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不還 此身不還。
陸吾半空飄揚的片片紅雪一直沒停。
中秋月圓之夜, 他們的家竟如?此四分五裂……結界外,知情的眾人大多圍著一圈, 為陸吾眾人祈福,搖搖晃晃的祈願燈繫著聲聲質樸而簡單的願望飛上天穹。
日月黯淡無光,天幕那?灰霧霧的一線白肚好似要到何時才?能升起呢?
晏淮鶴視線凝著快要熄滅的青焰命火,瞧了?片刻,緩緩閉上眼?,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
他反手攥緊道玄劍,劍光閃過?, 削鐵如?泥的刃尖霍然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不器發出顫顫劍鳴,刺耳極了?。
可他的手卻很穩, 緩慢撥出一口氣, 而後猛地用力,劍刃劃破衣袍,刺進血肉,再往前用力一寸, 便飛快貫穿了?他的心口。
帶血的劍刃自他後背刺出, 劍尖蓄了?一滴刺目的血, 猶如?雨落,一滴接著一滴往地上砸。
他沒力氣站穩, 控制不住地半跪在地上, 胸口的衣襟很快被血染紅。
天穹的那?道深淵巨口依舊猙獰,裹挾著血腥的冷風呼呼地吹著,好似那?片片豔紅的雪花當真是血凝結成的, 是陸吾眾人的鮮血凝結而成。
晏淮鶴面色發白,唇色如?雪,手牢牢握住劍柄, 竟生生轉動手中的劍,力道之大將胸腔裡的那?顆心臟徹底搗毀。
止不住的血瘋狂往外湧,伐地的力量在他體內遊走,本能地吸收周圍的一切……靈氣、穢氣,甚至自天地裂口處湧出的湮界之息,也被它當成救命的力量吞噬。
耀眼?奪目的那?兩對巨大的羽翼自行從他背上掙開,護在他身側,甚至試圖阻止他自傷的動作。
可還?不夠——
哪怕玄元劍印至烈至聖的神光已在瞬息間重創了?他的經脈,不過?一會兒便被伐地之力逼得只能躲去他體內早就破損得不成樣子的靈脈,根本壓制不住那?股遠非凡人的治癒力。
“不器。”
他輕聲喚它,劍與劍主之間總有莫名的默契,不必言明,不器便已明白他接下?去的動作。
當年?的淵罅封印大陣耗盡了?一位神明的力量,那?今時今日,要想重啟一道更為穩固的封印,也必須有媲美神靈的力量。
除此之外,還?需要借來一絲天道的法則之力。
可此處受劍印大陣隔絕,天道法則太過?虛弱,那?就只能借靈脈之力用源源不絕的力量強行將這陣法堆出來。
以己身貫通湮界與塵世,便可用伐地之心和玄元大陣作為封印大陣的基礎,雙陣合一,一裡一外,要穩固許多。
最重要的是……新的封印大陣晏淮鶴到現如?今也沒能完全推演出來,一個人的思維總是有限的,在瞬息萬變的戰局之上,越急反而越想不出來。
是以不器無比清楚,劍主不過?是在借這兩股無比純粹的力量來捶打自己的神魂,以求突破極限。
甚至於,在這個過?程中,伐地之心絕不能佔據上風,將玄元劍印摧毀……在伐地之心渴求活命的本能之前,哪怕是不器,也無法壓制這股治癒之力。
只能在傷口一次又一次癒合之後,再留下?傷口……
森寒的劍光在半空閃過?兩下?,那?兩對漆黑如?夜的羽翼悄無聲息落地,露出駭人的斷骨。
不知來來回?回?多少次,腳下?的血泊凝了?又聚,伐地之心終於停下?瘋狂的舉動,失去了?掙扎的力氣。
可或許,他們的運氣還?是太差了?。
湮界之息很快侵入晏淮鶴的識海,那?股力量遮天蔽日,令識海陷入無光的黯淡之中,他差一點就要被奪去心神。
不消片刻,晏淮鶴的一隻眼?化為猩紅的豎瞳,濃重的混沌快將他的清醒全數湮滅,他眼?中只剩下?獸類的野性與兇戾。
便在此刻,一縷淡淡的、卻蘊含無比耀眼?光芒的赤紅魂絲從他魂魄中飄出來,努力為他闢開一方光明,喚醒他的意識。
晏淮鶴也不知到底是這快讓他失去知覺的劇痛太難捱,還?是識海的那?光華太過?刺眼?,那?只混沌不清的豎瞳矇上一層水霧,莫名落下?一滴清淚。
如?絮的雪花紛紛揚揚落下?,乾坤之下?,地面的一切哀哭好似都要被這片雪所掩埋。
談風濯最後一團命火先劇烈地浮動一下?,便“呼”一聲熄滅。緊接著,整個問道閣自內向外毫無預兆地炸開,爆開的力量殃及一大片。
晏淮鶴眼?前那?些亮著點點螢光的劍影也在肆虐的風雪中失去光芒,徹底消散。
雪霧散去,原地只有一道身影站立,她心口有天衍劍留下?的致命傷。
若是細看?,便能依稀見到一截斷裂的劍刃留在她胸口正中。
天衍神劍被她折斷了?,因著拔不出劍,才?只能將之折斷,止住傷勢。
可惜,淵罅之物很難死去。於修士而言的致命傷,也要不了?他們的性命。
正如?晏淮鶴此時此刻,哪怕心臟都被自己搗碎,卻還?是留有生息。
他睜著眼?,看?命無咎踏碎問道閣,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弈閒還?是沒能贏過?她,正如?數萬年?前,他只能封印她一般。萬年過?去,她的實?力早已今非昔比,也僅僅只能用命換她重傷一次罷了?。
不器飄到晏淮鶴身前,警惕命無咎的動作。
可她似乎既不在意自己心口的傷,也不在乎重傷的他。
命無咎的視線落在懸劍巔上,開口對他道:“帝衢,你不恨麼?”
“……”晏淮鶴沉默不語。
“神明不得善終——浮塵如?此,旭一如?此,尊神亦如?此……而今,扶光也要走向她的終局了?。”
命無咎的聲音帶著一絲惋惜,彷彿真的在為這樣一個結局感到遺憾。
“她要比其餘上神幸運,多了?一段身為人的一生……可還?是沒有人能救她,扭轉她的結局。”
在這世上,只剩她這一道殘念還?記得眾神的過?去,還?記得眾神的憾恨。
“吾為此感到遺憾,等候千年?萬年?,一直在期待你們能給我一個不一樣的回?答。可惜,這個塵世便是如?此孱弱不堪,沒有神靈守護後,連我這道殘念都能將之輕易毀滅。你們守護這樣的地方,到底有何意義?”
命無咎終於抬起頭,透過?玄元大陣正眼?打量這個塵世。
萬載沉浮,滄海桑田,塵世四地早早變了?個模樣,她也以為自己早已忘卻浮塵上神殞滅時,不甘落下?的那?滴血淚。
神自天之大道中誕生,與人同行,走過?漫長歲月,從未奢望過?自己不死不滅。就像花開後,總會凋零。
他們無比明白,神也在大道之中,死亡在所難免。
可那?場災難實?在太過?突然,讓眾神措手不及,湮界的力量侵蝕而來,年?輕神將裡頭有一半都遭了?殃。
等尊神他們好不容易解決湮界之災,天道降下?責罰,幾位御神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同伴、攜手並肩走過?無數歲月的摯友或被剝奪神格,或喪失神智淪為作惡的兇獸。
那?一刻,神便已明白自己被天道拋棄了?。
於是,浮塵上神甘願墮落成魔,闖入存放大道天書?的大殿,威脅天道更改諭令。可天道並未對此有一絲仁慈,祂降下?天譴,奪去浮塵的神格,令她墮落成魔,甚至逼得尊神不得不親手為她送行。
浮塵在那?一戰中魂飛魄散,最終只留下?一縷殘念附在天衍劍上。
弈閒尋到天衍劍後??x?,這縷殘念也跟著他們一起離開這塵封之地。
殘念一開始甚麼都不記得,不記得自己,無知無覺,不聽不聞,直到它跟隨弈閒意外觸及到玄水鑑的力量,才?恍然想起屬於浮塵的恨意。
影子是為了?追逐光才?存在的,殘念也是因神明才?誕生的,無窮無盡的遺恨與怒火鑄就了?命無咎的一切。
所以,她才?一直想要顛覆天道。
可她也存了?一絲希冀,分明早就認出扶光的氣息,卻始終沒有對她下?死手。命無咎將浮塵最後一絲希冀寄託在扶光身上,希望她能改寫神明的結局,打破天道設下?的束縛。
天衍神劍的力量一刻不停地破壞著命無咎的身軀,可她的胸腔裡並沒有所謂的心臟。
一縷無心的殘念,一副冰雪捏成的身軀,空虛的魂魄早被恨火填滿,天地未陷,大道不亡,如?何罷休?
她的臉上、露在外面的肌膚如?同蛻皮般,落下?一片又一片雪花。
等她走到懸劍巔之前,她自膝蓋往下?的軀體變得透明。
穢氣與湮界之息在她體內遊走,支撐著她的人形,如?深邃漆黑的冰淵,那?張與天衍近乎一模一樣的面容也漸漸變化,不似天衍那?般溫柔端方,反而格外疏離淡漠,眼?底也沒甚麼情緒。
命無咎望著從懸劍巔離開的祁桑,盯著她熟悉的面孔,不知發現甚麼,十分意外地問她,彷彿在確定甚麼天大的要緊事:“這一次,你做到了?嗎?”
半空的雪逐漸變為漆黑的墨色。
祁桑持劍而立,瞥見已成廢墟的問道閣,有甚麼尖銳的刀子往她眼?睛裡刺,只剩下?她和晏淮鶴了?麼?若他們失敗,雲燁師兄也會死,再往外,十四洲、妖荒、魔界……整個塵世四地都要滅亡。
她目光帶著恨意,語氣冰冷,還?帶著一絲希冀:“弈閒掌門也死在你手裡了?麼?”
“他不重要。”命無咎忽地衝過?來,眼?神如?痴如?醉,睜大眼?去辨認她身上的神光,“神格?天道終於覺得自己錯了?嗎?扶光,你回?來……不……居然是拼湊出來的神軀,呵呵……果然,連你也做不到!”
看?透她體內神骨的由來,命無咎語帶失望,飛快地放開她,眼?神也變得越發冰冷,夾雜一絲癲狂。
她擋下?祁桑急急刺來的劍鋒,見玄水鑑忽然落下?一道神光籠罩她的身軀,試圖在自己身上強加一些法則之力,制服她,忽然嗤笑一聲。
命無咎揚起手,玄水神鑑竟當場碎開,碎片被擊飛,掉在地上,失去光芒。
神鑑裡頭早早存了?一絲她的力量,就等這一刻引爆,好徹底摧毀它。玄水神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裡頭存放著神靈留下?的記憶,可等她費力集齊大半碎片後,命無咎才?驚覺那?些記憶早早隨著扶光的一縷殘魂留在十二鏡華陣相之中。
那?本該是扭轉一切的關鍵,也許能助祁桑打敗她,但今時今日,她已厭倦,不願再仁慈地賜予這塵世茍延殘喘的機會。
命無咎的意識已被如?潮水的恨意所控制,她不解地瞪著祁桑,字字句句都帶著天大的怨念與不甘:“你甚麼都不記得,你死了?……尊神也死了?……這面鏡子,不是我們合力打造出來的麼?扶光,你怎能無悔?怎麼能只有我一個人怨恨!這世間萬物,都在述說著遺憾、痛苦、悲傷……一切的一切,分明是這些力量侵蝕了?我……天道為何要拋棄神呢?!為何……死去的只有我們呢?!”
玄水鑑被命無咎擊碎後,神器中蘊含的力量順著契約注入祁桑的體內,這股力量莫名將無劍與她的神魂連線起來,她終於有了?拿起無劍的資格。
祁桑看?著失神的命無咎,字字鏗鏘有力:“我不知道浮塵上神是一個怎樣的人,可我無比清楚你做了?甚麼——師祖、師尊、山君,還?有師兄師姐和長老們……他們都死在你的手裡,所以我一定要殺了?你!”
她眯起眼?,提劍便攻。
劍刃劃過?的虛空,綻出寸寸火花,熾盛的無明隙火被神力點燃,化為飛龍,打碎半空的千道冰梯,吞噬那?黑漆漆的雪花。
她的攻勢越發猛烈,一次比一次狠,體內剛剛生髮的神力一直在衝擊著她身軀的極限,可她渾然不覺,猶如?發洩恨意一般。
不知為何,明明察覺到無劍的呼應,她卻沒有拿起它的念頭,甚至在逃避。
也許,她能靠自己的力量戰勝命無咎。
她還?是自私地,想要和大家一起活下?去,害怕消失在因果盡頭的這個代價。
陸吾上空,祁桑與命無咎纏鬥起來,從懸圃一路打至憫蒼峰,劍刃與冰刃交織,瞧著眼?花繚亂,根本無法以肉眼?捕捉她們的身形與動作。
那?滿天的黑雪藏著湮界的氣息,隙火火龍似乎有些笨了?,就那?樣一通亂吃。沒過?多久,火龍腹中便如?翻江倒海,疼得滿地打滾,鱗片也被染黑一大片,看?著醜了?許多。
沒有火龍為她牽制,那?黑雪便再度呼嘯起來,漫天都是,尖銳的冰箭從雪中冷不丁飛出,咻咻咻幾聲,直往祁桑身上而去。
護體神光沒甚麼大用處,沒擋幾下?就碎了?,她望著不遠處氣息虛弱、全力撐持劍印大陣的晏淮鶴,心知自己必須要速戰速決。
不然,她不僅甚麼人都沒救到,連他也要死在自己面前,已經不能再有犧牲了?。
祁桑乾脆放棄躲避冰箭的念頭,被射中一回?半次也死不了?。
命無咎的第?二波攻勢緊隨而至,全無章法,只靠蠻力。浮塵上神其實?不擅長打鬥,單論技巧,甚至連幾位年?輕的神將都比不過?,她的殘念自然隨她。
故曦城那?幾役,全靠實?力碾壓,旁人壓根就沒有和她近距離搏鬥的機會。
跟命無咎打得太沒意思了?,她甚至比嵐禾的戰鬥技巧都不如?。不過?,倒也得益於此,才?讓她有在對戰中漸漸適應力量的餘力。
祁桑適應完體內的神力,境界終於穩定在神境,不再忽上忽下?。
她原本遲緩的劍勢再復從容,招招狠厲,招式變幻間的銜接也飛快。
兩道在半空激戰的身影好似碰撞的颶風,飛出的風刃殃及四周尚且還?未全部坍塌的山峰。
樸實?無華的一道劍刃撞上高聳的山峰,竟直接削去一個角,還?有餘力,往更遠的地方撞去。
兩人境界相當,要真像說書?故事裡呼風喚雨似的你來我往甩招式,怕是連對方的護體屏障都碰不到,也不知道也拖多久。
這樣近距離狠狠往死裡揍對方,一拳擊碎護體屏障,實?打實?捶到對方身上,那?一拳裡頭凝聚於一點的力量再在對方身上爆開,才?是殺傷力最大的招式。
不過?祁桑這回?用劍,不用拳。
命無咎近身搏鬥的經驗太少,很快就落了?下?風。
可她根本殺不死,身體哪怕被轟碎,也很快就能長回?來,弈閒便是被她耗死的。
祁桑見久戰不勝,懶得再跟她耗下?去。
火龍終於擺脫湮界之息的折磨,在空中飛奔,身形縮小?,飛快鑽入七業劍中。
她舉起劍,傾盡全力,斬下?最後一擊。
命無咎不傻,哪怕自己很難被打死,也知道躲避。
然而,半空忽然出現點點光芒微弱的劍影,在這一刻化為鎖鏈,封住命無咎的行動。
那?是問道閣被她轟碎後,殘留下?來的劍光,是諸位長老同門為祁桑爭取的機會。
雖然很快就被她掙脫,但有一瞬的時間便足夠了?。
祁桑將劍勢斬出,恍惚間,竟能在飛奔而去的劍光中看?見大家的身影——
那?道燃起焰火、璀璨的劍光在半空一閃而過?,七業便攜帶無匹之力從命無咎左肩上直直斬下?,深深的一道劍痕自她肩部往腹部而下?,近乎要將她劈成兩段。
祁桑斬斷了?湮界與命無咎的聯絡,淵罅的力量也被隙火隔絕。
她應該沒有甚麼復活的手段了?。
可保險起見,哪怕這一劍已用盡祁桑的全部力氣,她還?是謹慎地走上前去,準備給命無咎補上一劍。
然而,便在她靠近的一剎那?,一團冰藍的焰火從奄奄一息的軀殼中飄出,祁桑眼?見地上的那?道身軀化為泡影,行動比念頭更快,下?意識往一旁躲去。
藍焰想必便是命無咎真正的本體,那?縷殘念的真面目。
可似乎還?是遲了?。
藍焰看?準時機,撲向祁桑,電光石火的危急關頭,不器迅速飛來,將這團火焰釘死在地上,準備吸收它的力量。
不器壓制著它,藍焰無法掙脫,很快便換了?目標,轉而順著不器與晏淮鶴的劍契,將自己的恨意、這萬年?來吸收的怨念、不甘……悉數送給了??x??他,灌進晏淮鶴的神魂識海。
這道藍焰,也在他識海那?鋪天蓋地的湮界之息中深深紮根,彷彿打算鳩佔鵲巢,就此控制他的身軀。
可她沒能料到,晏淮鶴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嘴角緩緩勾起一個笑。
蒼白的火焰順著大地向四面八方射出,飛速勾勒出陣紋,竟以大地為盤,轟然展開一道嶄新的封印大陣。
在祁桑斬出那?一劍時,天地之力都被吸引過?來,撲滿整個陸吾,與湮界遙遙對峙。也是因此,他才?能在那?一刻頓悟天地大道,推演完成。
昔日悖逆天道的罪者,一再試圖將天地傾覆的罪者,竟也能領悟所謂的大道嗎?
玄火穿過?劍印結界,在瞬息間跨越數萬裡,接連六道靈脈。
於是,外界的人便望見蒼白的火焰飛快攀上血色的光柱,將之徹底覆蓋。
等六處劍印大陣的陣紋逐一變化,陸吾劍宗的那?道光柱才?漸漸有了?動靜。
那?隔開陸吾與外界的劍印屏障變得透明,能清晰看?見陸吾裡頭的情況。
塵煙茫茫,大地崩裂,連天空也好似化作猙獰血紅的深淵,死死覆壓陸吾山脈,快要將山脊折斷。
晏淮鶴好不容易站起來,又跌回?在地上,他要分神抵抗命無咎的吞噬,已然控制不住伐地之心的力量。
餘光瞥見袖口遮住的大半手背上緩慢睜開的一隻血色眼?睛,有些不自然地將自己的手往裡藏了?藏。
他這道封印大陣確實?如?弈閒所想的那?般,可以將湮界的力量隔絕出去,而後那?六道靈脈便劃作禁地,作為湮界之息溢位的存放處,等專人定時清理便可無虞。
知曉這個計劃的雲燁還?活著,玄易閣的人也能甦醒,將來怎麼安排就靠他們了?。
總之,只要處理得當,至少也比突然爆發這麼一回?大劫要好上許多。
只是,修改天道法則這一件事……他已無力再繼,還?是要交由祁桑自己去做。
他們這一回?可以說實?實?在在觸動了?天道法則,不知究竟會不會有天罰降下?,可他不能再陪她走下?去了?。
祁桑走到他面前,卻不敢碰他,生怕碰到他的傷口。
嵌進他身體的道玄劍就跟長在他體內一樣,血糊得全然看?不清,那?背後的羽翼也被他斬下?,腳下?站著的地面滿是飛濺的血跡。
該有多痛啊?
“晏淮鶴……”她聲音顫抖不止,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是不是隻差最後一步了?……只要我能拿到大道天書?,我們就能活下?去了?……”
他的目光落到她臉上,想安慰她,叫她不必擔心,可又實?在不知用何種措辭才?能將自己的傷說得輕描淡寫一些,只輕聲道:“嗯,這道陣法足以將湮界推回?去,不要擔心,我們贏了?。”
她瞥見他身上漸漸顯出的異狀,兩雙新的羽翼擠掉斷骨,硬生生又長了?出來,只是這一次多了?很多隻眼?睛,眨動一下?後便死死盯住她,瞧著相當瘮人。
祁桑張了?張嘴,哽咽得說不出一個字,那?怪異的眼?睛從他衣領下?的肌膚爬上來,像是面板上的裂紋,倏忽一下?綻開一隻滾圓血紅的眼?瞳。
伐地深處的怪物,那?依靠伐地之心才?得以茍活的無名者,不是別?人,是她這一生最重要的心上人,她的愛人。
可此時此刻,他明明遭受如?此痛苦,她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晏淮鶴察覺這件事,下?意識躲避她的視線,不敢看?她,可很快還?是將視線移回?來。
他時間不多了?。
“祁桑。”晏淮鶴念她的名字,沉默許久後又念她的字,“予昭,我不願真的成為一個怪物。所以,能不能……”殺了?我呢?
可他後半句話在心底字字斟酌,卻在臨到嘴邊時,喉間澀然哽咽,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停頓許久,眼?底泛著淚光,終是殘忍道:“命無咎的殘念在我識海之中,我殺不了?她,只有你能……對不起,這一次,似乎更糟糕了?。”
不殺了?他,所有的一切都將功虧一簣,乃至辜負陸吾所有人的犧牲。
可要她怎麼忍心動手?
晏淮鶴也試圖喚來不器,可它本就是因伐地之心才?誕生的,連他自己都壓制不了?,又如?何讓不器反抗?
“晏淮鶴,你會記得我麼?”祁桑抹掉眼?角的淚花,用視線仔細描摹他的眉眼?,做下?一個決定。
晏淮鶴望著她身後突然出現的那?柄黑白二色的古樸長劍,心跳慢了?一拍,意識到甚麼,眼?神無措極了?:“不可以……絕不能……”
“我不是說過?麼?晏淮鶴,只要你記得我,哪怕這世間千千萬萬個人遺忘我,都沒有關係的。”祁桑垂下?頭,不去看?他的眼?神,深怕自己會狠不下?心,眼?淚瘋一樣往下?淌,根本止不住。
她在心底聲聲默唸:
天之大道啊,我願與你賭上一把——以此身湮於因果,還?塵世……陸吾一個完滿。只是,請允我一個自私的請求,若這世間有人再度記起我,那?請歸還?我的一切。
這是陸吾所有人掙來的未來,已經走到這裡了?,怎麼能突然停下?呢?無論如?何,都要繼續向前。
只是,她不能再和大家一起走下?去了?。
冷酷無情的法則之外,總要容許一點奇蹟。
話音叩響的一瞬,萬道天階突破湮界的力量,自高空垂落。無劍迸發出耀眼?的光芒,與天界的力量產生共鳴。
光輝落下?的天空隱隱約約顯出一段記憶,那?是兩道面對面而立的身影。
其中一道人影似乎有些意外問:“你想與天之大道賭上一賭?誕神日的願望可不能兒戲。”
“我沒有兒戲,是認真的。”
“這樣嘛……你的願望本座聽見了?,便以尊神之名,為你向天道求來一支空白的天書?簡籤。只是,你真的要將希望寄託在旁人身上麼?”
“我忘了?是誰……但隱隱約約記得這一句話。誒,誰知道我凡人時是甚麼模樣?但既然那?時的我如?此堅信,也許真的能成功呢?”另一道人影如?是說,“上回?你送我的那?把恆娥琴,我便送給了?個有緣凡人。那?人根骨不錯,不過?一甲子的功夫便開宗立派,叫甚麼來著……好像叫祁月川。要是往後得閒,我也要扮作凡人,去下?界玩玩。”
“下?界名單是浮塵與辟雍選定的,你且去同她們兩個說說。扶光,你確實?應該放鬆一會兒了?。”那?道人影深表贊同。
她一聽,連連擺手:“啊?跟兩個大忙人說休假的事?多虧心啊,還?是去看?看?有甚麼事能幫她們分擔一些。”
“今日可是你的誕辰,雖不至宴請四方,可也不能給自己攬活吧。”出聲的這人將手中的那?枚黑白玉籤遞給她,拍了?拍她的肩膀,“且去歇著,這是我的諭令。”
話音落,那?從大道天書?上脫離的一支玉籤鑽入另一道人影的眉心,望見浮在識海的那?柄神劍,也跟著變化,成了?一柄長劍的模樣。
這便是無劍的由來。
那?是尊神與神界四大御神之一的扶光上神遺留在無劍裡頭的記憶。
要說這世間,誰能改易因果,當屬這世間法則所幻化而成的那?簡大道天書?。
藏在無劍的這段記憶緩緩消散,一切皆有因果由來。
祁桑感受到身體上的變化,卻一點高興的情緒都沒有,滾燙的眼?淚糊了?滿面。
在最後一眼?之時,她仰起頭,覆上他的唇,輕柔的吻落下?,口中含糊不清:“師兄……你一定能找回?我的……只要你記得……”
無劍的力量灌入祁桑,千萬條迴圈往復的因果在她體內匯聚,終在神魂間烙印出一枚完整的神格。
神力激盪間,望月劍被排斥出來,哐噹一聲摔在地上,赤紅的劍身上那?瑰麗的碎玉折射出七色虹光,熠熠生輝。
熟悉的神光將沉眠萬年?的望月劍靈喚醒,劍靈自劍中浮出,與錯愕的自己遙遙對望,它鄭重許下?承諾:“小?桑,千年?萬年?,無論多久,本劍靈都會等你回?來。”
就像望月劍等候扶光萬年?,而今它重拾自己的名字,哪怕忘卻一切,它也會與所有人等著小?桑歸來。
迥然不同卻又相合的兩道魂火將四周點燃,兩個人在火海里相擁,一滴淚混著一滴血砸在星月鏈上。
乍見星茫綻開,很快變為一隻破殼而生的曜日金烏銜月而亮,嘹亮的鳴叫響徹天地。
日月異相竟在一瞬消失,遠天的那?一線白光越來越亮,紫氣東來。
成神一刻的法則波動,也孕育出一盞新的神器。
以魂火為燈油,千秋歲引層層疊疊的火光闢開千道萬道因果,三?千世輪迴?在一盞燈中收??x?束。
哪怕僅是發生在這最後一刻的光華之中,如?同千萬道琉璃幻夢,卻因神器的力量,硬生生扭轉時序,將燈中的可能,化為現實?的因果往復。
下?一刻,千秋歲引便因承受不了?如?此龐大的因果,轟然崩碎。
是燈中的因果促成了?扶光上神的誕生,也是神的誕生與兩道熾熱相愛的魂魄,孕育出這盞千秋歲引。
晏淮鶴伸出手,試圖抓住祁桑,可光茫褪去的瞬間,眼?前早已成空,甚麼也沒留下?。
很快,連他身上的傷口都消失不見,一隻翎羽赤紅的三?足金烏自遠天緩緩飛出,巨大的雙翼近乎能遮蔽天空,帶來嶄新的黎明。
翎羽灑下?柔和的金光,半空中,顯出古樸的天界界門,大道天書?自界門中浮出。
熟悉的天道金文?近乎遍佈整個塵世四地,包括損失不輕的地府,萬物生靈俯首聆聽。
新的法則就此落成。
一些因命無咎帶來的悲劇,也因無劍在因果上直接抹消她的存在後,一條條新的因果隨之被接續而上。
神靈的殘影行過?大地,無知無覺地走過?萬千歲月,將時間長河中意外沉落的故事打撈而起,填補遺憾。
天地煥然一新,再復生機。
晏淮鶴盯著眼?前漸漸修復的大地山峰,忽覺恍然,他為何身處此地?
伸出的這隻手,又是為了?挽留誰?
無人能解答他的困惑,一黑一紅的兩柄劍插在不遠的地上,劍靈皆沉寂無聲。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正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