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憑將離別恨 晏淮鶴,我恨你。
意料之外的人影出現在街巷盡頭。
歲倚晴和雲燁兩人見狀, 不約而同說了句“我們先回攬星閣等你們”,而後飛快溜走了。
水月池的祥瑞之景吸引大部?分?的修士前去感悟, 原本?熱鬧的街角也格外冷清,只剩下對望的他?們。
祁桑看了他?一眼,很快便轉過臉,移開視線。
額前細碎的髮絲被微風吹下,捲曲的睫毛很好掩飾了她此刻的眼神。
她還沒來得及醞釀好情緒,儘可能平靜下來,想同他?好生說說話。
久別重逢, 她很想很想告訴他?,自?己心?底有多思?念他?……
遠天的霞光漸漸散去, 象徵祥瑞的光華被片片灰白的雲遮去, 連天光也黯淡不少。
就在她糾結躊躇之際,晏淮鶴的目光落在她透著血色的臉頰上,不知?想了甚麼,兀自?開口問她:“你要回魔界?”
語氣聽不出起伏, 教人不辨喜怒。
“……”果然被他?聽到了。
祁桑抿了抿唇, 不大想說這件事, 卻不得不回答:“嗯,我得回去看一看彥灼, 她似乎遇到了麻煩。”
話音落, 兩人便陷入一陣詭異的沉默。
她猜,他?應該會有些不樂意的。
在這令人煎熬的無聲中,她終於忍不住轉動?雙眸, 看著他?慢慢走過來的身影。
單薄的衣衫,襯得人愈發削瘦,在她消失的這段日子, 他?是不是沒照顧好自?己?
晏淮鶴剋制地將腳步頓在一步之外,距離不算近,足以讓兩人看清彼此,偏偏又?顯得界限分?明。
那讓人厭惡的周全禮數又?從他?身上展露出來,身上穿著的款式相?似的天水色弟子袍,彷彿因此框住兩個人的關係。
祁桑心?裡不太舒服,可等他?走近,她忽地發覺他?的面色十分?蒼白,頓時擔憂起來,關切問:“你是不是受傷了?傷到哪裡了,讓我看——”
“好。”他?平靜地應了聲。
“甚麼好?”她聽得莫名,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這個字是甚麼意思?。
晏淮鶴眼底沒有絲毫波瀾,彷彿在闡述一件極為平常的事,他?看著她:“你去魔界之事,我知?曉了。”
“……”祁桑一瞬啞然,一口氣堵在喉間,胸口悶得慌。
他?到底想沒想清楚這件事可能意味著甚麼?
倘若自?己想要名正言順去幫彥灼的忙,那必然不能以仙洲尊者的名義,可息嵐大殿下的身份一旦攤開,往後便將與祁桑這個名字永遠綁在一起。
明明剛見面,就有可能要分?開很久,為甚麼一點怨言都不說?為甚麼不挽留一下?
只要他?說,她就一定?會心?軟的。
祁桑張開唇,聽到自?己很輕很輕的聲音:“晏淮……師兄,難道沒有別的話要交代嗎?”
晏淮鶴很慢地眨了下眼,眸中好似藏著一絲脆弱,很快便消失不見:“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她開口沒有絲毫猶豫,答得極為乾脆,可能覺得這話沒有絲毫餘地可談,後頭又?飛快加上一句,“若是你近來無事,我可不可以……”偷偷把你帶上。
可她膽大的念頭還沒出口,便被他?不留情地打斷。
他?垂下眼簾,神色冷淡:“既如此,那望松確實無話可說。仙魔有別,殊途不同歸。”
“殊途?”她覺得荒謬,睜大眼睛盯著他?。
“是,你我自?此……便當殊途。”晏淮鶴低聲重複一遍,沒去看她眼底波動?的情愫,視線下落,凝在她衣袍上豁開的一道口子。
衣袍破口的線頭被燒焦,一端發黑,想必是她在渡劫時,不小心??x??被天雷劃到,還好只是破了衣裳。
哪怕再聽一遍,祁桑依舊難以置信,她怔怔抬眼看他?,卻見他?甚至不敢直視自?己的目光,忽地笑了一聲。
她似乎太高估眼前人的手段了,他?藏著秘密,不想被她發現,就會將她推出去,每一回都是這個法子。
祁桑質問他?:“既然殊途,墜月谷之時為何要救我?嵐禾要殺我之時,又?為何要來尋我?晏淮鶴,你怎麼能逼自?己說出這番話?”
祁桑上前邁出一步,用力攥住他?的衣襟,迫使他?不得不與自?己對視。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我不過是聽憑本?心?罷——”
可下一刻,晏淮鶴便僵在原地,眼睫微顫,再說不出一個字。
她拉著他?的衣襟,制住他?後退的動?作?,忽地踮起腳,用力咬住他?的唇,堵住他?那些可惡可恨的話。
他?下意識掙動?了下,試圖拉開兩人的距離,卻生不出絲毫氣力,只引得她更加用力地來咬他?。
很快,唇間便能嚐到血腥味。
兩個人氣息交纏,意識裡繃緊的那根弦,就快要斷裂。
可他?沒覺得痛,反而是癢,似乎甚麼都想不了,只能感受此時此刻的一切。
他?試圖清醒,再一次退開,依舊無濟於事。
甚至,有一半意識在拉扯他?,讓他?沉淪於此。
她鬆了力道,卻沒有放開他?,淚珠一直在眼眶打轉,帶著一絲恨意的咬漸漸變為溫柔的吻,伸出舌頭舔了舔他?唇間的傷口。
舌尖觸上傷口的那一瞬,從他?喉間滾出一絲不可遏制的喘聲。
溼熱的呼吸彼此交疊,祁桑只覺得自?己快要失控,在那些記憶裡迷失,只有牢牢抱緊他?,唇與唇相?貼,才?能說服自?己那只是早已發生的過去,與此時此刻的他?們無關。
可他?卻說著一些可惡的話,想要把她推開。
那股暴虐的神器氣息與虛弱飄忽的魂息從他?身上傳來,祁桑頓時聯想到滌塵池有何含義,她渾身一震,猶如被一盆冷水迎面澆下。
祁桑停了動?作?,鬆開他?,眼底的情愫如潮水褪去。
她往後退去幾?步,而後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望著他?,一言不發。
過了好一會兒,她眼底的情緒迅速平靜下來,可胸腔裡的怒火卻沒有平息,反而越燒越旺,她朝他?放狠話,發洩一般:“是你說的,往後再無瓜葛,你我是生是死都與彼此無關!榆木腦袋一個,你就守著這些話後悔去吧!”
說著,她就忍不住落下淚來。
祁桑已然數不清記憶幻境中到底重來多少次,哪怕她作?為旁觀者,都會感到絕望。
為甚麼每一次,他?都如同一隻撲火的飛蛾,毫不猶豫奔向了她……真的值得嗎?
她大約也與飽受煎熬的他?感同身受,差點分?不清在心?底喧囂的究竟是愛還是恨。
祁桑咬牙一字一頓,說:“晏淮鶴,我恨你。”
恨你的心?太過堅定?,沒有哪怕一次放棄過我。
也恨我自?己,亦從未有過一次選擇你。
隨後,祁桑抬起手,當著他?的面,引出兩人身上的心?魂契。
這類術法,其?實與晏氏無關,而是歲氏的神魂秘術,可無視輪迴轉世,將兩個人的魂魄永遠綁在一起,分?擔對方的一切,也包括天道降下的罪名。此秘術乃是在第二次輪迴中,由歲倚晴教予她的,她害怕他?在天譴之下就此魂飛魄散,便擅作?主張將兩人的神魂烙上此印。
可或許因這罪行刻在大道天書之上,乃是不可改逆的禁忌,哪怕由她為他?分?擔,被囚於伐地的祂亦不得自?由。
伐地——
每一次天穹起覆,在烈火焚燒中化為灰燼的那個人,都會隨風化為一株望海扶桑樹,落在伐地荒蕪的大地上。
他?不願她自?此被人遺忘。
所以哪怕死去,也要用最後一絲力量,來銘記她的存在。
契印自?她手中浮起,金光綻開,似刀筆鐫刻,一筆一劃重新勾勒。
此印,經過太多歲月磨損,力量漸消,這一次只能以晏氏的心?魂印做掩飾,防止天道將之除滅。
如今才?顯露它真正的樣貌。
契印由兩種紋印相?合,上為展翅翺翔的金赤羽印,下為繁茂榮盛的參天巨木印,一如金烏居神木,鳳鳥棲梧桐。
祁桑五指張開,隨後猛地合攏,對他?道:“你我今世之緣分?,始於此印,亦該斷於此。晏淮鶴你太不會撒謊,但沒關係,我會成全你,與你斷個乾淨。”
咔嚓一聲脆響,赤羽神木印,轟然碎開。
經過無數日月的契印,那僅剩的一絲力量也被徹底碾碎。
祁桑沒再看他?的反應,她果斷轉回身去,身形化為一道光,眨眼便消失在原地。
晏淮鶴盯著她離去時所站的那塊地方,遲遲沒有動?彈。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猛烈咳嗽一聲,鮮紅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天空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雨水沖刷血跡,在朦朧的雨幕中,晏淮鶴的身體愈發透明,下一刻,便如泡沫,剎那間融進雨中,化為虛無。
那身影消散時,滌塵池的結界下,蘇策看著臉色慘白如紙的人,沒忍住罵他?:“你真是瘋了!在突破的緊要關頭,僅僅是為了見她一面,說些沒頭沒腦的狠話,逼她與你恩斷義絕,就不惜劃出一道分?身過去?非要這麼做?何必啊!”
晏淮鶴盤腿坐於池中,手中的那枚后土戒彷彿耗盡了力量。
半空中,那一縷虛弱的恨魄重新融回他?體內。
還好她並未發覺那是分?身,神魂合契之間的聯絡也沒有徹底斷開。
“我不願她發現我如今的樣子……她會心?疼的。”晏淮鶴緩了一口氣,眼神平靜,卻不自?覺攥住這枚后土戒,用力到指骨發白,“更何況,息嵐魔君彥灼對她而言很重要,我不該在此刻分?去她的心?神。”
蘇策都不知?道他?這是解釋給他?聽的,還是說服自?己、催眠自?己來著。
他?呵呵兩聲,全然不認同他?的作?為:“你都說這種話了,還想著她會等你,心?意不改?”
聞言,晏淮鶴只是道:“只要我還能活下來,我就去找她,我們沒多少日子了。”
“你!我……欸!”蘇策發愁極了,“我真不想說你,你這張嘴還不如沒長?!我不嘮叨你這件事了,心?煩。”
他?拿起擱在岸邊的信,猶豫再三,問:“懷玄那事是真的嗎?你哥哥他?……他?真的還活著?”
晏淮鶴點了點頭。
“那你打算怎麼辦?”
“兄長?與姑母能扛起晏氏的重擔。”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問你,你不要命衝擊神闕,又?打算將幹風珏與離厭劍都交給你哥哥,本?命契約是那麼容易說斷就斷的嗎?你真的不要命了?!”蘇策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這一甲子裡,眼睜睜看著自?己這個弟弟為淨化神器受盡痛苦,滌塵池水都不知?被染紅多少次。
他?本?來還想著,起碼這小子有喜歡的人,怎麼也不至於心?甘情願去死,好歹有個念想吊著。
可這小子居然在祁桑剛出關時,就要與她斷了聯絡,這不是一心?赴死還能是甚麼?
“……晏氏滿門?那一百六十餘條性命呢?我知?道我不能死,我死了,她要怎麼辦……可二哥,我真的累了。”
神器將當年的記憶強行灌入他?的腦中,要他?直面他?的懦弱與逃避。
是以在淨化長?明燈芯的這些年裡,他?幾?乎無時無刻不在受著神器的拷問。
只要一閉眼,他?就會想到,那些被陣法強行變化成魔獸的族人,想起他?們都在幹靈玄火中化為灰燼……
他?難道不應該將自?己挫骨揚灰,為所有人償命嗎?怎麼敢茍活於世的?
他?知?道自?己放不下她。
他?死後,影子便會取代他?,掌控這具身軀。就當他?只是沒能克服心?魔,死在了執念之中。
晏淮鶴怔怔地看向遠天,日光十分?刺眼,令人不可直視。
他?忍不住想,真到那一日——
你會為我難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