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倚天葬玉機 狐貍看修者的最後一眼,是……
小?雨霏霏, 塵世久未晴。
雲天灰濛暗沉,落下的那滴灼灼血淚, 染紅整片雪地。
狐貍空蕩蕩的軀殼,任由風雪穿過,一顆炙熱滾燙的心從融化的冰湖血水緩緩升起,猶勝東昇的一道殘陽。
瑟瑟寒風,執念生根。
心血灼燒著他全身的皮肉骨骼,沸騰的血走遍筋絡,要他牢記。
情字生孽, 百骸俱焚。
狐貍模糊的千百張面孔,在血色倒影中一點一點清晰。
他看?清了——
那是一張人的面孔, 脆弱懵懂, 似慕似眷。
可他也看?清了——
那是一顆狐貍的雪白玉心,此情未生,恨將入骨。
修者死去的那一刻,軀體?被狐貍鎖在第?十尾中。
在風雪呼嘯的孤寂中, 如今已然冰封兩百年?。
狐貍想要的答案, 修者給不了。
狐貍知曉, 修者魂魄離散,再也無法開口, 對他道出她的回答。
於是, 狐貍尋至塵世盡頭,來到?生死交界,他要往地府而去。
他的十尾淌過忘川的水, 綻落的血滴在水中結成飄絮。
飄絮順著忘川蜿蜒而下,斷骨殘肢的怨魂惡鬼伸出瘦細的胳膊,在水中打撈啃食。卻在吞下那血絮之後, 嘭一聲,爆為血霧,引來更多?的惡鬼撲食而上。
黑茫一片的地府,僅有懸著的那一輪星月散發柔和的光芒,靜看?生死沉浮。
狐貍痴痴地在水中找尋,試圖打撈起熟悉的魂魄,哪怕一絲一毫。
他身上的傷口愈發嚴重,忘川水蒸騰的水霧似刀劍,一刀又一刀在狐貍身上劃下一道口子。
行過的鬼魂忍不住駐足。
世間最為渾濁之靈,淵罅的十尾狐君,胸腔裡竟捧著一顆雪白的琉璃玉心。
沒人知曉他在執著何物,忘川底下,只有不願往生的怨魂碎片沉澱其?中。
修者魂魄並無牽掛,應是早早輪迴去了。
“瘋了吧!哪裡來的妖狐?竟攪亂忘川的安寧!”小?判官陳一秋瞧見這場面,失聲喊出。
他剛走馬上任,尚且青澀,實力不強,只在幾位前輩手下學著些驅趕鬼魂的招式,對上眼?前這瞧著實力強大的狐妖,並無勝算。
可職責所在,總不能看?著狐妖將忘川整個亂攪一通。
他左思?右想,終是挑起武器,正打算跳入忘川中把狐貍趕上岸,卻不料被諦聽打出的一道氣勁制止。
陳一秋不確定地看?過去一眼?:“諦聽大人?”
諦聽朝他高深地搖了搖頭,便一言不發閉上眼?。
好在這會兒,第?十殿主司轉輪王與謝大判官及時露面。
見到?兩人,陳一秋恭敬一拜,垂首聽訓。
緊接著便聽謝判官開口問他:“一秋,你可識得此人身份?”
“不是狐妖麼?”陳一秋乃是凡間魂魄修成而來,是以並未真正見過狐君雲異。
謝無生笑著補充道:“是由三界之罅孕育出的一隻狐。”
“他來自淵罅?”陳一秋不解,他在這段日子也通讀了一些典籍,還算了解過一二,“可他身上分明?蘊藏七魄。”
謝無生便說:“情生七魄,何來怪哉?有情,便可生魄。”
陳一秋越發困惑:“淵罅之物有情?”
“是眾生有情,他為眾生之一,自然生情。”這次出聲的乃是十殿閻王之一的轉輪王,她往前邁出一步,慢慢道,“情之至深,生死亦可被顛覆。不必插手,由他去吧。”
謝無生若有所思?,恭敬地喚住她:“十殿,恕無生冒昧,十四洲魂魄往生與凡間不同,必先由塵官接引,再由勾魂使送入地府。塵遠涯既並未有過記錄,那便證明?此人所尋之魂,早就散於天地了。您又何苦支撐著結界,而不直言將他勸離?”
雲異出自淵罅,此來地府,身上的濁氣怕是會引起地府幾處的封印鬆動。為此,提前得知訊息的十位閻王只好以自身力量加固封印,如今除了轉輪王,其?餘九位都抽不開身
“……”十殿王腳步一頓,淡淡笑著,“無生,這回可是你看?錯了。”
“如何看?錯……那是?”謝無生一愣。
一旁的陳一秋認真聽完,這會兒也抬起眼?,再度打量起沉浮在忘川中的那尾白狐。
白狐的幾條尾巴上,籠罩著白濛濛的雲氣——是正在緩慢成形的七魄。
這七魄並不來自白狐。
修者死的那一日,本該七魄先散,三魂再離。可狐貍的力量將她的屍身冰封,那一魄雀陰因此沉眠在狐貍第十尾上,久久未散。
而今,狐貍浸在忘川七日,借一魄雀陰得以匯聚其餘六魄,才有此刻異象。
“可三魂呢?”陳一秋抓了抓頭髮。
可十殿已然消失不見,想必是去看?顧封印去了,只留下一個沉默不語的謝判官和他面面相覷。
“三魂?誰知道呢。”謝無生感慨嘆了口氣,這事兒越發奇怪,他也摸不著頭緒。
“三魂自然不在此界,全賴秉幹,祂從來都是這般行事。”諦聽驀地開口,哼哼兩聲,不大高興,小?聲唸叨,“當真要插手嗎?這結局可不大好,如此反而才是最好的……可小?星星都發話了,吾要是陽奉陰違,就不沒人找吾玩兒了?”
諦聽趴在一旁,垂頭喪氣,很?是糾結。
原來,修者的三魂曾隨佩劍璇璣九針飛回陸吾,在憫蒼峰盤旋三日。
將要消散那日,陸吾山君躍入半空,威風凜凜地跺了跺腳,便升起一道能夠蘊養魂魄的結界,籠罩整個憫蒼峰。
是困,也是救,山君只求有個甚麼法子將散去的七魄尋回。
思?來想去,諦聽終於權衡完利弊,唰一下飛到?忘川之上,嚇得陳一秋手上的武器都差點掉了。
諦聽朝狐貍說了幾句悄悄話,然後趁人不備,將其?甩出了地府。
祂說,神器之力,改死復生,慎之慎之。
狐貍出了地府,將七魄好生藏住。
一百年?前,他借出命無咎的一塊玄水鑑。又曾往故曦城,盜出長明?燈燈芯。
狐貍渾渾噩噩的那些年?,餘下留在常丘茫海的分身,已替他做了他最想做的事。
如今,時機已至。
便在八月十六那日,狐君雲異以狐貍原身引陸吾山君出山,與其?纏鬥鏖戰。
第?十尾分身則化作?人形,潛入陸吾憫蒼峰。
狐貍學著修者,將自己的心口剖開,取出那顆雪白玉心。
彼時修者取半心予他,而今他便以一心還之。
然而,狐貍的心是修者的身軀無法承受的。
哪怕藉由長明?燈燈芯壓下其?中暴虐的力量,修者的身軀還是在一瞬間崩潰了。
修者最後的身軀,是由玄水鑑碎片捏出來的映象。
半顆雪白玉心與長明?燈芯被狐貍封入她的體?內,落下一道除了他自己,誰也打不破的封印陣法。
凡塵兩百年?,狐貍已至極限。
狐貍這一尾分身將要消散時,對著剛甦醒的修者,留下一句話:
“奕璇,我救回你,你便要活下去,去記得你曾有個弟子,名叫‘雲燁’,雲燁是我。”
成為人的狐貍死了,他將他的恨留給修者。
可修者從來不恨他。
十尾已亡,重新變為怪物的狐貍,忘了這兩百年?的記憶。
對雲異來說,胸腔之中散發點點光芒的東西乃是他自己取出的長明?燈芯,是為替自己恢復傷勢。
狐貍只知自己丟了甚麼重要的東西,要往陸吾去尋,至於空缺的記憶,他並不在意。
千年?萬載的歲月,區區兩百年?的光景不足掛齒。
六百年?後,狐貍重新長出第?十條尾巴。
而這新生的第?十尾,帶著胸腔的半顆心,在十四洲醒來的第?一眼?,甚麼都不記得,只記得一個模糊的名字。
靈筵黑市的牙人,一腳踢醒籠子裡乾瘦的少年?,問他:“你叫甚麼名字?怎麼昨個兒壓根沒見著你?新來的?”
“我名字?甚麼?”少年?露出一雙隱隱約約閃過金色的眼?瞳,懵懂地打量周圍的環境。
“我問你叫甚麼?唧唧歪歪的!晦氣!”牙人很?不耐煩,又狠狠踹了他一腳。
少年?躲去角落,疼得蜷縮起來,下意識開口:“我叫……雲燁,奕……奕雲燁嗎?”
“易雲燁?沒聽過的名字。瞧著也沒多?少肉,看?來只能當個打雜的了,送上去,狗妖都得啐一口罵難吃。”牙人審視一番,連連唸叨“虧死了”。
少年?在靈筵黑市度過艱難的幾年?,才記起自己究竟是誰。
可直至此刻,狐貍才恍然明??x??悟,為何他在失去所有之後,會記得那樣的一個名字。
那是狐貍曾經?成為人的見證。
過往如煙,唯有念者沉淪。
雲異的狐尾鐧,輕而易舉破開奕初妤心口的封印,將她的心口貫穿。
那封印曾是一隻小?狐貍為她設下的。
他說,他要她活下去。
一個小?瓷瓶從她袖子裡滾出來,碎成幾片。
瓷瓶上刻著那隻小?狐貍的樣貌,是狐貍閒來無事時親手刻的。
他說,要她記得,曾有一個人,名喚雲燁。
奕初妤傷勢加重,已然看?不清楚眼?前的畫面。
她的思?緒很?慢,記憶彷彿生鏽般,鈍重地壓在她的腦海裡。
都說過眼?雲煙,可在這沉渾不堪的記憶裡,有太多?太多?她無法割捨的人。
所以,狐貍才能復活她。
是她也不想死。
那時,奕璇的遺憾除了沒能看?見狐貍的變化,便是未能與師姐道別。
謝燕歸同她說:“初妤,不要害怕失敗。”
她失敗了麼?
“只要你不悔,那這一切便一定有意義。”
她後悔了嗎?
自易雲燁踏入陸吾的第?一日起,奕初妤便預料到?自己的結局。
這世上,奕璇已死。
所以八月十六那日,雲異神智不清,發狂離開陸吾之時,她甚至不顧師姐的勸阻,打算追上去,將這顆心歸還。
她真切地希望,雲燁能真正誕生,哪怕為此扼殺掉自己活下去的可能。
奕璇一生都沒能製出那方良藥。
在明?知自己命不久矣,卻還是騙他入局,她有愧啊。
時間彷彿被神力撥動得緩慢。
“我記得的……”
她咳出一口血,一手撐在他手上,另一隻手往他身後用力伸出。
“我一直都記得……”
她模糊的雙眼?中,彷彿映出那連線此道分身與常丘茫海的因果?絲線。
“狐君雲異,也是這眾生一員……他有個名字,喚作?雲燁,是陸吾第?一百……”
抬起的那隻手狠狠攥住那些絲線,她正要將它?扯斷的一刻——
雲異思?緒紛雜,太過濃烈的情緒壓得他快要喘不過氣來,察覺她的靠近,只是本能地作?出反應。
他最後看?向她的目光是冰冷的,甚至可以談得上厭惡。
巨大的威壓將她整個人彈開,使她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外?飛去。
咔嚓——
玄水鑑的力量被一同震碎。
這也就意味著,修者的肉身將消散了。
修者快要消散之時,狐貍還是沒能記起。
奕初妤最後望了狐貍一眼?,見那顆心重新歸一,緩慢融進狐貍的身體?,她有些遺憾地收回視線。
祁桑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卻沒有多?少力氣,踉蹌一下,又跌了回去。
她咬牙攥住玄水鑑碎片,拼命從其?中汲取一絲力量,直到?碎片崩破她手心的血肉,鮮血淋漓,她終於生出一絲力氣。
便在這時,一股巨力激盪開來。
祁桑極力站穩,試圖去接住峰主,還差一點,還差一點就能碰到?了。
指尖卻觸到?一點溼潤,涼絲絲的,分明?只一點,卻寒冷透骨。
是雪。
下雪了嗎?
十二鏡華陣相之中,霄雷冰刺被雲異狂暴的力量一一打散,一瞬高高揚起,碎作?細膩的雪籽紛紛揚揚落下。
在這盛夏時節,塵世莫名揚起一場大雪。
風雪送歸人。
何人歸去?為何歸去?
奕初妤的身形在風雪中,漸漸透明?,好似融進這場大雪之中,成為那雪中靈。
祁桑聽見峰主溫柔的聲音,與她最後的目光對視上,有甚麼東西從峰主手中飄出,融入她的體?內。
“小?桑,我知你命數艱難,天生神脈卻無神格承載。”
奕璇曾被困一處秘境,卻得神靈殘魂相助,神靈消散時,贈予她一樣東西——便是一份無主的神格。
“而今,我將你的東西還給你。”
今日一事,本無需牽扯幾位小?輩進來。可神格交付一事,乃是僭越天道的大罪,若不以神器和狐君氣息掩蓋,必死無疑。
“願你打破此界囚籠。”
奕初妤望向祁桑,隱隱約約看?見了謝燕歸的樣貌。
“還有……不要難過,不要害怕……我,無憾矣……”
師姐……師尊……阿璇來尋你們了……
“陸吾第?一百一十五代弟子,奕璇,悖天逆道,鑄下大罪,願以此身,叩還天地。”
人死時,會有聲響嗎?
祁桑甚麼也聽不見,瘋狂朝奕初妤伸手,卻只能觸碰到?冰冷的雪。
峰主的身形徹底消散,她感受到?一片雪花,透著一點紅的雪花向她飄來。
祁桑趕忙抬手去接,那片雪花彷彿透著一點暖意,她鼻尖酸酸的,強忍著淚水,哽咽道:“峰主……小?桑,帶你回家……回……家……”
也許人死之時的聲音就如同雪花墜地,輕盈無物。
輕輕的風,便能將之帶走。
雲異是在這一刻清醒過來的。
兩百年?的記憶拉扯著他,好似要將他撕裂成千百碎片。
他的眼?中凝著空茫的雪地,怔然無措。
便在下一刻,背後的狐貍虛影發出尖銳的嘯叫,其?聲如泣,哀絕痛徹。雪白的狐尾,在爆發的力量刺激下,被蒸騰的血霧染紅。
十二鏡華陣相也被這一股力量衝開,落陣的所有人皆被波及,傷勢不一。
雲異掐著腦袋,一下又一下捶打,力道之重使得耳根漸漸裂開一道口子,血跡蜿蜒而下。
太疼了——
疼得他恨不得立刻捏碎自己的頭顱。
他看?著空蕩蕩的血,漸漸笑起來,笑聲似哭。
笑了一會兒,他又忽地露出極為驚恐的神色,逃似的跑回裂口,像是在躲避甚麼恐怖的東西。
祁桑看?著,拔起插在地上的劍,想要將人攔下:“站住!雲異!你給我——”
運轉靈力一剎,有甚麼鑽心的疼從心口泛出來。
天地響起空靈亙古的鐘聲。
她好似聽見了星羽鯤越過虛空,拍打水面的聲響。
七業劍脫手落地,祁桑意識昏沉,慢慢閉上眼?,向後倒去。
是輕盈的風將她托住。
鏡華陣相次第?而開,星羽鯤再度現於人前。
她整個人墜入鏡華陣相的水面之中,霧氣朦朧,引她陷入一段遙遠而孤寂的夢境之中。
鏡花水月,千世萬塵。
祁桑,你可曾言悔?
不曾。
那……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