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絲竹瀉寒光 風凰引。
祁桑手持青玉令, 開?了畫舫的結界,緩步踏進去?。
她倒是沒想到, 辛凜居然還一直為她留著這?“風凰引”。
過去?在?息嵐時,她若受了重傷,辛凜便會叮囑她別回王殿,先在?不繫舟養好傷勢,以免受到心懷不軌的人的暗害。
那時的枝玉就?沒聽過他的話,只來見過一回,記下這?畫舫的模樣。往後再?沒過來住過一日半回, 就?她如此敷衍的態度,辛凜還留著這?畫舫, 真?是不差錢。
船身金赤霞雲滾邊, 擁簇其狀如浪翻湧的九支鳳翎,青綠玉石鑲嵌其間,名喚“風凰引”。
祁桑身影沒入畫舫之內,結界隔絕掉來自外?頭?的一切視線。
裡頭?擺設簡單, 知她不喜奢靡, 特意清理了原本擺上的玉雕瓷具, 連亮晶晶的珠簾也一併換下,改用輕盈的雲紗, 素雅簡樸。
她的腳步剛在?屋內響起, 臥間竟傳來甚麼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甚麼東西從堆疊的布料中鑽出來。
果不其然,一隻淺白的小獸從角落蹦了出來, 短耳長尾,無鱗,絨毛細小, 背上有著淡藍月牙的印記,模樣甚是可愛。
小獸發出“夢……夢……”的叫聲,見了她,尾巴晃得跟只殷勤的小狗似的。它趴在?她腳邊,親暱地蹭了蹭她,眨著剔透的瞳孔看她,無辜而天真?。
“咦?小夢你怎麼在?這?兒?”祁桑低下身,捧起它,將它放在?桌上。
這?只小獸是以夢境為食的月見獸一族,它們一族素來愛吃美夢,只有這?只與眾不同,只愛噩夢。
當年辛凜見她遲遲無法釋懷那件事,常年經受噩夢侵擾,便將這?只月見獸尋來給她。
她離開?時,這?傢伙可是很大?一隻,身體足有她小臂那般長短,如今一隻手就?能捏住。
“夢……夢……”它說它餓了,這?些年就?把?自己餓瘦成這?樣?
祁桑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它圓滾的腦袋,安撫好它的情緒:“我知道你餓了,但我還有要事,先吃些靈石填填肚子吧。”
“夢……”月見獸小夢抱起靈石開?始啃。
晏樂為她挑選的衣裳堆在?矮榻上,待月見獸抱著靈石啃得入神後,她隨手拿起一件,入了內室,將衣裳換好。
魔界看似民風粗獷,實則在?很多方面?都與十四?洲差不多,甚至可以談得上規制森嚴。
比方衣著,除去?上戰場的甲冑,尋常的衣袍都要講究紋飾樣式,越是地位高的,越是能從衣袍的紋樣走針和布料上區分對方的氏族、身份,甚至境界——
祁桑抖開?繡滿九葉藤紋的外?袍,赤玄二色交織,光是袖口的隙火金龍印便由九種?全然不同的絲線繡成。
穿銀織金,瞧著極盡繁複奢華。
畢竟此行只為了儘快解決這?些人,最不需要的就?是低調,但會不會太囂張了些?
不過,也無傷大?雅。
天色漸沉,泛著紫意的月光好似灑下朦朧輕紗,籠罩整個息嵐,吹起令人沉醉的柔和細風。
壺知棧規模龐大?,內藏玄機,每塊地板之上皆鐫刻細密的小型陣法。酒樓內近千盞華燈在?一霎點亮,七色琉璃的光影落了滿地,襯得月色更顯迷濛,似夢似幻。
琴瑟吹響,舞臺中央放著一面?大?鼓,由五六名裸著上身的年輕男子在?鼓上翻動,舞隨歌起,向臺下人擺動起矯健的身姿。
眾人歡呼叫好,倒也沒幾個人在?意臺上的人其實跳得不算齊整。
祁桑與晏樂位於二樓,憑欄倚靠。
她對樓下的歌舞並不在?意,只是好奇樓下坐在?中間的那位紅衣少女——此人正是妖荒鳳銜山景笙少主。
妖荒少主為何?在?此?
晏樂見她眼中困惑,小聲解釋:“聽聞瑤琴妖君打算為景笙牽一根紅線,她怒而不從,從妖荒逃出來,如今在?各地招攬美男俊才,說是長長見識,實際是想氣一氣瑤琴,以示決心。剛到妖荒,有幾個不要命的打上入贅鳳銜山的主意,景笙便同他們玩玩,不礙事。”
魔界如今貴族接二連三凋敝,大?多不思進取,又?自視其高。有些落魄的人丁稀少,能不能維持血脈傳承都是問題,不是幾位魔君念舊,怕是連自家老宅都護不住。只不過打這?樣的主意,真?是蠢到家了。
“投機取巧,遠非正道——這?場地是你向凌三殿下借的?”壺知棧背後的東家,便是凌黍聿。祁桑之前見過幾面?,還算有點交情。
“可不是我,景笙一來,便和如今魔尊聊得極為投機,彼此引為知己,這?是玩膩了才從以臨離開?,想必是凌黍聿隨手送的人情。”晏樂聳聳肩,被樓下滑稽的舞姿逗樂,開?懷大?笑,“你看那一個,都踩了後頭?那人不知道多少腳了。聽說這?還是一月便練出的結果,怕景笙將要離開?魔界,搶著要表演,希望給少主留個好印象,如今給大?傢伙尋個樂子呢。”
壺知棧一樓中心從前擺了個說書的臺子,供底下飲茶品茗的人打發時間,二樓的貴客則大?多為酒而來。
如今為了景笙這?出好戲,將說書的臺子撤了,樓下也便不只上茶,也上了些酒水??x?。
晏樂作為懂酒之人,輕輕一嗅便能辯出:“百年的潛雲醉說開?便開?,好大?的手筆。不過我們還是小心些,避開?景笙較好,不然我們三個人,牽扯就?太廣了。”
說到底,牽扯到妖荒,便很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祁桑頗為認同,收回目光,走入單獨的雅間,隱去?身形。
顧闐尚在?路上,應能與景笙一行錯開。
到那時,她們兩個再?出現也不遲。
景笙確實也無多少時間可供那幾個人浪費的,沒多久就?離開?了,還評了一句這?“潛雲醉”太澀,便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
前幾日傅千鍾傳信於她,讓她回朝來庭接幾個任務,抓幾隻犯事的小妖。看上去?要為“正事”忙上許久,越發沒有空閒去?見那甚麼慕修妖君的侄子了。
景笙勾了勾唇,臨走前傳音給晏樂:“晚些再?回來,你的事我一併包下,不必客氣。”
“那就?勞煩景少主啦,有問題再?傳訊給我。”晏樂答應得極為乾脆,左右傅千鍾看著,能出甚麼事?她且安心待在?魔界,陪昭昭清理完這?些蟲豸!
小蟲豸在?景笙未離開?前,便堂而皇之從正門氣勢浩蕩地魚貫而入。
排場極大?,全然不避著人,似乎也不把?景笙放在?眼裡。
很難說,景笙究竟是真?覺那些搔首弄姿的落魄貴族跳得難看,還是被這?只小蟲拂了興趣,又?或兩者皆有。
一堆僕役侍從綴在?後頭?,像是長長的尾巴,十分壞他人興致。
“欸,這?未免也太囂張了!目中無人!”底下有人被這?浩浩蕩蕩的隊伍不客氣撞了一下,險些摔倒,卻反被那個撞人的侍衛狠狠瞪了一眼。
跟他聊得不錯的茶客叫住他,讓他注意:“小點聲!噓!你這?是剛來的吧,怎麼連他都不認識?”
男人渾然不在?意:“他甚麼身份?方才的妖荒少主景笙殿下也沒帶僕從,之前見著的華頌殿下也只與好友同行,他甚麼身份,敢跟華頌殿下比?”
“你只要知道,連息嵐君上都治不了這?人的罪就?行了!他父親可是長老殿的大?長老,整個息嵐朝政的一把?手!”
“嘖,幼主誤民啊!長老殿也不行了啊!”
那人光是聽到,就?怕得發抖,連忙勸他:“可別說了!你這?膽子簡直不要命去?的!”
底下人議論紛紛,原本打算跟上景笙的幾位落魄貴族公子卻被顧闐的手下攔住,強行請進了二樓的雅間。
壺知棧對一般的事都不理會,你帶多少人,佔多少地,給足靈石錢兩便可;但若是在?裡頭?鬧事,就?會被一腳踹出去?。
顧闐行事張揚,十足的紈絝,容易招人恨,但聽到旁人的議論也絕不會在?酒樓內動手,能忍,便說明他不是個無用的酒囊飯袋。
不過也有傳言,說是顧妄自被挑筋無法化螭後,性情大?變,在?外?雖還算正常,一旦回府便以折磨人為樂,顧闐作為他的親兒子也不例外?,想必也正常不到哪裡去?。
晏樂自斟自酌飲了好幾杯酒,意識將將微醺才歇了繼續往下喝的念頭?,吩咐管事的替她一一裝入盒子,等事畢再?回畫舫暢飲。
此刻月上中天,顧闐那處禁閉的房門忽地傳來一聲慘叫,引得歌舞頓時停下,不明所以的人齊齊抬頭?看向聲源來處。
祁桑抬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手掌微張,在?半空轉動一個弧度,像是旋動某個鎖釦一般,腳底的陣法倏忽亮起,空間盡在?她手間操控中。
原本禁閉的屋門忽地被一個飄起的人重重撞開?,正是方才撞人的侍衛。緊接著,以顧闐為首的一行人也被同樣的手法,一個接一個扔出雅間,摔倒在?一樓中心的那面?大?鼓上,發出此起彼伏的咚咚聲。
酒壺碎開?,清澈的汁液流到地上,飄出靡靡香味。
被喚進去?的那幾個落魄公子臉頰緋紅,應該是被灌了烈酒,雙手還被繩子緊緊綁起,不得動彈,臉上竟印著幾個巴掌印。
至於顧闐……只披一件紗衣,衣裳凌亂,連褲子都沒來得及穿上,狼狽不堪。
晏樂剛踏出來望見這?一幕便猛地移開?視線,問罪般看向侍候在?一旁的管事。
管事賠笑幾聲,忙道:“是我等疏忽了,汙了二位殿下的眼,萬望恕罪。”
顧闐說到底也是通玄境修為,瞬間清醒過來,扯過被一起丟下來的衣裳披上,怒目環視四?周:“是誰?哪個不要命的狗東西,給爺滾出來!”
“顧闐,嘴巴給我放乾淨點,不服?”
聲音經由靈力擴開?,震懾在?場眾人。
作者有話說:辛凜:我對你好不好,小枝
祁桑:才斷了三根肋骨就躺下,不行
辛凜:惡語傷人六月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