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歸來 你找到我了——
一年後。
日頭西斜, 聽竹軒如往常一般清幽寧靜,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有幾枝瀟灑過?頭的竹枝越過?牆頭, 不守規矩,將幾叢葉子伸進來,風一吹,便?簌簌落了一地。
牆角一排,剛冒出花骨朵的那一簇月川槿被竹葉撓了一下,也跟著搖晃兩?下,緊閉的花苞靜悄悄綻出一點縫隙, 滿樹玉蘭的馥郁花香飄了滿院。
白衣劍修立於屋簷底下,本陷入沉思的心緒被風浮動?, 情不自禁望向那灑落金輝的牆頭。
好似總會有甚麼人探出頭, 翻身?坐在牆上,衝他言笑晏晏地說些甚麼話。
很快,年輕的劍修對這莫名冒出來的念頭置之一笑。
這念頭實在荒誕,陸吾上下哪有人敢如此不守規矩地爬上他的牆頭。哪怕, 他確實丟失了一段記憶。
陸吾遭逢大劫時, 晏淮鶴是堅守到最?後一刻之人, 可戰中的細節他卻?記不清了,只能從?旁人的三言兩?語中拼湊出一點記憶。
他們說, 此番陸吾本損失慘重, 連山君也不幸殞命,是有上神顯靈,攜大道天書而來, 陸吾才得以有如今歡聚一堂的美好光景。
有關大劫後續的這些事他一概不記得,等晏淮鶴自重傷昏迷後醒來,陸吾已在眾人齊心協力之下重建泰半, 聽幾位師弟師妹的哀嚎,問道閣甚至是最?先重建的。
許是因為傷得太?重,才會丟失這部分記憶,但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發展……他能不能記起來這些痛苦的記憶,似乎也沒有那麼要緊。
“不好啦不好啦!晏師兄!你在裡頭嗎?出大事了!”元昀慌慌張張敲開聽竹軒的大門,扯著喉嚨大叫。
晏淮鶴眉頭微蹙,迎上前去,低聲問:“出何事了?”
“是這樣的,雲燁那臭狐貍不是說處理好族中要務,今個?兒就要回?來嗎?結果他半道上不知亂吃了甚麼東西,剛到山門前,就中毒暈了過?去。”元昀說完,瞥了一眼晏淮鶴的神情,瞧著疏離淡漠,沒甚麼波動?,想必對雲燁這臭狐貍也沒甚麼同門情誼在,便?愈發支支吾吾,“其實不應該來打攪師兄清靜的,但憫蒼峰的兩?位師姐都不待見雲燁,大師兄有的忙,只好來尋師兄你了。”
奕峰主那件事,對大家而言說到底都是一個?難消的疙瘩。只是雲燁如今以身?為陣,支撐起常丘茫海的封印,也不能殺了洩憤,更何況奕峰主本人是認可他陸吾弟子的身?份的。
嫵黛與明岑作為峰主親傳弟子,與峰主最?是親近,縱然明知這些道理,卻?也不可能輕易原諒。
元昀清楚這件事的為難,自然也不會去打擾兩?位師姐,思來想去也只有晏師兄勉強得空。
“不必擔心,我這便?跟你去看看。”晏淮鶴向元昀點頭示意?,邁步跟上他,兩?人一併去找昏死的雲燁。
元昀邊走邊鬆了一口氣,師兄看著冷冰冰,倒也不會真的置之不理。
好在情況並不嚴重,雲燁身?體強悍,再烈的毒也不見得能一下毒死他。
晏淮鶴簡單交代了元昀幾句話,留下幾瓶解毒丹,便?出言告辭。
來去匆匆,身?姿飄逸若仙,真像一片輕飄飄的雲。
元昀望著晏師兄離去的背影,莫名覺得,晏師兄這片淡淡的雲身?邊或許應該有一抹赤色如霞的色彩,這樣看著才不冷清。
晏淮鶴離開後,傳了封信給明岑,讓她幾日後記得給元昀送幾瓶效用更佳的解毒丹,再附帶上配方,還說醫道這一門的考核難度要再往上調高一些。
出門在外試煉,那野草蔓生的叢林深處,四處都是蟲蛇瘴氣毒草,要是因考核過?松,導致弟子無?法應對這些情況,那才是因小失大。
明岑一聽元昀連基本的解毒丹都不懂,當即表示要拉師弟師妹好好考核一番,幹勁十足。
可憐的元昀,為了救一隻亂吃東西的萬年老狐貍,往後大半個?月都得熬夜補習了。
處理完這件事,晏淮鶴便?轉道去了枕雲峰。
雖說大家性命無?虞,都被那位好心的上神自死門關拽了回?來,但掌門因開問道閣陣法,修為境界下跌,身?子骨也不似以往。
陸吾重建後,他便?辭了掌門一務,拉著師尊雲遊逍遙去了,怕是要等個?三五年才會回?來。
這些重擔便?落到沈時微肩上。剛開始他一個?人處理不過?來,師兄妹十幾個?人陪著他在枕雲峰晝夜不休,近段日子才好起來。
晏淮鶴因著甦醒不久,神識昏沉,勞累不得,反倒逃過?一劫。
沈時微從?摞得半人高的案牘上抬起頭,揉了揉額角,無?精打采地站起身?,隨意?倒了杯茶權當招待:“你今日來這裡找我,是有重要的事嗎?梓邇都打算收拾收拾接過?執法長老印,你排老二,都不打算做個?榜樣,把執劍長老一務撿起來?”
他說話向來委婉,但若轉著彎說,晏淮鶴顯然會當聽不懂,便?乾脆明示了。有晏淮鶴幫著處理,至少能減輕他一半的壓力。
“此來是有事言明,並非給自己攬活的。”晏淮鶴挑了挑眉,八風不動?,十分無?情地拒絕,“再者?說,師尊他何時說過撂擔子不幹了?”
這是一點轉圜餘地都沒有,沈時微眼一閉,認命似的擺手:“行行行,就知道叫不動?你,那說說你的事。”
“我打算離開陸吾一段日子。”晏淮鶴認真道。
沈時微正慢條斯理地抿了口茶,聞言,差點一口噴出來,好脾氣煙消雲散:“緊要關頭,連最?靜不住的文瀾都沒當逃兵,你說你也要出去尋清閒?晏淮鶴啊晏淮鶴,我認識你數百年,今日竟頭一回?看清你!”
他情緒之激動?,氣得茶都灑出來點。
晏淮鶴不動?聲色往後避開,睨他一眼,心底思緒萬千,卻?不打算直言,先是敷衍了事:“回?家探親,不可?”
沈時微呵了一聲,冷笑道:“晏家主一行人不是前腳探望過?你才回?去嗎?真不捨得,你可以叫他們在陸吾住下,住一百年都沒問題。”
他回?憶了下,確實沒過?多久,便?耐心地換了個?說法:“那我外出尋訪故友,也不可?”
“你?故友?誰?紅顏知己麼?我還不至於累到頭腦不清醒,信這麼荒謬的話。”
“……”晏淮鶴見實在搪塞不了,只道,“我丟失了一段記憶,想將它找回?來。”
沈時微若有所?思,這勉強算是理由:“大劫那會兒的記憶,你想怎麼找?明岑都說你早沒事了。”
“不止那些……似乎還有更多,我似乎還忘了一個?人。”說到最?後半句,晏淮鶴的語氣不確定起來。
沈時微聞言,差點又?被氣笑了,正想說甚麼話讓他放棄偷懶的念頭,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有甚麼巨大的重物狠狠砸在了瞻明殿前。
兩?人對視一眼,放下手頭這件事,帶著困惑走出大殿,放眼一看——
居然是山君為老不尊,帶著兩?只都會化形的小貓,駕雲沒駕穩,沒甚麼形象地摔在前頭空地上。
山君,雖然應該算上了年紀的老祖宗,但骨頭定然比他還要硬朗,摔下來定??x?然一點事也沒有。
沈時微抱臂而立,自顧自點了點頭,沒有立刻上前去扶,要給時間讓山君找藉口,照顧好祂老人家的面子。
為挽回?自己岌岌可危的威嚴形象,秉幹一本正經地開口:“本山君是特意?來巡視諸位近段時間的成果,看你們到底有沒有將重建一事放在心上……嗯,諸位都做得不錯,本山君甚是欣慰!”
荼漓跟著附和:“沒錯!還有一大片都沒建好,不可以鬆懈!”
“當然,諸位大人也不要太?勞累,適當休息。”竹悠小聲補充一句。
眼底一片青黑的沈時微笑了笑,打算耐著性子將三尊大佛送走。
晏淮鶴瞧著荼漓,冷不丁開口問:“息嵐的梁渠獸為何會在陸吾?”
“啊?”沈時微意?外看了一眼他,見他眼底的困惑不似作假,不解地問,“你真的連這個?都不記得了?荼漓和竹悠不是你找到七業劍時,七業劍靈讓你順帶撿回?來的嗎?”
聞言,晏淮鶴蹙起眉,有一段記憶慢吞吞自腦海浮現。
當年他為了找回?在試煉任務中意?外失蹤的幾名弟子,路過?墜月谷時無?意?發覺七業劍的氣息,不知出於何種?緣由,將七業劍帶回?了陸吾。
只不過?,因著他已有本命劍,七業並未與任何一人定下劍契。
可這段記憶出現後,晏淮鶴非但沒有鬆開眉頭,反而越發疑惑:“月川劍尊為何沒有將七業劍取走?若無?認主,七業劍應該歸於玉京。”
“本劍靈為何要回?玉京?你個?臭劍修,本劍靈才去外頭轉了半圈,就又?想攆我走了?本劍靈的地位自然是獨一份的,小小劍修再怎麼嫉妒也沒用,我家……嗯?”七業劍靈本氣勢洶洶飛來,卻?在說到一半時,忽然停住,“甚麼人來著?也是哦,你這殺氣沖天的劍修跟本劍靈一點也合不來,我是腦袋被門夾了,才會跟你離開墜月谷嗎?好奇怪啊。”
聞言,晏淮鶴忽然眯起眼,不知想到甚麼,閃身?化光離去,連禮數都拋得一乾二淨。
“喂喂喂!他真是越發目中無?人了!本劍靈要離家出走!”
沈時微望著晏淮鶴方才站定的地方,長長嘆出口氣,不由得自言自語:“難不成我們陸吾真的少了一個?人嗎?欸,順其自然。”
他好聲好氣地哄好發脾氣的七業劍靈,又?任勞任怨將山君送回?懸圃。
天衍尊駕跟著劍尊長老一道雲遊去了,山君本來就悶,這下越發覺得孤獨,總會拽著這兩?只貓滿山亂竄。
無?奈,他們只好縱容。
左右鎮宗神獸不一定要威風凜凜啊!可愛也是好名聲!你是說,陸吾這一群沉默寡言的劍修要跟可愛兩?個?字搭上邊嗎?
這該是多可怕的事?
沈時微只能日日說服自己,催眠自己,這是好事……但好事會眨眼傳遍十四洲,連妖荒都一清二楚嗎?!指不定怎麼笑他們呢。
回?到大殿後,沈時微生無?可戀地倒在書案上,全是累的。
而在另一邊,春萱堂後崖。
橓華木上掛著的竹片發出咚咚的聲響,晏淮鶴站在樹下,視線在竹片上的字迅速掃過?,最?後停在一行熟悉的字跡上。
這些字出自他手,可竹片掛的地方還不算矮,在枝頭高高掛起。這便?奇怪了,他不是會信這種?事的人。
刻在竹片上的前半句話不知被甚麼力量消去,只剩“一生平安無?憂”這個?指代意?義太?多的詞。
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他會失憶,是因為天道麼?
晏淮鶴垂下眼簾,將竹片收好,修長的手指觸到橓華木上以靈力刻上的“當歸”二字。
陸吾上下一千四百八十六人,何人未歸?
“嗯?晏師兄你怎麼在這啊?”
晏淮鶴回?首望去,歲倚晴抱著一堆書簡正疑惑地望過?來,他客氣道:“歲師妹。”
“師兄好。”歲倚晴連忙將懷中的東西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見他的動?作,也生出一絲好奇,歪著頭看向橓華木,“晏師兄是想許甚麼願麼?”
晏淮鶴本想搖頭否認,卻?莫名道:“也許是……”
歲倚晴低下頭,向他訴說著自己心底的一個?秘密:“晏師兄,你還記得我們栽下橓華神木的那日嗎?我對那日記憶不是特別深刻,只是隱隱約約想起自己喝醉後似乎是被一位師妹送回?屋子的。”
此話一出,晏淮鶴帶著探究的眼神看她。
歲倚晴便?接著往下道:“我知道,這一代弟子中我排行最?小……可能是在夢中吧,那個?夢那麼真實,我卻?無?法看清她的樣子。欸,要是真的有個?小師妹就好了。”
夢?
“那或許不是夢,或許是我們所?有人都——”晏淮鶴剛欲說些甚麼,天幕驟然狂風大作,烏雲密佈,雷電在雲層閃動?,隱約威懾著底下的人。
響亮的一聲雷鳴覆蓋了晏淮鶴的聲音,歲倚晴沒能聽到:“晏師兄你說甚麼?”
見狀,他只是搖了搖頭,淡淡一笑:“無?事,多謝師妹解我困惑。你剛回?山,尚有事要處理,且回?去吧。”
歲倚晴便?也不再多問,晏師兄似乎想自己安靜待一會兒,她抱起那些書簡,飛快離開了。
晏淮鶴往懸崖邊邁出一步,衣袍在風中被吹起,慘白的雷光照亮他含笑的面容,光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中一閃而過?。
他猜對了。
而且,遺忘這個?人的不僅是他一個?人。
他想,他一定要想起這個?人是誰,找回?自己失去的那些記憶。
雷聲轟隆響起,轉瞬大雨傾盆,如浪如潮的雨幕好似要將整個?天地淹沒。一道宛若皓月的劍光自天際疾馳而去,半日後,落入疏泉霞地。
“晚輩天衢求見玄易閣閣主,望小魚仙通融。”晏淮鶴向桃源望臺的小姑娘拱手見禮,語氣儒雅隨和。
尺素扎著兩?個?丸子頭,正坐在棋盤前研究殘局,聞言,頭也不抬地擺手:“不見不見!老太?婆還沒醒……咦?是你啊!”
那句話剛剛在她腦海轉了一圈,她才意?識到“天衢”二字,意?外地抬起頭,瞪大眼期待地看向他:“哦?你想起……你想問甚麼事啊?”
晏淮鶴道出自己的來意?:“想請兩?位閣主替我尋一個?人。”
“太?好了!人我立馬叫過?來!”尺素拿起兩?枚棋子在手心搓了搓,而後煞有其事地將棋子扔出。
那兩?枚毫不起眼的棋子落地,竟幻化成兩?位閣主的樣子,尺素當即向晏淮鶴邀功:“看到沒,我新學的術法,包叫包到!”
聽到小魚仙的這番話,容瀾和善地笑了笑,伸手一把拎起尺素,揪著她的衣領便?往溪邊的大岩石上坐著,悠閒垂釣起來。
尺素髮出嗚嗚的聲音,指了指自己被封住的嘴巴以眼神抗議。
另一邊,胥天淡淡看一眼晏淮鶴,伸手指了指棋局,問:“手談一局如何?”
“前輩請。”晏淮鶴也不好推脫,撩袍坐下。
可他剛坐下片刻,望見胥天撚起棋子,白子在棋簍裡敲響,腦海裡忽然多了一段模糊的記憶。
心跳莫名其妙亂起來,毫無?預兆。
晏淮鶴猛地站起身?,來不及解釋,只拱手道了聲“抱歉”,很快便?消失在原地。
“誒呀,這可是作弊!”容瀾抖了抖魚竿,笑語指責他。
胥天跟著笑了笑:“我只是將他的記憶還給他,何來作弊?再者?說,你我尚且無?法記起那段過?去,都是盲目者?,戲言一句,不得當真的嘛。”
“僅憑一段你當日從?他腦海裡取出的那段記憶,你就能篤定,這件事定會成功?”
“不能。”胥天從?容不迫地落下一子,緩緩道,“一枚棋子所?能封存的記憶有限,三兩?句話罷了。但……我們都賭過?多少次了,再信一回?又?如何?”
“那看來,天地碑碎得情有可原——這才有了無?限可能啊。”
容瀾手一揚,收起魚竿,溪水驚起片片漣漪,飄落的桃花花瓣浮在水面,順著水流飄向遠方。
*
天界之上,日光幻化的長羽金雀沿著界門外的巨大光弧來回?騰飛,金碧輝煌的雲天大殿因失去神力支撐,自邊緣向裡慢慢崩塌,於靜謐祥和的光華中化為煙塵。
“扶光,你該離去了。”一垂首坐於大殿前的年輕女子笑著勸道,她身?披霜色長裙,水色的絲線在衣袍上織就天地萬靈,襯托出她的華貴。
女子的身?軀漸漸透明,她如今只是一縷殘存的神魂,是浮塵上神的一縷魂魄。
而今,偌大的天界只剩下她與眼前的摯友。
扶光上神搖了搖頭,她氣息虛弱,體內的神力在慢慢消失,卻?還是堅持道:“浮塵,我說過?,我會陪你走到盡頭,彌補你的遺憾。”
“旭一沉睡,竟初身?死,連尊神也化作這世??x??間法則就此消散……扶光,我的恨意?絕不會輕易消解。”浮塵咬牙,望著崩塌的天界,語氣含著絲絲縷縷的恨意?,卻?將心底僅剩下的溫柔留給了扶光,“可你不一樣。我從?那枚天書玉籤中望見了萬年後我所?鑄就的禍患,也看見了你……”
“那些事已成過?去,我身?為御神,不該懷有私心,自當與天界一併埋葬。否則,動?搖法則根本,便?是天下的罪人。”扶光低聲道。
浮塵聞言,想起她的執拗,想起過?往相伴的歲月,不免笑起來:“扶光,就當是為了我們,你的終點不在此地,活下去吧。”
話音落,兩?人腳下雲層築起的地面一下散開,浮塵忽然抬起手,趁扶光不防備,一把將她推開,看著她往九重天之下墜落。
哪怕沉入暗無?天日的淵底,只要能不被天道察覺那就一定能等到希望。
墜落的過?程,雷聲疊起,浮塵設下的護體結界在三道玄雷的轟擊下很快便?碎了。神靈私自跨越四重天之時,會引動?雷劫,扶光的魂魄被玄雷劈得四分五裂。
破碎的一部分神魂落入天地之間,行過?無?數歲月,也曾與凡人的自己對望過?一兩?眼,最?後力量耗盡,歸於天地。
可那支天書玉籤的力量,在天雷下護住了神靈的最?後一縷神魂。落進淵底的殘魂失去意?識,陷入昏迷。
浮塵遙望沉睡的那縷魂魄,僅存的力量化為一道劍風,斬下雲天大殿的一角。
那飄渺雲霧落在大地上,很快便?化為一座巍峨的山峰,將淵底的神靈囚禁,卻?也保住了她最?後一絲神魂。
扶光的本命劍七業追隨劍主而去,斂去光芒,一同落在墜月谷之上。
殘存那點神魂維持不了自己的魂體,漸漸失去原來的樣貌,蜷縮在石像的燈盞之中,像一縷快要熄滅的火。
數萬年過?去,七業成了外人口中的望月神劍,被封入懸劍巔中,等待上神甦醒的那一刻。而神魂溢位的力量凝結出一顆淚珠狀的寶石,那便?是神器銀蟾淚的由來。
數道殘魂中的一片,陰差陽錯與符濯星相識,殘魂消散之前,將天書玉籤化為“無?劍”交給符盟主代為保管。
一切因,成一切果。一切果,亦成一切因。
白衣劍修追在兩?只羽毛絢麗的星鵲後,它們自千燈河上飛速掠過?,長而尖細的尾部撩起圈圈漣漪。
一片……兩?片……千片燈盞碎片被他打撈起來,在他手上重新化為一條熠熠生輝的星月鏈。
千秋歲引碎開的一瞬,化為數道光芒,重新落入千燈河中。
星鵲本就是神界之物,它們不受法則影響,見到失魂落魄的劍修,當即飛上來猛猛啄他,不管是發洩當年的仇,還是責怪他不好好珍惜自己辛苦撈上來的星鵲石也好,著實卯足力氣。
沒啄多久,劍修便?語出驚人。
他說,他要找回?自己的記憶,問它們能不能幫他再撈一塊石頭。
以為星鵲石是甚麼爛大街的東西嗎?說撈就撈,還沒到千燈節呢!沒看見這麼大地方就它們兩?只星鵲嗎?強鳥所?難!
但看在劍修有彌補之意?,星鵲點點頭,從?河中叼出一片石頭碎片,薄薄的,比指甲蓋還要小上一些。
劍修一愣,很久都沒說話,星鵲急死了,以為他打算放棄,白忙活一場。
便?聽他淡淡道:“有勞二位帶路,我親自來。”
於是,一人兩?鵲,便?在千燈河上日夜忙碌。
忙活大半月,他們在十四洲都出名了!外頭傳得沸沸揚揚,但這個?劍修閉耳不聞,只是找了一遍又?一遍,大約將千燈河裡裡外外都翻過?一遍,終於在一個?無?雲無?風的月夜,找齊了碎片。
劍修捏訣烘乾自己溼透的衣袍,坐在岸邊的石頭上,捏著那星月鏈發呆。
兩?只星鵲伸出小爪子,站在他肩上,也學著他的眼神,瞪著黑亮的兩?個?眼珠子伸長脖子看。
但根本看不出來甚麼名堂嘛!
問訊而來的晏懷玄領著自己二哥,在一旁的大樹下鬼鬼祟祟等了許久,見自己這個?冷清寡言的弟弟坐了半晌也一言不發,他謹慎地與二哥對視一眼。
哪料蘇策早早按捺不住,收到眼神,也沒細看,當即飛似的跑了出去。
晏懷玄沒眼看,抬手拍了自己腦門一下,這才慢吞吞跟著走上前去。
晏淮鶴聽到動?靜,終於起身?,客客氣氣喚了一聲:“兩?位兄長。”
“到底是甚麼事,讓你如此黯然神傷?”晏懷玄瞧自己弟弟的神情,當即發現不對勁,直言相問。
他長得很快,之前還是半大孩子的模樣,一年過?去便?也成長為大人的模樣,只是修煉不可一蹴而就。而原本以為身?亡的父親母親他們,也在一處秘境中被找到,是上神那隻金烏落下的一根翎羽帶著洛蘇族人去找的。
可不知是弟弟心中仍有心結,還是陸吾的事暫且沒有處理完,弟弟並沒有提過?要回?家裡來的事,父親也只說尊重他的意?見,不予干涉。
晏淮鶴神色平靜,只緩緩道:“我在尋一個?人。”
“甚麼人要來千燈河撈上半個?月?總不能是河中淤泥捏做的泥人吧?”蘇策思緒跳脫,眯起眼看他,語氣一驚一乍。
晏懷玄拍了下蘇策,讓他正經些,若有所?思,越想越不對勁,驚呼一聲:“難不成是小鶴你喜歡的人?!”
聞言,蘇策差點翻了個?白眼,這就比他正經了麼?
結果,晏淮鶴的回?答出人意?料,他的眼神變得無?比溫柔,將手心的星月鏈貼在心口上,笑著道:“嗯,是我鍾情之人。”
而後,像是認定自己的這句話,他又?重複一遍:“她是我此生摯愛,我要找到她,帶她回?來。”
哪怕忘記一切,哪怕到此時此刻他都無?法記起她的樣貌,記起與她相識相知的歲歲年年,可心底的這顆心還是在為她所?跳動?,還是會因那模糊的、如夢如幻的身?影而怦然。
大腦記不清的,心去會銘記。
晏懷玄愣在原地,被這驚天霹靂的大訊息震得腦袋暈乎乎,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連晏淮鶴何時離開的都忘記了。
反倒是蘇策苦思冥想,自言自語地懷疑道:“好像……似乎……確實有這麼一件事……我怎麼覺得我見過?弟妹呢?”
星鵲不能跟著他離開千燈河,兩?只胖乎乎的小鳥在半空轉了轉,覺得有些無?聊。
不遠處,自朝來庭出來的兩?人捧著兩?盞燈慢慢走來,將燈放入河中。
晏樂望著花燈向遠處飄去,晃著手上的兩?塊以繩子穿過?的玉石,小聲嘀咕道:“慕敘寧,你說當時我為何會把清心扣分為兩?塊?是打算送給誰嗎?好不容易修好了……到底是要給誰的啊。”
“總會想起來的。”慕敘寧溫和笑了笑。
“是嗎?你也覺得自己忘了一些甚麼事吧,真奇怪。”
“人非草木,有的東西哪怕被從?神魂深處徹底剝離,也依舊會留下甚麼……那是天道也無?法掩蓋的。”
“你又?開始學傅老頭說話了,早知道我應該跟景笙去妖荒做客,而不是聽你念經。”
抱怨聲遠遠傳來,星鵲晃了晃自己的腦袋,不太?明白人族口中那些晦澀難懂的話,只是覺得忘了的人,那找回?來就能記起啊。
就像它們星鵲一族,腦袋瓜不大,能記得的事有限,更別提還要牢記守在千燈河上的職責,見過?的人或事轉眼就忘,但它們記得氣息,等下次見面就會再想起來。
人族那麼聰明,再見一面後,肯定也能記起。
大抵天地碑碎開後,天道對塵世?四地的掌控不那麼嚴絲合縫,又?因祂在陸吾大劫時被湮界重創,好不容易解決,力量所?剩無?幾,對這記憶的封存放鬆了那麼一點。
一、兩?個?人的疑惑或許還算不上甚麼,可晏淮鶴拼回?千秋歲引後,再堅不可摧的力量也要被敲開一個?洞。
晏淮鶴兜兜轉轉,在十四洲走了個?來回?,最?後還是回?了家,坐在自己院子裡捋清思緒。
他說過?不要有人進來打擾,連好奇的晏懷玄也被攔在門外,他們說他近來的行為舉止實在不算正常,怕他為了一段飄渺的記憶把自己折磨瘋。
對此,只換來他一個?無?所?謂的笑。
他往長廊坐下,背抵在柱子上,也許日夜兼程的疲勞一下子席捲上來,晏淮鶴竟莫名睡著了。
徐徐清風拂過?,一片玉蘭花落在他鼻尖,將他喚醒。
晏淮鶴睜開眼,遠天的餘暉斜斜灑進院子,逆著光看去,牆角好似趴著一個?半大的小姑娘,露出澄澈的一雙眸。
他怔住了。
像是回?到萬山絕崖之上,在那一日,於冷寂的飛雪之中,望見那??x?縷天光向自己奔赴而來。
沉寂已久的幹靈玄火自神魂重燃,飛旋的烈火在星月鏈上點燃一點微茫,化為一隻翺翔的火鳳衝向天際。
白衣劍修追在火鳳身?後,記憶被一點一點撬動?。
留在他體內的那一點隙火突破天道的封印,如流星墜落,直直落向墜月谷的深潭之中,火鳳緊隨其後,也跟著撲向水潭。
熾熱的火焰將潭水瞬間蒸發,露出底下漆黑古樸的石像,那一縷微弱的神魂蜷縮在石像執起的燈盞中,靜謐無?聲。
陸吾境內,赤紅的劍鋒忽地綻出耀眼奪目的光芒,化為一束光在瞬息間跨越萬里,倏地停在石像之前。
迸發的劍刃很快便?教石像崩塌,激起一片灰濛濛的塵煙。在濃重的煙霧中,巨大光柱沖天而起,天道金言密密麻麻浮在半空,哼吟起古老晦澀的音調,生有靈智的動?物聽到這亙古鐘聲,不自覺轉過?方向,向光柱之處垂首。
那在天地間飄蕩的神魂碎片受到感?召,一點一點向此地聚集。
白衣劍修停在水潭前,視線緊緊追隨那光柱中的身?影,那是他們重逢的地方。
光柱很快黯淡,七業劍化為一點流光,圈在那個?身?影的手腕上。很快,那纖細的身?影便?不受控制向下墜落,他往前邁出一步,張開雙臂接住她。
祁桑氣息平穩,將腦袋擱在他肩窩處,捲曲的長睫輕輕顫動?,緩慢睜開,嗅到熟悉的氣息,下意?識用力地回?抱住他。
她貼在他的耳畔,笑道:“你找到我了——”
作者有話說:正文完後面還有幾篇番外,感謝小天使們看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