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一往而深 求娶。
“你打算什?麼時候放我出去？”
皎潔月華灑落一地, 明媚姝麗的少女半眯著眼，坐在青紗層疊的木榻上, 眼神幽幽地盯著不遠處沏茶的劍君。
她眉心?的一點赤色神印閃著璀璨的銀色流光，顏色淺淡，顯然是因她神魂還不夠穩定，連自己的力量都做不到收放自如。
白衣劍修面色如常，四平八穩地將清茶倒滿。修長的手指端起茶盞，微曲的指骨露出一節冷白的色澤，襯得他這張沒什?麼表情的臉越發冷淡。
晏淮鶴行至榻邊, 往榻沿一角坐下?，將吹涼的茶遞給她, 低聲淡道?：“不苦的, 喝吧。”
“你沒聽見我的話麼？我想出去。”祁桑接過茶盞，小?口抿了一下?，茶水透著淡淡清香，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花茶？有?點甜。”
“等你傷好再說?吧。”晏淮鶴凝著纏上指尖的一縷髮絲, 不緊不慢道?。
他看上去端得一派鐵面無私, 可行為舉止卻頗為獨斷專橫！
那日，祁桑神魂重聚後?, 天?道?顯然也沒臉收回她的神格, 只按照規程露了下?面，恢復所有?人?對她的記憶，以晦澀難懂的字音叮囑了一句老掉牙的話。
可她魂魄散的時間太長, 剛剛重聚，尚且不大穩定，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養回來, 晏淮鶴便以此為藉口將她名正言順關進了自己的聽竹軒。
恢復記憶趕來探望的人?如雪花般紛紛揚揚來到陸吾，無一例外，都吃了閉門羹。連祁若瑜和師尊都被不器不留情面地擋在外頭。甚至於，山君都沒能踏進來一步。
他仗著自己的境界修為，不通人?情地將人?三兩句話趕走，頂多就讓外頭的人?隔著結界聽一句她的聲音，再多的，連一根頭髮絲都別想看見。
祁桑忍不住為自己辯解一句：“我身上一點傷都沒有?！我可還是扶光上神，哪有?那麼輕易受傷？”怎麼在他心?底，自己就跟塊易碎的豆腐一樣？他的保護欲未免太過分?了。
晏淮鶴接過她喝了一半的茶盞，手微微一揚，茶盞便自行飛回桌上，正色問她：“還記得大戰前，對我保證過什?麼嗎？”
聞言，祁桑一個激靈，瞪大眼睛錯愕地盯他瞧，彷彿在用?眼神質問他“好端端的，翻什?麼舊賬”，何時變得小?氣了。
可惜，這聲質問被他用?一個冷冰冰的眼神輕易堵了回來。
“……我這不是好好回來了？又沒缺胳膊少腿的。你就不能多學習學習我的寬宏大量，對這件事輕輕揭過？”祁桑重拾底氣，越說?越心?安，他們兩個半斤八兩，慌什?麼慌！壓根不用?慌，成功將問題推回給他，理直氣壯，“我都放過你多少次了，居然還想跟我算賬。”
晏淮鶴依舊冷著一張臉，神情陰鬱，似是很介意這件事，介意她明明說?好哪怕死都會拉著他一起死後?，還要一個人?逞英雄，救下?所有?人?，自己卻差點回不來。
他深吸一口氣，微涼的掌心?撫上她的臉頰，低聲道?：“若我記不起來呢？若你將你自己的性命系在了一個根本不值得的人?身上呢？”
尋回她的那點慶幸在記憶越發清晰後?便煙消雲散，他只感巨大的惶恐籠罩自己，這幾日連閉眼都不敢。
“我……”祁桑感到一絲挫敗，但更多的還是被這句話引出來的絲絲縷縷的愧疚，莫名感到難過。
她晃了晃腦袋，要自己不再去想這件事，最好他也不要再想，那些難過痛苦往後?都不會再有?了。
她伸手掰過他的臉，肆無忌憚地捏上去，將那拉平的嘴角擠出一個弧度，無理取鬧極了：“我不管，我就是相信你，就是知道?你會記起我的。過去如何，都不要再多想，看著我，我此時此刻就在你的眼前，一直在。”
練劍的手勁比尋常人?大了許多，力氣沒收住，晏淮鶴肌膚白皙的臉上，多了好幾道?紅印子，祁桑“呀”了一聲，飛快鬆手。
她心?虛地挪過去，將腦袋擱在他頸窩處，欲蓋彌彰地打了個哈欠，摸摸他的頭髮：“我困了，先睡一會兒，不要再想東想西?了哦。”
她準備裝睡，等醒來後?，不再想這件事。
沒等她裝多久，晏淮鶴冷不丁開口問她：“你真想快些出去麼？”
“嗯？這麼快鬆口的麼……”祁桑再無法?裝睡，抬起頭，狐疑地看他，“是不是有?什?麼條件？要不是我狠不下?心?揍你，真以為你能困住我麼？”
還打算跟她做個交易？
本來就是為了照顧他的情緒，祁桑才會乖乖待在院子裡，她還是太縱容他了，真沒辦法?。
晏淮鶴道：“神魂穩定了就放你出去。”
祁桑嘆了口氣：“那不是還要幾個月嘛——”
“有?捷徑可走，要麼？”他面容冷峻，眼底一點笑意都沒有?，那雙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鎖住她，就那樣平靜而自然地說?出那幾個字。
“……”祁桑大腦空白，臉轟一下?紅了，耳垂跟滴血似的，“你——你！那回是你非要纏著我，我才不會跟你一樣！”
她惱羞成怒，當即推了他一把?，翻身捲起被褥往裡頭滾去。可很快，她忽然想到，走這種捷徑又不會挨天?雷劈，對自己的境界也無什?麼影響，除了說?出口有?點難為情，倒也沒什?麼好害羞的。
祁桑拉下?被褥，露出兩隻亮晶晶的眸子，望見他既溫柔又迴避的眼神，好似有?一縷皎潔冷清的月光揉碎在他眼底，蓄了一層朦朧淺淡的淚花。
她眨了眨眼，手肘撐著床榻，一下?又一下?往他那邊挪去，伸手捉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畫圈圈。
她輕輕開口，讓人?聽來甜絲絲的，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要動心?：“晏淮鶴，神也愛你。”
這點小?小?的私心?，或許才是她義無反顧的真正原因吧，她不知自己要不要當一個救苦救難的上神，她只是不想他死，不想大家?的心?血白費。
而且真要論的話，神族早已殞滅，她此時此刻不過是一個僥倖保全著神格的修者罷了。
天?界的人?和事早已散入風中，不被後?世人?聽聞。這大抵是個好事，往後?的塵界不再需要神明守護，棲息在這片大地上的人?有?守護自己家?園的力量。
祁桑腦袋枕在他腿上，想到什?麼便說?什?麼，跟他絮絮叨叨講了很多成為扶光上神的記憶，提及浮塵時難免感慨萬千。
浮塵大概是神靈中活得最像人?的，平時冷冷清清，到最後?卻爆發出那麼鮮明猛烈的愛恨。連那時的自己，都比不過。
祁桑半開玩笑道?：“我覺著，我要是不遇上你，約莫會變成一個不開竅的冷心?劍仙，那些個俊秀少年郎哪有?劍重要？”左右那麼多模樣出眾的神將，都沒能讓她動心?。
“嗯。”晏淮鶴點了點頭，若有?所思，“但不是什?麼冷心?劍仙，而是一個慣會撩撥人?心?神的絕情劍仙，讓人?為之失魂落魄。”
“哼，??x?明明你更像榆木腦袋，怎麼有?底氣數落我的？”祁桑不滿地哼了哼，她就開個玩笑，他還當真了？！
“那秦二公子呢？你知道?他對你的心?思嗎？”晏淮鶴忽地提起他。
祁桑聞言一愣，雖然不太明白他怎麼突然提起這個，偏頭往書案堆成小?山的書信上看去——秦瞻景傳信過問她的近況，還順帶點了下?晏淮鶴將她關起來的可惡行徑，讓她不要總由著他。
她抿了抿唇，小?聲道?：“可瞻景說?他會試著放下?，我不能因為這件事跟他斷絕往來。”
“在你說?喜歡我之前，我與他並沒有?區別。”他的聲音泛著不安的漣漪，彷彿自己的一個不起眼的舉動都能讓他輾轉反側。
祁桑眨了眨眼，靜靜等著他往下?的話。
“你對所有?人?都好，我明白你們的來往是理所應當的，更沒有?資格說?些什?麼。可我總是控制不住去嫉妒，也許我應該將你關在聽竹軒，只有?你我，再不見外人?。”晏淮鶴慢慢道?，向她剖析自己的心?跡，“我清楚你不喜歡他，可以坦坦蕩蕩與他來往，但他不是，他在藉著朋友的身份吸引你的注意力。祁桑，秦微之不見得是個好人?。”
祁桑蹙了蹙眉，他又在裝可憐騙她心?軟了，好奇問：“你從前都不對我說?這些，總不會連七業的醋你也要吃吧？”
晏淮鶴靜了片刻，沒有?否認，輕聲道?：“如今，並沒有?那麼多顧慮。”他不想用?故作大方，還不如將自己心?底的卑劣展露在她眼前。
“跟小?孩子一樣，幼稚。”祁桑呼了口氣，要想個法?子找回他的安全感，“選個良辰吉日，給師兄一個名正言順吃醋的身份如何？”
“……”晏淮鶴怔怔望著笑靨如花的心?上人?，聽胸腔如擂鼓的跳動，才驚覺她是認真的。
她澄澈的眸子裡滿是他的倒影，流轉著繾綣的眷戀，語帶笑意道?：“這可是我第二次‘求娶’師兄了，師兄忍心?拒絕我？”
晏淮鶴緩了口氣，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眼眸中溢滿溫柔的情意：“心?甚惶恐，猶在夢中。粗鄙之身，還望師妹不要嫌棄。”
“怎麼會嫌棄呢？”祁桑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嘴角親了一下?，“我最喜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