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偶向神仙弈 偶向神仙弈,閒身赴人間。
一日後, 陸吾。
筠澤身著長老常袍,百無聊賴靠著走廊下的一根柱子, 秀致的眉毛微微皺起,面露愁意,眼底也晃著絲絲縷縷的擔憂。
可偏偏他嘴角又忍不住勾起,教?人?不知他是喜還是憂。
那自然?是兩者皆有,矛盾啊!
憂的是,他好不容易平安回來的小弟子,待將師姐的一片魂識送回憫蒼峰後, 就站在這棵橓華樹下一動不動。也不知在想甚麼,總之見小桑一臉凝重, 她既不主動說, 他便也沒?敢問。
喜的是,粗略一看,小桑如今的境界很難不叫人?驚歎。他的徒弟果真天資不凡,比他還??x?要?厲害, 年?紀輕輕, 修為境界都能追得上他了。要?他說, 小桑比劍神弈閒還要?厲害,實乃天上地下、古往今來第一人?是也!
他心底並未有一絲嫉妒, 滿是欣賞與歡喜。
也許筠澤在心底默默唸叨時?, 不小心將心底話說出口,教?一旁立著的祁桑聽見。
她忽地轉過身,抬頭看了他一眼, 當即便似想起甚麼似的,連忙對他說:“我去問道閣一趟!”
言罷,轉眼便跑沒?影了。
筠澤一愣, 好不容易鬆開的眉頭又緊緊皺起,甚至開始懷疑起自己。
去問道閣,還能做甚麼?不就是去見幾位掌門的靈識嗎?這丫頭肯定是去見弈閒的!
到底他是師尊,還是弈閒是師尊?有甚麼話是不能對他這個師尊直說的?實在太過無法無天了,讓他這個師尊很是傷心。
筠澤將重晝劍往懷裡?一揣,不情不願跟上去,他走得極慢,走兩步晃一步。
等他這個大名鼎鼎的劍尊慢悠悠晃到問道閣外,祁桑人?早就進入陣法內,閣外只剩湊在一起不知在談論?何事的兩位師兄。
他強行湊進去,壓下心底的不忿,顯露出孩子氣的一面,對兩人?擠眉弄眼問:“二位師兄在說些甚麼?”
“老七,你來了啊。”顧子野下意識將手搭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兩下,“你徒弟不得了了,一刻不到,就爬上十八層!”
“那當然?,小桑如今的境界——等等,十八層?甚麼十八層?”
談風濯指了指頭頂掛著的鐸鈴,風鈴恰好響動:“問道閣十八層試煉,已過。”
問道閣十八層?
筠澤終於反應過來,他後知後覺發現?,時?至今日,自己依舊沒?能闖過十八層,總會被?弈閒毫不留情的一劍劈出陣法。
想起弈閒無緣無故的刁難,他又開始對這位劍神不滿起來,沒?見過這麼喜歡給?自己使絆子的神識留影,其他的掌門有哪一個同他一般?
多半有甚麼隱疾不被?外人?知曉。
小桑怎麼能被?這樣的人?給?拐去,不要?他這個師尊了?
而在問道閣陣法之內,祁桑全然?不知自家師尊竟還對弈閒想收她為徒這件事耿耿於懷。
頭一回如此?順利爬上十八層,甚至沒?怎麼活動筋骨,更別說遇上哪位掌門的刁難,祁桑還意外了好一陣。
也許是弈閒掌門猜到她今日前來的目的,順手為她所開的方便之門吧。
她此?來只是想證實一下,自己在十二鏡華陣相中所聽所聞的真假。
結果不出所料,並無一字偏差。
幾番話後,祁桑謝過弈閒掌門,抬步出了問道閣陣法。
一出陣法,便被?好奇的三?人?圍住。
正巧替她開陣法的掌門還未離去,師尊人?也在這,恰是再合適不過的時?機。
她便將弟子令牌拿了出來,交還給?筠澤,同三?人?說明?了下自己近來的打算。
筠澤一聽,瞧著眼前的弟子令牌五味雜陳,心底甚麼愁啊甚麼喜啊,都消失得飛快,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只感氣得要?死:“要?回魔界就回,把弟子令牌還給?我是甚麼意思??!真是翅膀硬了,甚麼氣死人?不償命的事都幹得出來,沒?良心的!”
“我是怕宗門為難。”祁桑小聲替自己辯解,畢竟在水清天那日,也只有一小部分人?在場,還有很多人?並不清楚她的身份。
筠澤平復心情,呼了口氣,問:“你打算篡位?自己搶個魔君噹噹?”
祁桑瞪大雙眼,不知此?話從何來,當即否認:“怎麼可能?”
筠澤又問:“那你要?殺人?放火,幹些傷天害理之事?”
“這更不可能了。”她搖了搖頭,以示自己的清白。
筠澤挑了挑眉:“這不是,那不是,也就是說你主張撕毀仙魔盟契,引發兩界大戰?”
聽師尊越說越離譜,祁桑無奈地哼了一聲:“我有師尊你想的這般壞嗎?我只是回魔界處理些要?事,不是回去當大魔頭!”
“既然?都不是,你擔心甚麼?!難不成陸吾會因弟子的身份,而受萬人?譴責,背上罵名嗎?”筠澤一口氣不帶停歇地說完,看出來氣得不輕。
祁桑眨了眨眼,眼神無辜地道:“是師尊你想太多了。我的意思?就是如果有甚麼萬一,有甚麼不可控制的事態發生,你就將我逐出師門,哪有這麼嚴重?”
“哪有甚麼萬一,呸呸呸!”筠澤越聽越氣,近乎口不擇言,“你跟你師兄簡直一個德行,總是說些不吉利的話!都是逆徒!逆徒啊!”
祁桑聽到師兄二字,瞬間沉下臉去,悶聲說:“別提他了。你可是堂堂劍尊,也信這東西?”
“咦,你見過他了?”筠澤一聽,還能有甚麼猜不到的?將弟子令牌塞回她手中,直言問,“你們兩個鬧矛盾?”
“不是鬧矛盾,是他打算同我分道揚鑣!就此?不見!”祁桑冷著眼回。
筠澤點?點?頭:“哦哦,分道揚鑣,都說氣話了,不是鬧矛盾還能是甚麼?”
祁桑眯起眼,眼神犀利,對他問:“師尊,要?向著他?”
“不不不——”筠澤連忙擺手,與看戲的兩位師兄對視,無奈笑起來,小聲同她商量,“我中立,可以嗎?”
她嘀咕一句:“牆頭草。”
筠澤一聽,他很明?顯是被?自己的大徒弟牽連的,真是徒弟打架,師尊遭殃。
話說到這個地步,那還有甚麼想不明?白的,他立刻對她保證道:“為師向著你,不提那個逆徒了。”
祁桑聽完,嘴角撐起一個笑,卻很快放下,語氣苦澀:“師尊,我收拾完東西便要?走了,我能照顧好自己,別擔心我,還有……”
她沉吟許久,還是不夠狠心,依舊掛念著,便道:“他傷得很重,師尊你看著點?,叫他別逞強。”
這個“他”是誰,不言而喻。
“……好,你且放心去吧,我們等你回來。”筠澤抬手,本想摸摸她的頭,卻又想起小桑早已長大,不再是那個小孩子,便輕輕地落到她肩上,“如果太累了,找不到方向,那就回來——為師再不濟,也能護你們一隅安寧。”
祁桑同師尊交代完,轉頭回了院子,聽荼漓說它很想念故鄉,便把荼漓和竹悠兩小隻一併帶上。
臨行前,特意上了懸圃,同山君告別。
大貓貓本來見著她很歡喜,蹦蹦跳跳撲過來,把她抱了個滿懷,毛茸茸的,很暖和。
可一聽她要?走,秉幹瞬間變臉,鬆開她,甩著尾巴便往角落去,趴在那兒埋頭不看她。
她忽地覺得,晏淮鶴跟大貓貓的性子也有些相似,都是一貫的嘴硬心軟。
世間大部分人?都不擅長離別,她也是。
再之後,筠澤負責將她送到山門口,一路上嘮嘮叨叨唸了很多話,她都耐心點?頭應下。
目送她離開後,等望不見祁桑的身影,他才收回視線,轉身徒步爬上了懸圃。
陸吾懸圃,其實也可稱作懸劍巔。
筠澤抬腳,緩步踏上湖心冰層,霜粒飛揚,無數冰晶折射出的華光射開雲層,露出懸圃之上的那道無形劍印。
劍印向外盪開的劍勢如同倒懸的山巔,山座託著無窮無盡的天穹,而峰尖直直頂在懸圃的那柄天衍劍上。
以一劍之力?,承託天下。
又或者說,以天穹之重,困縛神劍,拓成封印。
神劍,即是威名,亦是枷鎖。
昔年?,劍神弈閒勘破天言,意外得知塵世將要?傾覆於一人?之手,便請出玄水神鑑,以身為封,困住神明?遺恨千年?萬年?。
而在捨身歿於淵罅之前,他便來到懸圃,揮劍斬去浮雲遠山,繪下懸劍山印,造出這懸劍巔,只為將天衍神劍自此?囚於陸吾。
命無咎只是一縷執念,一縷意識,不得實體。可天衍神劍卻是神明?骨骸所化的劍形,對命無咎而言,天衍劍,就是最契合祂的軀殼。
弈閒封劍懸圃,一為天下蒼生,二為天衍劍靈。
秉幹從角落爬起來,晃了晃毛茸茸的尾巴,盯著筠澤看了許久,最後只長長嘆出一口,甚麼也沒?說。
祂失去了太多,早已習慣故人?來去。
自天衍劍被?封印於此?,祂們便常伴至今,哪怕天衍從來不同祂提及那個離經叛道的弈閒,祂也能隱隱約約感到——
天衍劍鳴一直在呼喚一個名字。
當年?,一位初出茅廬的少年?劍客,從瀰漫厄煞之氣的萬古秘境將祂尋到。那會兒的弈閒還只是個小小弟子,除去天生的劍感,一無所有,唯有一顆摯誠無匹的赤心。
少年?花了數十年?,徒手埋葬了秘境中遲遲不肯消散的神靈遺骨,替祂承擔神靈留下的征伐惡念,誅神劍才褪去誅之一字。
就此?,神劍便有了名字——天衍。
日升月落,歲月更替,數萬年?過去,這份等待從未消失。
筠澤目光深邃,??x?少年?的那份傲氣在他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他望著半空泛著光華的神劍,輕聲喚道:“天衍,許久不見了。”
萬物都發出鳴顫,回應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