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咬痕
在一陣手忙腳亂中, 侍衛將衛溪宸抬進魏宅。
魏宅甚小,沒有用於招待的客房,江吟月帶著侍衛去往涵蘭苑,將衛溪宸安置在西廂房的小榻上。
遣人去傳御醫的富忠才哭喪著臉哽咽道:“殿下凡事親力親為, 怕是積勞成疾了啊!”
御醫揹著藥箱跑來, 六旬老者大汗淋漓, 卻也不忘淨手後再為衛溪宸診脈。
江吟月站在門外, 抱臂看著團團轉的富忠才, 還從沒見過這位東宮大管事如此焦灼。
須臾,御醫走出西廂,“殿下無大礙, 是肝火亢盛,導致氣血逆亂, 急火攻心,稍許自會醒來。”
富忠才上前,“可要施針用藥?”
御醫點點頭, 借了魏家灶臺,打算熬些清心火的湯藥。
富忠才屏退暗衛, 一個人守在衛溪宸的榻邊, 與倚在門外的江吟月無聲背對。
小院外傳來犬吠, 是被攔住的綺寶在吠叫。
火急火燎的, 很是狂躁。
它也很擔心自己的主人吧。
富忠才抹一把臉,背對江吟月沙啞開口,“舊疾難愈, 殿下為娘子所受的箭傷時常會在過怒、過憂、過思、過悲時發作,舊疾成心病。娘子別嫌咱家多嘴,殿下的心病源自娘子。”
怒、憂、思、悲、恐、驚、喜, 人之七情,江吟月佔了衛溪宸七情的半數以上。
老宦官起初辨不出太子心病的源頭,而今在旁觀者的角度,看得一清二楚。
殿下絕口不提的人,正是他不敢直面的“心病”。
“所以呢,都是我的錯?”
江吟月抱臂仰頭,眺望灰濛濛的天際,她曾一遍一遍苦思,到底是哪裡做得不夠,才沒有取得太子哥哥的信任?是魯莽、驕矜、自負、狂傲,讓她在太子哥哥的心裡成了一個沒有信譽的人嗎?
她差一點死在刺客的刀鋒下,換來的是滔滔不絕的質疑和罵聲。
是不是隻有死在刺客的刀下,太子哥哥才會看到她的真心,全然信任她?
可那對她有何意義?
後來她看清了,皇家薄涼,世間痴情大多會被辜負,譬如懿德皇后。
太子的帝王路,註定是在多疑中,斬去七情,鋪就血腥階梯,一步步走向孤獨。
她也不過是血腥階梯上的一塊石板罷了。
或許抽身越早,越能全身而退,而那些陪伴儲君登頂的臣子、近侍、幕僚,未必能善終。
“富管事可有想過,若那年換你面臨選擇,是獨自逃生還是引開刺客?”江吟月頓了頓,搖頭道,“結局都是一樣的。”
富忠才啞然,扭頭看向女子的背影。
是啊,當時換作是誰,都會面臨江吟月的選擇,而結局都是一樣的。只是江吟月運氣差了些,走到了那個抉擇的岔路口,可無論選擇哪條路,都是通往深淵的。
獨自逃生會被視為不忠。引開刺客,僥倖脫困,會被質疑為何刺客手下留情。
是高位者的疑心作祟。
一片痴心註定被辜負。
老宦官本是替主子講話,卻因女子的假設啞口無言。
江吟月側眸,眉眼冷幽,“富管事想要多嘴,還是多勸勸太子殿下,既已解決掉了惹他起疑的人,就該落子無悔,不被愧疚反噬,心病自會痊癒。”
小院外的綺寶叫累了,沒了動靜。
鬧騰的心還不累嗎?
風都吹拂三年了,故事停留的那一頁該翻篇了。
江吟月不再多言,沒有因衛溪宸再積陰霾。
傍晚雲開霧散,蒼穹清霽,霞光煥赫。魏欽迎著晚霞回到宅子,先行探望昏睡不醒的儲君。
“殿下發熱了?”
富忠才無奈道:“是啊,後半晌開始發熱。叨擾魏運判了。”
“管事客氣了。”
魏欽回到東廂房,合上房門,將趴在窗邊的妻子拉回屋裡,“在想甚麼?”
“想他們何時能離開。”
魏欽合上窗,徹底遮蔽了屋外一道道視線。
可夏日門窗緊閉的廂房,南北不通透,極為悶熱,江吟月想要重新推開窗子,被魏欽拉回。
有些人的排斥表露在臉上,有些人暗藏在心中。
意識到魏欽在介意甚麼,江吟月失笑,沒再堅持,她取出團扇輕搖,髮絲堆疊的脖頸出了一層細汗。
有外人在,不便沐浴,只能用溫水簡單擦拭。
躲在屏風後擦拭過全身,江吟月想要更換一套新衣。她探頭瞧了一眼躺在榻上小憩的魏欽,躡手躡腳走向榻邊的櫃子。
悶熱的房中,絲綢忽然比不過苧麻看上去清涼,心思一動,江大小姐取出魏欽的苧麻外衫穿在身上。
青灰色寬大的衣衫垂在地上,她站在銅鏡前繫好衣帶,叉腰扭了扭,覺得新奇。
想到時常女扮男裝的崔詩菡,她提著衣襬跑到妝臺前,取出一支素簪,綰起長髮,可嬌俏的臉蛋怎麼看也不像個翩翩少年郎。
正當她疑惑自己為何沒有崔詩菡的風流佻達時,銅鏡中突然出現一張極具攻擊性的俊美面孔。
“你醒了......”
魏欽掃過妻子白裡透紅的臉,視線下移,在無聲打量著甚麼。
江吟月窘得蜷起腳趾,立即抽去素簪,丟在妝臺上,“苧麻涼快。”
“嗯。”
江吟月給出合理解釋後,暗戳戳地側身挪步,想要躲回屏風後頭,可剛試圖挪步,就無意露出一條光裸的腿。
只穿了外衫的女子立即攏好寬大的衣襬,腳步千斤重。
從銅鏡到屏風,短短一段距離,成了漫漫長路。
啪嘰。
她踩到衣襬噗通跪地,跪在了魏欽的身側。
行了個大禮。
一個人兵荒馬亂。
魏欽抱拳咳了聲,上前攙扶,彎腰替她拍了拍膝頭,繼而打橫抱起。
江吟月立即環住他的脖子,以防自己滑落下去。
可不夠貼合的衣襬順勢滑向兩側。
一雙又白又嫩的腿呈現在兩人面前。
魏欽本該移開的視線遲遲沒有移動。
江吟月紅著臉掩好衣襬,窘迫間,丟了鞋子,一雙玉足無處安放。
整個人快要熟成蝦子。
“放我下來。”
魏欽抱著她走到榻邊,在女子欲逃時,猛地扣住她的腰身,將人摁坐在自己腿上。
知她不是欲迎還拒,可他還是難以剋制快要脫籠的欲。
“小姐。”
“放我下去。”
江吟月沉浸在窘迫中,只想儘快換回自己的衣裙,沒有注意到魏欽剋制的嗓音。
低低沉沉,幾近喑啞。
“你......”
她扭頭看向背後時,腰肢被驀地掐住,透過苧麻衣衫輕盈的布料,能感受到魏欽指尖的力道在一點點加重。
“要做甚麼......”
在兩人尋常的相處中,江吟月通常是輕鬆愜意的,可自從來了揚州,她隱隱覺得魏欽對她的態度變了,不再處處禮讓她。
人也變得莫測。
尤其在黑夜中迸發的氣場,比克己復禮的書生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楚的攻勢。
有那麼幾個瞬間,像是換了一個人,威儀渾然天成,矜貴冷峻。
江吟月對這樣的魏欽倍感陌生,身體不受控制地打顫,透過衣衫,傳遞到魏欽的掌心。
男子閉閉眼,卸去力道,任懷中的女子灰溜溜跑開。
屏風後傳來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少頃,一襲嶄新衣裙的女子走了出來,快步越過榻前。
魏欽搭在榻圍上的手慢慢收緊,他起身走向門扉,去“探望”對面的客人。
甫一拉開門,發現門邊堆了幾個玩偶,都是江吟月親手縫製的。
綺寶蹲坐在門前,發出“嗚嗚”的聲音。
魏欽會意,它是在擔心西廂的那名男子,想要以玩偶替那名男子換取他們的幫助。
魏欽揉了揉綺寶的腦袋,“他沒事。”
“嗚嗚。”
聽到動靜的江吟月快步走出房門,帶著綺寶離開涵蘭苑,想要轉移它的注意力。
魏欽走進西廂,見已經醒來的衛溪宸靠坐在床邊,由富忠才一勺一勺喂著湯藥。
“殿下覺得如何?”
“無礙,打擾了。”
“綺寶很擔心殿下。”
衛溪宸淡淡的沒甚麼情緒,微蹙的眉頭隨著東廂敞開房門而舒展,他忽然笑了笑,在喝下一碗湯藥後,帶著一眾人離開。
湯藥殘留在舌上的苦澀不著痕跡地消失了,心口的隱痛沒有得到緩解。
俄爾,跑進西廂的綺寶咬住江吟月的裙角,哼哼唧唧。
江吟月安撫道:“他走了,沒有大礙,不要擔心。”
魏欽站在門邊,不知在想甚麼。
江吟月偷瞄一眼,那種詭異的陌生感消失了,是她多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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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拉開時,謝掌櫃拄著拐穿梭在市井巷子中,每百步吹一聲口哨,一直沒有得到回應,直到走到魏宅前,被一道髒兮兮的身影攔下。
“躲哪兒了?”
謝掌櫃捏著鼻子向後退,滿臉都是抗拒。
換上一套裝束的燕翼哼道:“馬廄。”
“躲了一整日?”
“你可知今日有多驚險?”燕翼一邊抖落衣衫上的馬糞,一邊嘟囔道,“太子竟然暈倒在魏家門前,被侍衛抬進魏家,小爺差點暴露。”
“蠢得要命。”
“狗東西。”
謝掌櫃用柺棍使勁兒戳了戳燕翼的背,藉以洩憤,“可想過被抓到的後果?”
“放心,被抓了,小爺就......”
“閉嘴。”
燕翼磨了磨後牙槽,急於洗去身上的馬糞味,飛身離開,右手掌心還纏著厚厚的布條。
謝掌櫃看著青年的身影,搖了搖頭,這傢伙差點連累少主啊。
“是你。”
一道女聲冷不丁響起,嚇得謝掌櫃打個激靈,差點破音。
“你、你是?”
從醫館抓藥回來的魏螢訕訕道:“久仰大名......”
“啊,是不識謝某又久仰謝某大名的娘子啊。”
魏螢帶著妙蝶走到佝僂男子面前,提燈左右看了看,“你剛剛在同誰講話?”
“自言自語啊。”謝掌櫃用柺棍戳戳地面,“孤家寡人,都會自個兒跟自個兒講話的。”
魏螢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妙蝶嘀咕道:“掌櫃的不是腰纏萬貫,怎麼還形單影隻?”
“誰說富商就不孤單?帝王將相還孤單呢,高處不勝寒!”
妙蝶嘴角抽搐,拉著自家小姐走進宅門,不想與這個邋遢男子過多接觸。
魏螢從紙袋裡抓出一把飴糖,遞給謝掌櫃,見他不接,還晃了晃手。
自幼,不能與鄰里孩童玩耍的魏螢能夠理解謝掌櫃的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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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沐浴過後的江吟月倚在床上,手裡抓著一把魏螢買回來的榛果,一顆顆剝開,視線有意無意瞥向坐在桌邊翻看公牘的魏欽。
他通常不會把公牘帶回宅子,是聽說太子暈倒在自家門前,才攜著公牘趕回嗎?
“夜深了,當心壞了眼睛。”
魏欽繼續翻閱公牘,沒多大反應。
江吟月將剝好的榛果裝盤,沒有獻寶似的討好,語氣帶著點點驕傲,“你要不要吃?不吃就算了。”
魏欽合上公牘,放入架格的抽屜裡,這才走到床邊,挨著床沿坐下,撐開的衣襬下,是穿有中褲的修長雙腿。
想到今日的窘迫,江吟月沒眼看,撚起一顆榛果遞到他的嘴邊。
卻被魏欽避開。
被拒絕的江大小姐笑道:“吃一顆。”
“我沒有夜食的習慣。”
江吟月將一盤子榛果放在床上,繃著小臉如實道:“你總要給我些時日接受你的......”
心意。
“多久?”
魏欽掀動眼簾,明明語氣尋常,卻絕不是好商好量的口吻,也不知是否與衛溪宸今日鳩佔鵲巢有關。
水到渠成的事,江吟月哪裡估算得出。被強吻至今,她覺得自己已經在慢慢接受了,但還無法全身心接受那種炙熱纏綿的親暱。
總要有適應的時長。
以往的相處中,她一直以為兩人是在搭夥過日子,隨時可以體面解綁,直到魏欽表明心意,才知想要搭夥過日子的只有她一人,魏欽是想要好好與她過日子的。
“一個月......”
“好。”
江吟月一向是個吃軟不吃硬的,認慫地給予承諾後,頓覺不平衡,她瞪著四兩撥千斤輕易拿捏住她的魏欽,突然傾身,一口咬在魏欽的左肩上。
隔著衣衫下了重口。
也因著身體挪動,碰倒了床上的果盤。
魏欽眼疾手快,抓住果盤,眼看著榛果撒了一地。
肩頭那點兒咬傷,不痛不癢,魏欽扣住江大小姐的後頸,逼她後仰。
“痛快了?”
聽出輕哄的口吻,江吟月立即加碼,“兩個月。”
“不行。”
江吟月扯開魏欽的手,憤憤起身,彎腰拾取地上的榛果,一顆一顆裝回盤子。
一部分榛果滾進架子床下,她趴在地上,向床底爬去,繼續拾取。
趴俯的身形、下沉的腰肢,凸顯出臀的圓潤,隨著拾取的動作微微扭動著,雪白的寢衣垂落,露出一段皙白的腰身。
魏欽抬手按了按被咬傷的肩頭,慢條斯理地起身,蹲到趴俯的女子身側,視線落在那段皙白上。
“嘶......啊......”
趴在床底的江吟月忽然發出呻吟,她咬住下唇,似被野獸咬住了要害,一動不敢動。
後腰上傳來的痛覺,是魏欽以牙還牙的報復。
作者有話說:咱們小魏也是有脾氣的[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