寸進尺,愈發貪得無厭。
魏欽垂眼,耳邊是湢浴傳出的窸窣衣料聲,等鼻端聞到鵝梨香,他還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
江吟月反思自己是不是語氣重了,說他老實吧,摻著狡猾,說狡猾吧,這張臉太冷欲,沉默著低垂眉眼時透著一股子周正。
飄逸和妖冶在他身上交織出獨特的氣韻,更偏於前者。
江吟月坐到床邊,一隻手自然而然搭在他的腿上,輕輕晃了晃,“晚膳想吃甚麼?我吩咐後廚去準備。”
溫柔的語氣帶著輕哄與討好,誰能不受用呢?
明知自家小姐脾氣的魏欽抬眼,“都行。”
“嗯,那按侍醫的方子準備藥膳吧。”
江吟月剛要起身去吩咐,一隻手腕被魏欽緊緊握住。
“陪陪我。”
剛得到寬恕的男子或許缺少踏實感,沒有顧及傷勢,將江吟月圈在懷裡,拔去她髮間簪,五指插入那絲滑的髮絲。
“你的傷......”
江吟月有點氣,想要推開,卻又不得不顧及他的傷口,“你再這樣,我不理你了。”
話落,男子的手臂收得更緊了。
慍氣轉為無奈,江吟月抬手撫上他的背,輕輕打圈,“好了,我陪著你,嗯?”
魏欽將她扳轉,嬰兒似的抱在臂彎,附身去吻她的鼻尖。
江吟月無奈失笑,任他胡鬧,可到底害怕那傷口再次崩開,不敢推搡,以免魏欽做出更出格的舉動。
“唔......別親了......唔......”
魏欽含著江吟月柔軟的唇,一隻手探進襖衣,揉在她的肚臍位置,惹得江吟月蜷縮起身體。
好癢。
兜衣被揉皺,江吟月踢了踢腿,一雙繡鞋先後掉落,她繃直腳背,蹭在錦被上,抵消著身體的詭異反應,在龍鳳呈祥的被面上留下一條條劃痕。
是要給他,可還不是時候。
眼看著男子胸口的白布滲出血,江吟月又急又氣,發覺這人有股子陰冷的執著勁兒,為達目的不惜代價。
“魏欽,你停下。”
魏欽重重咬住她的下唇,留下屬於自己的牙印,探進襖衣的手取出一團被揉亂的兜衣,緊緊攥在掌中,按在自己的胸口。
“小姐是我的。”
“不許說了。”
江吟月坐起身,縮向床尾,理了理衣襟,卻因少了兜衣而羞恥,若不是看在他有傷在身,才不會被他牽著鼻子走。
奪過兜衣揣進袖子,她用手在臉邊扇了扇熱氣,見他又露出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方知自己被算計了。
有些人,狡猾到骨子裡。
隔空點了點那人,她趿拉上繡鞋去往湢浴,抖開兜衣時,發覺上面染了魏欽的血跡。
倒也沒有嫌棄,她就那麼穿回身上,還低頭摸了摸那朵梅花烙印。
更闌人靜,江吟月坐在妝臺前,攏一把長髮搭在肩頭,用木梳打理著。
可心思不在打理上,透過銅鏡,偷瞄一眼床上的人。
一眼又一眼。
無論哪次偷瞄,那人都在側頭看她。
毫不避諱。
江吟月盯著鏡面,戳破了窗紙,“在看甚麼?”
“看自己的妻子。”
江吟月快速梳理好長髮,走到床邊,大大方方轉了一圈,“看夠了嗎?”
看夠就快些入睡。
她恨不得日子快些過,他的傷口能夠徹底癒合。
平躺在床上的魏欽,側頭直言道:“看不夠。”
總是看不夠。
江吟月捂住他的眼睛,“快睡,你也能早日康復。”
“會好的。”
“快一些。”
“嗯。”
江吟月不自覺地笑了,俯身吻在魏欽額頭。
蜻蜓點水。
回到小榻的女子覷一眼閉眼入睡的男子,從枕頭下取出曾經不敢多看一眼的避火圖,顫著手翻開折角的一頁,繼續偷偷研究。
臉越燒越滾燙。
沒眼看。
將避火圖塞回枕頭下,她又取出小姐與書生的話本子,沉浸其中。
話本里的小姐比她荒唐得多。
江吟月心裡毛毛躁躁的,話本里對書生的描述可沒有魏欽這麼秀色可餐,她咬住被子,亂了陣腳。
“熟睡”的魏欽掀動眼簾,透過微薄的光線,看向女子拿在手裡的話本。
也不知他的小姐在偷學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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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細水長流的日子維持了幾日,魏欽在江吟月無微不至的照顧下,恢復了九成。
侍醫驚歎男子的恢復力。
魏欽按了按開始結痂的患處,等侍醫離開,他看向流露欣慰的江吟月,“小姐這段日子,可學有所成?”
“甚麼?”
意有所指的問話縈繞在江吟月的耳邊,小娘子還美滋滋的,沒有意識到這句問話的餘音有多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