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我命,我心,我道 百年後的我一直在等……
祁桑不知自己被?星羽鯤帶到了甚麼地方, 她沉入陣相深處,再?度睜開眼?後便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
四周白濛濛的?, 甚麼也沒有。
莫非是百年?一開的?鏡花水月秘境?可距秘境開啟不是尚有十年?之久,怎麼可能此刻突然開啟?
她攥住手心?的?那一片玫紅色雪花,好生藏進?界藏之中?,她說過要帶峰主回山,便一定能做到。
而後,她又?試著往前走?了幾步,腳步落下, 漣漪層層推開,響起空泠的?水聲, 祁桑這才望見半空似乎浮著一點細碎的?光質碎片。
很淺, 不去細看根本看不清。
見周圍實在沒甚麼突破口,她當?即做下決定,全神貫注盯著這些碎片,試圖研究出個所以然來。
可惜, 沒甚麼規律。
祁桑便抬起手, 手指輕輕碰了其中?一塊碎片。
天, 驀地暗了下來。
祁桑從方才詭異的?空間之內離開,眨眼?來到一處幽靜的?山谷, 谷中?寂靜, 連風聲都少有。
面前是一汪漆深無波的?水潭。
圓月皎潔,未有一絲雲霧遮蔽,清透的?光灑在水面上, 泛起粼粼波光。
這地兒看著似乎有些眼?熟?祁桑瞧了幾眼?,小?聲嘀咕一句,總感覺自己來過。
心?中?的?困惑剛剛醞釀, 便聽到甚麼重重砸入水中?的?巨響。
那重物不一會兒由潭中?浮起,原是一個人影,裹著黑袍,水中?隱隱約約可見暈開的?血跡。
人從高崖上摔入潭中?,哪怕是修者,不死也要重傷。
等等,這是墜月谷?
那掉進?水裡的?人豈不是——
果不其然,一隻瞧著憨厚呆萌的?白熊冒出來,撒開腿從樹林裡狂奔而去,在水邊猶豫一瞬,咬牙一頭扎進?水中?。
白熊動作笨拙,費力鳧水,遊至水中?央後,咬住落水人的?衣襬,將人從水中?救了出來,拖上岸。
祁桑站得不算遠,白熊來來回回跑著,怎麼也該發現她,然而並沒有——
她這會兒往地上看了一眼?,自己身下沒影子,而竹悠明?顯沒察覺到她的?氣息。
如此看來,她這狀況與鬼魂無異,旁人看不見,也覺察不到。
是記憶嗎?十二鏡華陣相確有復現記憶場景的?力量。
但?——若是記憶,她為何是以旁觀者的?視角看著一切發生?
左右也不知這到底是個甚麼情況,祁桑便歇了四處尋路的?念頭,走?上前去,仔細端詳自己奄奄一息的?樣子。
漆黑的?溼發胡亂沾在臉上,渾身上下的?經脈近乎爆裂,臉色慘白,脖子上也有好幾塊淤??x?青。
那抬起來的?眼?,毫無光亮,神色淡淡地盯著地面,沒有任何情緒。
實在是狼狽——
受得這麼重的?傷,渾身溼透,心?中?也全無活下來的?那股勁。
自己這會兒未免太慘了些。
此刻,一隻靈力凝成的?蝴蝶不知從甚麼地方飛過來,撲閃著翅膀,歇在渾身是傷的?人的?眉心?上。
微風拂過,靈蝶散為點點螢光,融進?她的?體內。
靈蝶引路,存續生息。
祁桑一愣,怪不得晏淮鶴能來得如此及時……這會是巧合嗎?
她蹲下來,心?潮起伏。
剛巧這會兒,晏淮鶴也到了,便往一旁挪了挪腳。
她一面想,一面看著眼?前的?畫面。
彼時,晏淮鶴毫不猶豫給自己手腕劃了一刀,喂血給她喝,只為了替她療傷,穩住生息,讓她不至於一命嗚呼。
本是救人的?好事,偏生態度惡劣,還說了好幾句狠話,讓人印象不好。
祁桑垂首聽著,暗自搖頭,覺著他這人真真有趣。
剛見面時兇巴巴的?,結果是個不敢開口的?榆木腦袋。怪教人心?疼的?悶葫蘆一個,她哪天就該狠狠心?,不管他做甚都不理?,改改他這不開口的?毛病。
後續的?事順理?成章,沒甚麼意外,是以祁桑沒有跟上去。
她望著平靜無波的?水面,躍身縱入,輕鬆穿過陣法?,直抵寒潭最底下。
墜月谷除去那顆銀蟾淚,究竟埋藏著甚麼天大的?秘密?居然值得用兩座大陣,一枚神器來掩蓋。
自己那會兒和晏淮鶴起了爭執——興致上頭打?了一架切磋,便沒有太過在意潭中?的?異樣。
寒潭幽幽,冰冷徹骨。
哪怕祁桑現如今的?狀態並不受陣法?影響,可望著水中?浮動的?冷光,還是不禁縮了縮脖子。
穿過陣法?,便能望見寒潭底下竟封著一處石窟。
她怕冷的心病,一如既往。
石窟空蕩蕩的?,僅有最中?心?立著座陳舊的?石像,灰塵積了幾層,想必有好些年?頭。
石像雕的是個舉手執燈的?男子,姿態虔誠,可惜像身遍佈裂痕,面容已然看不清了。
奇怪的?是,這石像的?底座,像是燃起的?火,火中?伸出無數只詭異的手拽著石像像身,往石像上鑿出無數密密麻麻的細小裂痕。
她正欲靠近,想看得分明?些。
不知觸動甚麼,空中?驟然亮起無數行金印符文?,亙古雜亂的?誦唱聲也在同一時刻響起,念得她頭痛欲裂。
祁桑捂著頭,站在原地搖搖欲墜。
神智恍惚間,這座石像好似活了過來。
石窟的?溫度迅速攀升,被?血光籠罩。那石雕的?外皮如雪融化般層層剝落,露出男子那身染血的?白衣。
被?蒼白火焰炙烤的?斷肢從深淵之下伸出,有的?只剩骨頭,有的?還黏連著血肉。那些斷手帶著憤恨、怨念,一下又?一下試圖將男子一同拽下深淵,在他腿上抓撓出千百道傷口。
誦唱的?繁複符文?一瞬停息,變成聲聲慘絕人寰的?哀嚎咒罵,其中?隱隱約約夾雜著一個人哀慟的?祈求。
-不要忘記。
-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不要忘記。
-不要……忘記……
-要……要記得……誰……
-誰?
祁桑撐著意識,睜大眼?緊緊盯著,目不轉睛。
她一定要看看這座石像長得何種模樣,執燈的?男子究竟是甚麼身份。
可就在那石像將要露出面容之時,她耳畔只聽得甚麼“咔嗒”轉動的?聲音,星羽鯤乘風而來,將她帶回了那個白茫茫的?虛空。
還沒來得及問罪,阻撓她的?那隻星羽鯤便灰溜溜遊走?,消失不見。
分明?就差一點!
據記載,陣外相的?一舉一動都代表了十二鏡華陣相器靈的?意志,這把神器到底想幹甚麼?
她體內的?靈力還未完全恢復,硬闖也不是辦法?,只能在這裡繼續待下去。
若是觸碰另一塊碎片,還會回到方才的?墜月谷嗎?祁桑有滿肚子的?疑惑無人可解答。
她往半空看去,能感應到力量的?碎片共有十一塊,加上她方才碰過的?那塊——剛好十二之數。
看來並非巧合。
或許,這就是十二鏡華陣相給她的?考驗,那考的?是甚麼呢?
抱著這般不解,祁桑伸手去碰第二塊碎片。
一腳踏入厚厚的?積雪中?。
祁桑意識到甚麼,緩緩轉過身,那熟悉的?屋子便映入她的?眼?簾。
這果真是阿孃遇害的?那一日。
她呼吸頓時一滯,反應過來後,拔腿便往裡狂奔。
那日,谷中?的?結界大陣莫名失效,祁若槿思慮再?三,先同慕笥久傳信一封,這才喚醒正在午睡的?小?祁桑。
祁若槿聲音溫柔地將她喚醒:“小?桑。”
“阿孃,怎麼了?發生甚麼事了麼?”小?祁桑擦擦剛睜開的?眼?睛,打?了個哈欠。
“你沂風姐姐前幾日給孃親說,峰上的?扶桑樹長出來新枝,想去看看嗎?”
“扶桑樹!好……”小?祁桑想到甚麼,猶豫一瞬,猛地搖頭,“不想,小?桑不去玉京。”
祁若槿思慮再?三,換了個地方:“那我們去玉嬋城,如何?”
“阿孃,今日是不是出甚麼大事了?”小?祁桑敏銳地察覺到話中?的?不對勁。
“嗯,這段日子有些不太平。”
聞言,小?祁桑才鬆口:“那還是去玉京吧阿孃,小?桑想去看扶桑樹。”至於那些討厭的?人,閉起眼?睛不去看就好了。
她又?趕忙道:“阿孃,要是玉京的?壞叔叔壞姐姐,不讓小?桑進?去,您就隨便找個地方把我安置好,不要管我。”
“你又?在說胡話了,別想太多,孃親會保護好你的?。”祁若槿聽著她的?話,眼?底劃過一絲心?疼,輕輕揉一揉她的?腦袋。
她抱著年?幼的?祁桑,御劍往玉京方向飛去。
便是在中?途,祁若槿察覺空中?瀰漫的?一絲血腥味,擔心?有人受傷,才落在地上,正打?算確認那魔族孩子的?情況時,慘遭百目暗算。
“別去!阿孃,快停下來!”
祁桑試圖攔在祁若槿身前,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穿過自己的?身體。
在這幻境中?,她好像無能為力,甚麼也阻止不了。
“別去——那是怪物,淵罅的?百目一族,不要再?過去了——”
過往歲月裡的?噩夢再?一次重現,祁桑攥著七業劍,一遍又?一遍喊叫,只是徒勞無功。
雪地上飛濺的?鮮血,彷彿刺進?她的?雙眼?中?,她張了張嘴,哽咽難言。
“您活下來……好不好……”
年?幼的?小?祁桑也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可不論是十三歲的?她,還是如今的?自己,都沒有阻止這一切發生的?力量。
她保護不了自己最重要的?人。
祁桑無力跪在雪地上,眼?角落下一行淚。
眼?淚滴落,砸進?雪地裡,融化冰雪。
天風滌盪,在寒霜刺骨的?雪夜,有一道柔和的?白光漸漸顯出身形。
白光在無數靈蝶的?匯聚下,凝成實體,朦朦朧朧的?光罩在這個人四周,讓人看不清祂的?樣貌。
祂抬起手,將快要散於天地的?魂魄凝聚,穩穩當?當?置於句芒劍內,劍身的?劍靈由此從劍中?掙脫,被?祂一手捏住。
祁桑不解地看向祂,總覺得祂也將視線投過來。
祂是誰?祂能看見自己?可這不是神器所化的?幻境嗎?
神秘莫測的?白光似乎衝她微微頷首,指尖一彈,將句芒劍靈打?入祁桑體內,便在原地消失無蹤。
她愣了許久。
直至感知到在自己識海沉睡的?劍靈,祁桑才如夢初醒般從地上爬起,看向那柄漸漸失去光芒的?句芒劍。
阿孃的?魂魄被?完好無損地存放在句芒劍中??
怪不得楓睢前往塵遠涯詢問阿孃魂魄蹤跡時,沒有得到任何訊息。
修真身死,魂魄可入地府輪迴,也可歸還天地。她還以為阿孃的?魂魄散於天地,再?也無法?重聚了。
那句芒劍呢?是被?楓睢當?著她的?面給折了——當?真是她看見的?那般?
楓睢發現了麼?可他的?死訊……看來,她必須回息嵐一趟,問個清楚。
祁桑深吸了口氣,在小?祁桑身前蹲下,隔著遙遠時空,無比溫柔地將自己擁入懷中?。
不要害怕。
不要難過。
你很勇敢,終將跨過這片漆深的?黑夜,靜候黎明?的?到來。
沒關係的?,你並非一個人,百年?後的?我一直在等你。
等你,成長為此刻的?我。
小?祁桑感覺有甚麼溫暖的?光輕輕環過她,她在一片安心?中?,閉上眼?撲進?雪地。
她知道,她也相信著。
自己並非是在厭惡中?誕生的?,她是在愛中?長大的?,她的?一生也並非佈滿寒霜,終有雪晴的?一日。
予昭,象徵灼灼日華??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