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江尚書的府中有狐媚……
期待兄長歸來的江吟月等了一整晚, 從滿心期待到安靜如斯,心緒不顯起伏波動,連翌日目送父親和夫君離府,都是恬靜沉穩的。
回去後院的路上, 江吟月無意聽到管事嬤嬤與管家呂叔的竊竊私語——
“派出去的小廝怎麼還沒有送回口信兒?公子臨時更改了路線不成?老爺和小姐可是等了一整晚。”
“許是路上耽擱了。”
江吟月從抄手遊廊越過, 沒有多餘的問話, 回到後罩房, 學崔詩菡爬上屋頂, 沉浸在紅衰綠減也仍顯壯麗的深秋中。
人異常安靜。
猜到了兄長的路線。
江氏主母鬱氏的墳墓前,一道軒舉身影跪在那裡,直至日落黃昏, 才緩緩起身,揉了揉發麻的雙腿, 轉身離去。
男子身穿灰黑勁裝,昂藏雄壯,風凜凜, 不及他眼鋒犀利。
下直時分,暮色蒼茫, 魏欽在回府的途中, 順路去了那家售賣薄荷糕的店鋪。
逼仄小店外排起長龍, 越靠前, 越能聞到香濃的點心味道。
輪到魏欽時,他掏出銅錢,指向最後一塊薄荷糕, “打包。”
“君子有成人之美,可否讓給在下?”
魏欽在一道冰涼涼的聲音中轉過頭,“抱歉。”
接過打包的紙袋, 魏欽徑自離開,沒有謙讓。
吃上薄荷糕的江小娘子香腮鼓鼓,正要豎起拇指誇讚這家店的味道正宗,就聽門外傳來管事婆子的稟告,不掩歡喜,“小姐,姑爺,公子回府了!”
江吟月猛地起身,忙不失疊地跑出房門,翻飛的裙襬上,鳳蝶暗紋若隱若現,髮髻在小跑中歪斜,臉頰也湧上紅撲撲的氣血。
“小姐慢點。”
婆子婢女緊隨其後。
江吟月失了白日裡的沉穩安靜,越過一重重月亮門,在二進院的西府海棠前見到了五年不見的兄長。
男子黑了些,壯了些,高了些,飽經風霜,模樣變了三分,愈發周正剛毅。
“哥!”
江吟月哽咽著撲上前,被兄長穩穩接住,架著腋下高高舉起,空中飛揚。
亦如幼時。
江嵩站在一旁,擒著笑,含著淚。
兒子為了守衛邊境,五年未歸,連母親的葬禮都沒能到場,這份遺憾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體會。
魏欽站在抄手遊廊內,看著舉起妻子的大舅哥,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
江韜略那張剛毅的臉,在舉起妹妹的一刻,滿是驕傲,又在瞥見廊中男子的一剎,收斂起笑。
“念念,為兄為你買了薄荷糕。”
雙腳落地有些天旋地轉的江吟月扶住自家兄長,“嗯”了一聲,帶著疑惑。
“你最愛吃的薄荷糕。”
“哦......哦。”
顧不上美味的小娘子跑向魏欽,將人拉到兄長面前,“哥,他是魏欽。”
江嵩笑著補充道:“韜略啊,爹在信裡和你提過,這是妹婿。”
江韜略主動伸出手,扣在魏欽肩頭,一下下地拍打。
父女對視一眼,心照不宣,老醋罈子可不會輕易接受一個......外人。
魏欽默默承受著肩頭傳來的疼痛,頷首示意,“大哥。”
“念念,去吃點心。”
江韜略牽著妹妹的手腕走向二進院的客堂,無論江吟月如何旁敲側擊地誇讚魏欽,都不為所動。
“哥哥。”
“吃點心。”
江韜略又塞過一塊,看著吃鼓雙腮如松鼠的妹妹,男人想起母親的擔憂。
母親在最後一次寄給他的家書裡寫到這樣幾句話:念念是在太子的一連刺激下,賭氣嫁給魏欽,為娘擔心她終有一日會後悔,也擔心魏欽是趁人之危,想要以念念做跳板,扶搖直上。
不是鬱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一個過來人在細品自己的女婿時,發現女婿是個不容他人窺探心思的男子,韜光養晦,斂鋒蓄銳,似有諱莫如深的深仇大恨。
鬱氏因選婿與江嵩發生分歧,將擔憂寫進家書寄給兒子,沒多久,撒手人寰,沒來得及瞭解自己的女婿。
吃到打嗝的江吟月放下點心,“我吃不下了。”
“那不吃了。”江韜略遞上一盞茶水,為妹妹擦去嘴角的碎屑,凜凜犀利在慈愛中淡去。
江嵩隨後走進客堂,提醒兒子該儘快入宮面聖。
父子二人乘車去往宮闕,江韜略閉眼聽著父親對魏欽的誇讚,淡淡道:“好與不好,孩兒會自個兒品。”
“你脾氣火爆,為父擔心賢婿受你的氣。”
“這五年,孩兒早就磨平稜角了。”
江嵩向後閒散倚靠,桃花眼似笑非笑,“那敢情好,待會兒見了太子,可要心平氣和。姻緣不成利益在!”
江韜略合起的眼簾微動,隨父親步入內廷,在一張張陌生臉孔的宮人中尋找著相熟的舊識。
枯葉飄落,物是人非。
見到江韜略的順仁帝一改威嚴,拉過青年噓寒問暖,詢問了許多北邊境的要事,包括經略安撫使等手握兵權的高官的近況,以排除自己遠在邊關的心腹虛假上奏,欺瞞於他。
“過幾日的狩獵,由韜略伴駕吧。”
這對官員而言是莫大的隆寵,江韜略拱了拱手,不見歡喜。
帝王留父子二人在寢殿用膳,隨後留下江嵩,示意江韜略前往東宮面見儲君。
江嵩咳了咳,提醒兒子要恭敬。
江韜略躬身退離寢殿,由御前太監挑燈在前,直奔東宮。
早已等候多時的衛溪宸親自迎接好友入殿。
可心境大不如前。
生硬的交談折磨著左右逢源的儲君。
“都退下吧。”
侍從們魚貫而出。
“韜略,不必板著臉,有甚麼不滿都可傾腸倒肚。”
“末將不敢,陛下譴末將前來東宮,就是要試探末將對東宮是否有怨氣。”
“怨氣也可發洩,譬如......”衛溪宸淡笑,淺啜一口茶湯,“有關孤欠念念的舊賬。”
江韜略一雙厲眸如炬,眼刀子藏也藏不住。他重重放下茶盞,青瓷撕裂在指腹間。
離開東宮的江韜略顴骨淤青,指骨染血,眉宇間怒氣未消,在瞧見迎面跑來的少年時,漠著眼繞過。
風風火火的衛揚萬調轉腳尖,追上前,“江韜略!”
“你誰啊?”
江韜略前往北邊境那一年,衛揚萬還是個十二歲的孩子,整日跟在這些時常出入宮闕的新貴身後,屁顛屁顛討人嫌。
在十二歲孩子的眼裡,江韜略是個頂天立地的悍將,就是脾氣太火爆。
“一晃五年,本皇子愈發玉樹臨風、俊美無儔,也不怪你有眼無珠......誒呀......”
被江韜略以一隻手撂倒的少年趁勢抱住男人的腿,盤腿坐在地上,順著江韜略的腳步向前移動,“你到底記不記得我?”
“不記得。”
“嘴硬!咱倆的名字有共同之處,揚名立萬,文韜武略,強強聯合,勢必大展宏圖。”
聽著三皇子收買人心的言辭,江韜略不耐煩地揪住他的後脖領,不顧少年吱哇亂叫,手臂一掄。
走你。
回到府邸的悍將在面對父親的詢問,簡單明瞭,“幹了一架。”
江嵩揉揉後頸,一個個的都不讓他省心。
“沒別的吩咐,孩兒先回房了。”
江嵩撩了撩眼皮,“和妹婿要情同手足。”
母親的擔憂又一次迴旋在腦海,江韜略在臨出門前,側身問道:“爹爹有無深思,或許自己正在培養一匹披著羊皮的狼?”
沒等父親回答,江韜略徑自去了後罩房,巡睃一圈,未見虹玫的身影,剛要離開,聽得妹妹的聲音從挑廊傳來。
“哥。”
“虹玫呢?”
“姐姐外出幾日。”
江吟月自認不是能理順他人紅線的能手,她上前晃了晃兄長的手臂,“哥哥這次回來,可要多留些時日?”
“替虹玫套為兄的話?”
“不是......”
“陛下要留為兄一陣子,先不離京了。”
“真的?”
“為兄騙過你嗎?”江韜略眼鋒一掃,落在燈火通明的閨房窗前,捕捉到一道身影,“世間只有兩個男人不會騙你。”
“嗯嗯嗯。”
“不問問是哪二人?”
江吟月適時巴結,“當然是爹爹和哥哥。”
江韜略重重揉揉妹妹的髮髻,沒有提起與太子大打出手之事,“天冷,回屋去吧,屋裡還有一隻籠中雀呢。”
“哥哥!”
“屋裡還有你的夫君。”
江吟月臉色稍霽,“爹爹早已吩咐呂叔將哥哥的屋子收拾出來了,一切原封不動,都是哥哥離開前的陳設。”
“知道了,小囉嗦。”
江吟月小跑回閨閣,一進門,立即安撫屋裡的另一位。
“別管哥哥,他適應幾日,就不會再擺臭臉了。”
魏欽以虎口托起妻子的臉,左右瞧了瞧,“大哥幾時啟程?”
“怎麼?”
“總要給我些時日討好大舅哥。”
江吟月眉開眼笑,還以為他希望兄長儘早離開呢,“你有這份心,就足夠了,別委屈自己。”
江吟月伸出兩根食指,抵在魏欽的嘴角,“多笑笑。”
魏欽順勢俯身,將安慰他的妻子摟進懷裡,大手撫過三千青絲。
男子秀頎的身影被燈火映在鑲嵌窗欞的一側牆上,落在院中人的眼裡,形如狐。
江韜略盯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江吟月在魏欽沐浴時,走出房門,本打算吩咐管家給兄長的院落裡添幾個幹活利索的家丁,卻見一隻金絲雀落在闌干上。
“飛回來了?”
她伸出手,瞧著金絲雀落入她的掌心。
悄然將金絲雀放回二進院的鳥籠,她盯著不停飲水的鳥兒,好笑又好氣,魏欽才不是金絲雀,他是展翅高飛的鷹隼。
東宮。
衛溪宸對鏡碰了碰淤青的嘴角,從鏡中淡淡凝著斜後方點頭哈腰的術士。
“聽說父皇在服用助眠的丸藥?由你們幾個術士煉製?”
“回殿下,確有此事。”術士盯著太子的嘴角,“殿下的傷......小的不才,手頭剛好有化瘀的靈藥,藥到傷愈。”
那雙映在銅鏡中的琥珀眸子冷悽悽的,這點傷比起上次被侍衛當眾鞭撻算得了甚麼。
“你們本事不小。”
竟能取得多疑的父皇信任,取代十三名御醫服侍在御前。
這會兒的御醫們如熱鍋上的螞蟻,擔憂寧心丸的效用。
衛溪宸沒有如御醫們那般焦急,“你們還會甚麼?”
“驅邪。”
“哦?”衛溪宸淡笑,“哪裡有邪祟?”
術士掐指一算,“離殿下最近的邪祟,在江尚書的府邸,形如狐媚。”
衛溪宸不信旁門左道,不過是想透過術士確認父皇有無服用所謂的靈藥,他隨口問道:“如何辟邪?”
術士上前,附耳小聲道:“邪祟畏火。”
作者有話說:50個小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