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遙山千疊翠 該宰魚了。
“哇嗚！蒼灕江！是蒼灕江！”
天氣晴朗, 萬里無雲。
小黑貓叫得歡快，“嗖”一下便從祁桑肩頭跳下來, 動作矯健地躍到地上，蹦躂幾?步，又湊到江邊的一塊石頭上站穩，試探地向水中伸出爪子。
江水滔滔，不算清澈，陽光照下，透著深綠, 水中藻荇搖擺盪漾，走?近些還能聞到淡淡的一絲魚腥味。
蒼灕江, 蒼漓谷, 開得漫山遍野的荼蘼花，還有隱在花叢中嬉鬧的黑毛小獸，模樣似貍貓，名喚梁渠。
祁桑穿過墜月谷後, 回?到息嵐的第一時?間, 便折道來了?蒼漓谷外。
梁渠族, 幼年大多為獸身?，息嵐古老氏族之一, 歷代睢天閣閣主有近一半都出自梁渠族, 乃是息嵐有名有姓的大族。
息嵐睢天閣主殺伐，擅刀兵，乃是魔君最快最利的一柄刀, 也是最忠誠的部下，比之如?今腐朽不堪的長老殿，睢天閣已是彥灼唯一能信任的存在。
睢天閣現任副閣主便是鍾檀。
她特意來到此?地, 便是想著能不能碰見?他。
見?荼漓玩了?好一會兒，祁桑才開口問?荼漓：“聽?聞鍾檀近日回?谷處理族內要事，你可?有甚麼法子能聯絡到他？”
“這個嘛……”荼漓收回?溼漉漉的爪子，習慣地舔了?舔毛。說實在的，它跟鍾檀大人完全沒有交集，桑桑大人問?的肯定是梁渠族族內有沒有私底下互相聯絡的法子。
它瞪大自己那雙“聰明銳利”的圓滾瞳孔，視線在四處打轉，看見?遠處的荼漓花石像，猛地跳起，興奮無比地介紹：“那邊那個大大的石像是族中祭天大典要用到的，桑桑大人你試試站在上頭給鍾檀大人傳——”
小黑貓的話?還沒說完，便見?祁桑隨手打了?個響指，一簇隙火悄無聲息自石像底座燃起，頗有燎原之勢。
荼漓驚得瞠目結舌，一雙黑瞳映著火光，話?都說不順：“傳……音……燒、燒了?？是我叫……桑桑大、大人燒的嘛……是我乾的？！喵嗚！”
荼漓被?嚇出尖銳的貓叫聲，兩眼無神，好似要暈過去。
“只是圍了?一圈，沒燒。”祁桑趕忙解釋一句，怕荼漓一口氣沒提起來，嚇暈過去，便放下竹悠，讓竹悠給它拍拍背，順下氣。
鍾檀到底是前任魔君的得力干將，對隙火氣息極為敏感?，沒過多久，一道黑袍人影便出現在石像底下。
他環視四周後，迅速確認方位，閃身?來到祁桑面前，朝她單膝跪地，姿態恭敬道：“拜見?大殿下。不知大殿下此?來所為何事？鍾檀聽?候調遣。”
“大人不必多禮。”祁桑扶起鍾檀，眼底那點柔和盡數斂去，神情冰冷，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沉聲緩緩道來，“此?番回?來，主要有三件事。其中兩件事與小灼有關，一是為隙火池重燃，二是來肅清長老殿中的毒瘤，以正息嵐長老殿的名聲。”
至於第三件事，與血月秘境有關，不必告知於他。
鍾檀聞言，思緒活絡，很快想明白關竅：“……殿下既選擇與屬下私下會面，便是打算採用些雷霆手段？”
他這一番話?用詞斟酌，說得委婉。
隙火池一事沒甚麼好遮掩的，至於那些喜歡跳腳、不服君上的長老，大殿下如?此?謹慎，這是打算斬草除根嗎？
彥灼雖為魔君血脈正統，比之楓睢還要名正言順不少，可?終究年少，手腕不夠狠厲，極難服眾。
長老殿的一些大長老一直以長輩自居，試圖控制彥灼，把控整個息嵐，更甚至還想挑起兩界事端。
祁桑頷首示意，平淡地闡述：“敲打他們只有一種法子，殺一儆百，以儆效尤。”沒法子，那些老骨頭不拎出來抽上一抽，是不會動的。
鍾檀十分上道，當即收拾了?份名單遞給祁桑，供她參考。
祁桑接過冊子，粗略看過一眼，隨後便指了?指趴在自己裙邊的兩小隻：“要麻煩大人給它們兩個尋個落腳地，若是覺得荼漓天資尚可?，不妨收個徒？”
荼漓一聽?，腦袋搖得飛快：“我沒說，我沒提過要拜師的嗚——桑桑大人突然提這個幹甚麼，荼漓沒這麼想過——”
聞言，祁桑著實意外了?下，以為自己猜錯了?它的意思，哪料荼漓一面躲，一面偷摸摸露出一隻眼，崇拜地看向鍾檀。
畢竟是與族中的大人物頭一回?近距離接觸，看來是害羞了?。
鍾檀也發現了?此?事，笑了?兩聲：“這位荼漓小友想必已度過幼年期的雷劫，只是從未修習過化為人形的術法吧。有殿下在前，我這點修為可?就不夠看了?。依屬下看，不妨這段日子這位小友便跟著我學習化形，不必拜師。”
“這……也可?，左右聽荼漓自己的意見。”祁桑看向荼漓，將選擇交到它手上。
荼漓不自在地扯了扯她裙襬，看看兩人的眼神，深思熟慮後，仍舊有些猶豫，最後只道：“好吧，說好了?，桑桑大人回陸吾要把我帶上。”
“自然。”
得了?祁桑的允諾，荼漓也不糾結甚麼，歡欣十分，合著兩隻爪子，有模有樣行了個拜師禮：“師傅在上，請受弟子荼漓一拜。”
兩人被?它的模樣逗笑。
“好好好，你們兩個便跟我走?吧。”鍾檀矮下身?，方便荼漓跳到他肩上坐著，又將竹悠抱起來，“我且將它們帶回?王殿，殿下打算先往何處去？以及……您的行?蹤，可?要對君上隱瞞？”
“不必，我去壺知棧一行?，不用半日，他們都會知曉我回?來了?。”
原來不打算低調行?事，這是要往大的去鬧？這麼說來，無妄淵的華頌殿下也秘密來到息嵐，此?刻便歇在不繫舟的一艘畫舫上。
鍾檀看向她，彷彿在估量這個訊息對整個息嵐的份量，以及往後的打算。
祁桑見?鍾檀若有所思的模樣，不緊不慢提點道：“大人須知，如?今息嵐的君上為彥灼，睢天閣所要效忠的，亦只有一人。”
“是屬下思慮不當。”鍾檀連忙告罪。
祁桑慢慢說：“大人且去吧，莫要被?長老殿的人發現端倪。”
“是。”鍾檀帶著兩小隻行?禮告退，原地只剩下一道人影。
江風帶腥，祁桑不由得蹙起長眉，視線一寸一寸掃過手中冊子上的名錄，最後停在顧妄那兩字之上。
顧妄，薄鬲一族。
薄鬲其狀似魚，體長如?蛇，肚圓而肥厚，喜溼，重鰭而獨目，五百年生四足，踏雲浪化異螭。
顧妄本來早就可?以化螭，可?惜因對當年之仇耿耿於懷，多次對楓睢出手，被?楓睢抽出一條筋以做懲戒，如?今原形還是條胖魚。
祁桑斂下神思，將名冊合上，丟去界中，她望著江水中接二連三跳出水面的小魚出神良久。
今夜，該宰魚了?。
壺知棧，息嵐最負盛名的酒樓茶肆。
傳聞它的掌櫃來自以臨主城，身?份不俗，是個不好惹的主，沒人敢在酒樓裡鬧事，場子乾淨，自然能引八方來客。
但也不乏有些不長眼的東西，偏要惹事。
祁桑認識掌櫃，能有一些特權，比如?在有人準備鬧事前，能出手名正言順將之揍一頓。
她去壺知棧前，先去了?不繫舟，那是一片泛著藍光的湖泊，上頭停著九艘畫舫，供人休憩。
此?地原來僅是座荒廢的矮山，是辛凜移山掘地，既出人又出力才建起來的。
晏樂位於最靠右的那艘畫舫上，畫舫名喚“凌秋月”，以金絲銀玉鑲嵌船身?，勾勒出如?鉤的彎月。
氣派而張揚，很契合辛凜一貫的審美。
提到他，祁桑總算清楚自己為甚麼一直覺得有哪塊地方不對勁——
以辛凜的眼線和特殊法門，不該在她一腳踏進息嵐地界之時?，就飛來一隻喋喋不休的傳音紙鶴來打擾她，問?七問?八嗎？
難不成辛凜出事了?不成？
還沒等她想出個所以然，晏樂察覺到她的氣息，走?出船艙，像只蹁躚的花蝴蝶似的，跳過來一把攬住她的肩膀，豔麗的裙襬在半空擺出一道弧形。
晏樂笑靨如?花，在她臉上親了?一下：“昭昭！親一個！可?算見?到你了?，閉關這麼久，還好收穫不少，我都悶死了?。見?到你，果真開心不少。”
是了?，在她入十二鏡華陣相之後，晏樂便被?她師尊喚回?，在懸星崖閉關數十年，也是剛出關沒多久。
祁桑情不自禁勾起一個笑，由著晏樂對自己抱抱親親，晏晏對喜歡的人素來如?此?膽大熱情，她當年也是花了?很長時?間才習慣。
然而??x?下一刻，畫舫的珠簾被?另一位仙君撩起，大顆大顆被?串起的水晶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珠簾下露出一張清冷淡漠的臉。
慕敘寧？！
祁桑剛想叫人，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心底默默升起一絲心虛，以眼神對晏樂問?道：“我們去幹壞事，小師父為甚麼在？！”
晏樂無辜地眨巴眨巴眼，同樣以眼神回?她：“我已經對他很兇了?，可?他死皮賴臉要待在這兒，總不能打斷腿吧？”
“啊哈哈……”祁桑尷尬一笑，大概從她眼神裡看出無奈與疲憊，也不在糾結，這才敢與慕敘寧的視線對上，“小師父好。”
“小昭不必多禮，忽略我便好。”慕敘寧一副善解人意的口吻。
祁桑艱難地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會盡可?能自在些。
三人一併進了?畫舫。
晏樂倒覺無所謂，但這畢竟是來自童年的師徒威壓，遠非修為可?以剋制，她能理解。
為了?緩解氣氛，她主動開了?個話?頭，將話?題強硬轉入正題：“近些年來，現任魔尊彌月以強硬手段鎮壓了?數十起暴動，近乎將以臨王城近九成的老貴族統統教訓了?一遍。”
魔族以實力為尊不錯，但個人實力往往也與血脈掛鉤，除去個別天賦異稟的，歷代魔尊皆出自淩氏黑龍一脈。
突然出現個瞧著嬌小柔弱的小姑娘坐上魔尊之位，放眼整個魔界，沒幾?個服氣的。哪怕現如?今淩氏王脈唯一的繼承人凌黍聿自甘為臣，壓下淩氏的不滿，旁的氏族也不會甘心。
是以，從彌月即位以來，大大小小的刺殺數不勝數。
可?惜，這姑娘是真有實力，且深不可?測，直到今日還沒有一個刺客能逼出她的底牌，倒也不怪凌黍聿會心甘情願屈居於下。
“當然，這些貴族裡也有骨頭軟如?爛泥，但又極其不甘心的，不願屈服，便想著離開以臨城，到別處去作威作福。”晏樂從袖中摸出一張畫像，“袁氏大公?子袁裕方，同顧妄聯絡密切，怕是在謀劃些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袁氏為遊天隼一脈，祁桑接觸不多，不算太?了?解。
“他們也算謹慎，並不親自露面。顧妄是他兒子顧闐負責……袁裕方那邊嘛，是他收養的一位義子，名叫方柩。我出關時?間有限，只能查到這麼多，大多還是辛凜告訴我的。”
祁桑點點頭，問?：“所以，辛凜近來是有甚麼重要的事需要處理，被?絆住了?腳？”
“那當然不是，他受傷了?。一月前莫名其妙出現在裂晨崖，在血月秘境裡被?重傷，斷了?三根肋骨。”晏樂回?。
“怪不得，三根肋骨而已，死不了?。”祁桑勉強鬆了?口氣。她之前見?過辛凜被?洞穿胸口，心臟都去了?大半，也還是過兩三個月就能活蹦亂跳，辛凜這人自愈能力極強，命硬得不得了?，沒甚麼好擔心的。
晏樂對此?也習以為常，魔族嘛，沒修士那麼脆弱，偶爾斷手斷腳，都能重新長回?來：“總之，這顧闐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準時?出現在壺知棧，今日一看便知他們在打甚麼主意。”
慕敘寧慢慢道：“我不方便出面，你們兩個小心行?事，莫要輕敵。”
祁桑點頭應下。
“這是你那艘畫舫的令牌，辛凜託我轉交的，不繫舟起碼比王殿安全許多。”晏樂將一枚青玉令推給她，“總之，我還給你準備了?好幾?套漂亮衣裳，去試試吧。時?間一到，我們便出發，鬧他個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