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江吟月攜酒遨遊秀色山巒, 覽盡嵐光花影,好不愜意暢快,她抱著“酒罈”笑了笑,在朧月掛枝頭的晦冥天色中發出銀鈴擊玉的聲響。
點點嬌憨。
可下一瞬, 輕合的眼簾慢慢抬起, 眸光從迷離變得澄澈, 酒醉的女子被自己的笑聲擾醒。
宿醉感襲來, 她難受地按揉起胃部, 卻猛地鬆開甚麼,低頭看向搭在自己胸前的大手。
“嗯......?”
被熟悉的青竹混合皂角香包裹,她扭過頭, 鼻尖撞到一方堅硬。
是魏欽的胸膛。
意識到自己側躺在魏欽的懷裡,江吟月腦中一片空白, 僵在那兒一動不敢動,調整了幾次呼吸,才小心翼翼拿開魏欽的手, 悄然坐起身。
亂蓬蓬的長髮披散在前胸後背,她隨意捋了捋, 低頭檢查自己的衣衫。
衣衫完好, 領口稍稍歪斜, 還算得體。
沒有酒後失態就好。
她舒口氣, 心虛一掃而光,於無燈的黑夜注視床上的男子。
男子和衣側躺,一條手臂平直伸展, 被她當成了枕頭。
沒有手麻嗎?
江吟月重新鑽回被子裡,枕著自己的枕頭,替魏欽輕揉起手臂。
力道輕如羽毛。
魏欽沒有被擾醒, 不知是睡得太沉還是不願醒來。
與此同時,距離揚州三十里開外的一座縣城馬場內,謝掌櫃唉聲嘆氣地靠坐在柵欄上,獨自吹著夜風。
一個時辰前,一匹黝黑強壯的汗血寶馬衝破馬場的韁繩,躍出柵欄,在馬場主和小廝們的追逐中,颯沓如流星,逃之夭夭。
正是太子送給嚴竹旖的訣別禮。
雖說是匹老馬,但因血統純正,被各大馬場倒賣了多次。謝掌櫃輾轉一個白日,才尋到馬匹的蹤跡。
還是晚了一步。
謝掌櫃心中惶惶,盼著燕翼那廝能在路上攔截住馬匹。
可方圓三十里,小徑縱橫交錯,攔截的可能微乎其微。
“但願是我多慮了啊!”
老馬未必識途......
距離這座縣城最近的揚州城樓上,打瞌睡的門侍突然清醒,手撐雉堞眺望幽幽暗夜的深處。
噠噠馬蹄聲慷鏘有力,激起層層塵土。
“一匹馬!”
“將軍,前方奔來一匹馬!”
守城將領扶著頭盔跑到雉堞前,觀馬匹骨架,不輸戰馬,甚至優於尋常騎兵的坐騎,極為罕見。
“是御馬。”
將領認出這匹汗血寶馬,正是那日他下令放行的一男一女所牽的馬匹。
“快去驛館稟告太子殿下!”
不知過了多久,狂奔在長街上的汗血寶馬被一道突然躥出的黑影攔截。
馬匹揚蹄嘶鳴。
黑衣人身姿矯健,飛身上馬,單手扯住馬匹長長的鬃毛,僅僅幾個動作,就壓制住了強壯的馬匹。
跨坐馬背的黑衣人環視一圈,夾了夾馬腹,帶著馬匹消失在無人的長街,隱遁進附近的巷子。
“帶你去哪兒好呢?”
總要隱藏起馬匹的行蹤,阻止它去往驛館。
掩住口鼻及顴骨傷疤的黑衣人正思忖著如何透過四通八達的巷子悄然“消失”,一支白羽箭突然射來,他下意識抬手擋住心口,箭矢正中他的掌心。
“嘶!”
疼痛襲來的一瞬,黑衣人腳踩馬背騰空而起,在巷陌中飛簷走壁。
一簇簇火把匯入巷陌,點亮白晝,映照在持弓男子的身上。
隱藏在高處的衛溪宸垂下手中的弓,示意侍衛跟上。
他走到那匹汗血寶馬面前,撫了撫馬匹的脖子以示安撫,琥珀色的瞳仁被冷月鍍上一層凜然。
在守城門侍來報時,他下令目擊者不可走漏風聲,將計就計,放馬匹入城,就是想要看看,是否有人會中途攔截。
大諳朝經歷三年戰事,宮中御馬時刻待命,會被隨時送往邊境代替戰馬。這三年,由他親自監管,大多數御馬都被馴出識途的本領,只為有一日馱著負傷亦或犧牲的將士返回故里。
這匹老馬就是其中之一。
幸運的是,神機營主帥改良火器,配合邊境將士一同擊退敵軍,平息了戰事。
“活捉。”
“諾!”
大批隨行侍衛朝著黑衣人逃竄的方向追去,一道道矯捷身影穿梭在墨夜中。
衛溪宸牽馬走在返回驛館的路上,思緒翻飛,馬匹會跑回來,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嚴竹旖已將它當掉換了銀子,二是嚴竹旖遇到危險。
他更傾向第二種可能,才會佈下這個陷阱,引君入甕,此刻也印證了第二種可能。
“傳寒箋來見孤。”
在託付寒箋將嚴竹旖帶走的那晚,他就得知了寒箋的選擇。
主僕情盡,自此陌路。落單的嚴竹旖再無依靠......
跟在後頭的富忠才立即應聲,遣人去傳喚已脫離奴籍的寒箋。
天矇矇亮時,追蹤的侍衛們將黑衣人逼進一處市井。
帶頭的侍衛副統領咬牙切齒,下令圍捕,不可有任何閃失。
一群訓練有素的宮中侍衛若是捉不到一隻“獵物”,與失職無異。
“分頭找!”
“去那邊看看。”
寅時三刻,侍衛副統領跑到魏家正門所在的小巷裡,與正要前去衙署的魏欽迎面遇上。
“魏運判可瞧見一名黑衣男子?八尺身量,勁瘦高挑。”
魏欽將追著他出門的綺寶攆進宅門,轉身回道:“沒有見到,戚副統領在追蹤甚麼人?”
“抱歉,機密不可洩露。”
魏欽一頷首,側開身子讓路。
副統領帶人繼續尋找,不落下每戶人家,因著秘密追捕,沒有大肆擾民,不是趴門縫,就是翻牆頭,暗戳戳的。
一名侍衛小聲問道:“頭兒,落下魏家了。”
副統領渾不在意,撅著腚朝魏家的隔壁偷瞄,“看門狗都沒叫,不會有闖入者的。”
“那是太子殿下的愛犬......”
副統領失了耐性,一下下拍打侍衛的腦袋,“老子不認識綺寶?可綺寶也是狗啊,天生會看門。”
侍衛揉揉腦袋,“受教了,受教了。”
魏欽看著遠去的侍衛,溫淡的面容不見波瀾,他迎風走進快要破曉的晨色中。
晨曦映窗時,侍衛們灰頭土臉回到驛館,跪地請罪。
衛溪宸的臉色不算差,但也凝了寒意,“退下吧。”
他繼續食用早膳,食之無味。
插手龔先生和嚴竹旖的兩撥人,是否是同一撥人?
若是的話,他們的目的是甚麼?
疑雲繞心頭,令年輕的儲君放下瓷勺,示意御廚撤下膳食。
富忠才上前一步,小聲問道:“自龔飛被人截胡,老奴一直派人盯著縣主府那邊的動靜,按理兒,不是懷槿縣主授意的。”
崔氏有與太子敵對的理由,富忠才也是想要替君解憂,硬著頭皮提醒一句。
衛溪宸執盞飲茶,沒有排除崔詩菡的嫌疑,但也不會興師動眾前去質問,誤傷無辜。
那撥“黑衣人”在暗,他在明,還要從長計議。
眼下,是要派人尋到嚴竹旖。
寒箋被侍衛尋來時,還未撣淨袖上的麵粉。
男子褪去劍客裝束,換回煙火巷裡再尋常不過的打扮。
“草民見過太子殿下。”
衛溪宸上下打量,失笑問道:“如今靠手藝謀生了?”
“回殿下,草民盤下一家麵店,和兩位妹妹共同經營。”
那是一家老字號,店主年邁,要去江寧投奔弟弟,將店面轉讓給了寒家三兄妹。店主膝下無子嗣,擔心手藝失傳,索性一併傳授予三兄妹。
再次見到寒箋,衛溪宸恍如隔世,或許放下心結即獲重生,眼前的魁梧劍客像是換了一個人。
“看座。”
寒箋侷促道:“草民......”
“坐吧,孤有事問你。”
寒箋知道太子想問甚麼,他沒有隱瞞,將與嚴竹旖斷絕主僕恩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稟告,之後安靜等待太子問話。
衛溪宸沒再多問,他只是覺得寒箋做得很體面,體面地結束了一段關係,而自己呢,非但沒有給予江吟月體面,還讓她無比難堪。
時過境遷,愧疚的一方不配釋然。
自以為的釋然,不過是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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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時,江吟月在回籠覺中醒來,宿醉感總算消失了。
梳洗過後,她盯著妝鏡中的自己,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唇瓣別樣殷紅。
她沒有過多在意,拉開門,見婆母正在院子裡為綺寶梳毛。
“醒了啊,娘讓杜鵑去熬些菌湯,給你暖暖胃。”
江吟月撓著鼻尖走過去,有些赧然,她昨日義氣上頭,陪自稱孤獨客的小縣主豪飲,沒掂量自己幾斤幾兩的酒量。
顧氏從衣袖裡取出一張請帖,“有個自稱寒豔的女子送來的。”
江吟月開啟請帖,不由一笑。
寒家三兄妹盤下了附近的麵店,邀她得閒時前去品嚐。
擇日不如撞日。
肚兒空空,剛好餓了。
江吟月喝下一碗菌湯,帶著杜鵑去往那家麵店。
老字號的金字招牌是已經遠行的老店主,缺了老店主的小店,生意冷清不少。
食客兩三桌。
江吟月尋了個角落位置,抱拳咳了咳,“店家,來兩屜燒麥。”
寒豔聞聲走出後廚,竟一時啞然,沒想到江吟月會如此捧場。前腳剛送的請帖,後腳人就到了。
江吟月也不是看在姐妹二人的面上,而是看在與寒箋的些許交情上。
“兩屜管飽嗎?”
“管飽,管飽,馬上來。”
江吟月捕捉到寒豔臉上的慚愧,嘆息著搖搖頭,但願斷線的木偶不再受人支配,不再為虎作倀。
燒麥上桌後,她推給杜鵑一屜,壓低聲音問道:“你是地道揚州人,你來嚐嚐,這味道與以往可有不同。”
杜鵑夾起一個燒麥,吹了吹,咬下一大口,燙得眼淚汪汪,掩口回道:“味道差了些。”
主僕二人正嘀咕著,忽見寒箋領著兩個人走向店門。
江吟月亮晶晶的眸光驟然黯淡。
冤家路窄。
沒想到會在店裡遇到江吟月的衛溪宸腳步微頓,繼而如常跨進門檻,越過幾桌食客,坐到了臨近主僕二人的四仙桌上。
寒箋也沒有想到江吟月會今日前來,他走過去打了聲招呼,順便問道:“味道如何?”
江吟月有點犯難,“還不錯......”
“我想聽實話。”
“有點兒鹹,還有點兒膩。”
寒箋點點頭,“老店主留了秘方給我,回頭我再琢磨琢磨。”
江吟月同樣上下打量著這個魁梧劍客,幾分唏噓,幾分欣慰,可礙於某人在場,她不願多言。
富忠才點了四屜燒麥,習慣性在太子殿下入座前,拿出錦帕擦拭桌椅。
衛溪宸餘光瞥見江吟月扯了扯嘴角,抬手製止道:“不必了。”
少時的他們,也會在京城的犄角旮旯尋找美味,江吟月每次都會要求隨行宮人擦拭桌椅,那股子嬌矜勁兒,是他以為的飛揚跋扈,如今看來,她是在依著他的潔癖行事,而她根本不在意這些細節。
快速用過燒麥,江吟月留下銅板,正要離開,被富忠才笑著攔住。
“一起結賬。”
寒箋上前,“不用了......”
富忠才知道萬事開頭難,“要的,要的。”
老宦官一邊朝寒箋擺手,一邊拿起銅板想要還給江吟月,卻遭到拒絕。
有外人在,江吟月沒有道明對方的身份,語氣淡淡,“陌路人,明算賬。”
她拉著杜鵑走向門口,聽到一聲比她更淡的語氣,不疾不徐又錙銖必較。
“既然明算賬,還請江娘子將綺寶送還。”
在綺寶的事情上,江吟月再不想與之糾纏,也是想要據理力爭的,“那是不是也要尊重綺寶的選擇?”
衛溪宸沒了品嚐的興味,他走到主僕二人面前,目光鎖在江吟月的臉上,“好。”
兩撥人一前一後走在通往魏宅的市井中,江吟月不確定綺寶是否會捨棄陪伴它更久的衛溪宸,而選擇她。
女子在路上走走停停,買了好些綺寶會喜歡的小玩意。
日後可能就不會再見了。
她突然感到悲傷。
看江吟月在幾家店鋪進進出出,不遠不近跟在後面的衛溪宸沒有不耐,反而想要拉長這段短暫的路途,越漫長越好。
心口舊傷隱隱作痛,面如冠玉的男子漸失血色。
為嚴洪昌的案子大費精力,又因汗血寶馬的事一夜未眠,加上早膳午膳都沒怎麼食用,這會兒突然有些脫力。
可他沒有表露,哪怕是身體不適。
自小就被聖上和外祖告誡不可在人前顯露脆弱的年輕儲君,按了按發脹的額。
雨前霧濛濛的天色模糊了視線,而那道穿梭在店鋪的茜色身影,沒有弱柳扶風的嬌弱,奕奕靈動,成了霧濛濛中一道不刺眼的曄曄色彩。
四人來到魏家正門,江吟月拎著大小紙袋的手變得冰涼,吩咐杜鵑將綺寶帶出來。
“咱們說好了,今日過後,在綺寶的事上再不可起糾葛。君子一諾千金。”
衛溪宸沒有回答,在看到綺寶咧嘴跑出來時、在看到綺寶興奮地向前伸爪時,忽然心口巨痛。
它本以為不做選擇,無憂無慮生活在他們身邊。
“留給你吧,照顧好它。”
江吟月脫口而出,“當真?”
忽然成人之美了?他會這麼好心?
衛溪宸看著朝自己靠近不停搖晃尾巴的綺寶,溫和一笑,驀然轉身,卻在邁出幾步之後轟然倒地。
富忠才驚道:“殿下!”
暗衛們急忙現身,紛紛朝這邊跑來。
江吟月在愣了片息後,跑向倒地的衛溪宸。
一片急切喚聲拉回衛溪宸的丁點意識,他掀開纖薄的眼簾,眼皮千斤重。
暈厥前,江吟月的輪廓成了眼前最後一道景緻。
“念念。”
江吟月小字念念。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可直至他徹底失去意識,念念都沒有一句聲響,只是怔愣地凝睇他。
作者有話說:[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