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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此淚久別八百春 千年萬年,恨與愛同。

2026-06-02 作者:簷鈴負雪

第310章 此淚久別八百春 千年萬年,恨與愛同。

渡過?最初那三日的虛弱期, 雲異對自己?身體的變化大致掌握——

結論便是,除去心緒浮動更為激烈, 時不時冒出有的沒的念頭,與從前沒甚麼區別。

說著要?教他怎麼做人的人,比他這?個一地之主還要?忙碌,一日之內能見著十幾個妖族送來自家受傷的孩子,求她救治。

那些小妖怪還險些將他看作?她的徒弟,小聲?叨叨他遊手好閒,說他不懂為師傅分擔。

雲異聽?覺靈敏, 他百無聊賴坐在窗沿上發呆時,眼含笑意, 一字不落地聽?完。

狐君寬宏大量, 狐君不與小妖計較。

於是,雲異將送進?來的傷患捆成了?粽子。

他其實一開始是想燉了?這?小妖,或者?折磨兩下嚇唬一二,但思及自己?也不吃這?妖, 浪費時間, 便作?罷。

雲異望著自己?的傑作?, 興致盎然同修者?問:“奕璇,你說我拿你半心, 再拿這?小妖的半心, 會不會更為不同?”

“嗯?你大可一試。”修者?頭也不抬,仍舊沉浸在挑揀藥材的工作?中,隨口一答。

說試, 便試。

然而,等雲異真的動了?念頭,心口便如同針扎, 疼得他差點站不住。

這?鑽心的痛,令他渾身難受。

雲異驚覺這?變化來自於那半顆心,憤然質問:“奕璇,你做了?甚麼手腳?!”

“不是我。”修者?搖了?搖頭。

“那是甚麼?!”得不到緣由,他感?到無比煩躁。自從有了?人心,他連情緒都無法控制,狐貍不喜歡這?種失控。

“是這?裡。”

她終於抬起頭,指了?指他的心口。

言外之意,她的心沒有殺心,是以約束了?他的行為。

可雲異更不解:“你一個劍修,沒殺過?妖?我不信。它是妖,你是人,我要?殺妖,你的人心憑甚麼要?痛?”

“同在此世?,蒼生?無別。”修者?淡淡道。

“可我不是,我不在你口中所謂的蒼生?之中!”雲異一手抵在心口,盯著剛剛陷入沉睡的小妖怪,眼中是翻湧的殺意,“這?顆心我不要?了?,權當我輸了?這?一回,我定?要?這?些小妖付出代價!”

“狐君如今年歲幾何?”

雲異一愣:“……甚麼?”

“若是籠統算來,也有幾萬歲吧,狐君在同妖族百歲不到的孩子較勁?”

“……”聽?出她的意思,雲異深吸一口氣,咬牙切齒,“奕璇!”

幾萬歲的狐貍,在心口裝上一顆不過?幾百歲的人心後,比凡間三四歲的孩童還要?幼稚,事?事?都斤斤計較。

口中喊的最多的,也是修者?的名字。

雲異想不出甚麼話來反駁她,悶聲?翻出軒窗,爬到院子裡的梅樹上,翹起一條腿,閉目歇息。

“狐貍哥哥,你叫甚麼名字?”

是一隻新來的兔妖在樹下,仰起頭喊出聲?,膽子不小,吵醒他了?。

狐貍?

雲異後知後覺發現自己?的一條尾巴居然自行冒出來,從樹枝上垂下,在風中搖搖晃晃。

他利落地從樹上跳下,拍了?拍衣裳沾的葉子,瞥一眼只到他腰間的兔妖,是個半大的小屁孩,剛燃起的怒火被壓下,他冷冷答:“雲異。”

“雲異?那個淵罅狐君的雲異?”兔妖驚了?,立刻想到這?個名字。

雲異欣慰地點點頭:“不錯。”看他多出名,不像裡頭只會治病的修者?,沒甚麼名氣

兔妖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忙說:“這?名字多晦氣!狐貍哥哥,你家裡人怎麼這?麼壞,給你取這?個名字?”

“……你說甚麼?蠢兔子。”雲異瞪大雙眼,無法避免般跟小孩子較勁起來。

兔妖沒有察覺他的不悅,將懷裡抱著的書捧出來,認真說:“狐貍哥哥你換一個名字吧,這?是我從璇璣大人那兒借來的字典,裡頭肯定?有你喜歡的字。”

“不換。”

“你是不是不識字啊?”

“我、不、識、字?”雲異盯著兔妖,眼神瞧著很危險。

兔妖越發熱情,一頁一頁翻過?去,還對他道:“誒呀,別不好意思了?!”

“……”雲異實在是受不住這?只兔子的喋喋不休,胡亂指了?一個字,“行行行,叫這?個——雲……雲燁,可以了?吧?”

兔妖高興地點點頭,將書放在膝蓋上,拍掌說:“真好聽?!狐貍哥哥你也是來治病的嗎?是不是快好了??璇璣大人的醫術果真高超!可惜……”

“可惜她治不了?你,是不是?”雲異一眼便看出兔妖得了?甚麼病,瞧著面?色紅潤,實際沒幾日好活了?。

“嗯,我吸入了?好多穢氣,修為又不高,強行剔除會死得更快……所以只能這樣了。”

“我可以救你。”

“真的?騙人的吧。”兔妖狐疑看他。

雲異道:“你體內的穢氣太少,無法與靈力?抵抗,是以兩方相?爭,你必死無疑。但只要?助穢氣吞噬完你體內靈力?,徹底以穢氣作?為力?量來源,你就不會死。”

兔妖果斷搖頭:“這還是算了?,我才不要?成??x?為淵罅裡的怪物。”

“那你等死吧。”雲異淡淡丟出一句話。

“狐貍哥哥,怎麼感覺你像一個壞人?就不能說些積極的話鼓勵我?淵罅的怪物要?殺我們,擾亂我們的平靜,我怎麼能為了?茍活,成為淵罅的怪物?”兔妖振振有詞道。

雲異往天上看一眼,是個適合小憩的晴日,可惜被兔子打攪了?,他聲?音很輕:“如果淵罅的怪物沒想殺你們呢?只是一不小心就傷到你們。”

“你真奇怪,還給他們說情,很多相?信淵罅怪物的妖,無一例外都被殺了?,怪物根本沒有心,怎麼可能跟他們講道理?”兔妖聽?過?太多故事?,看向他的眼神越發同情,是個腦子笨笨的狐貍呢。

“……”雲異沉默許久,聽?兔妖自顧自地往下說。

過?了?好一會兒,他兀自問:“你不怕死嗎?”講不講道理,都避不開生?死。

“有璇璣大人在,我就只怕一點點,一點點!”兔妖比了?個手勢,很小聲?地說。

感?動的氛圍正好,雲異學?著奕璇安撫小妖們的動作?,抬手落在兔妖的腦袋上,輕輕地摸了?兩下,笑著道:“哦,膽小鬼。”

兔妖當即生?氣,跑進?屋子,朝修者?哭訴,說院子裡有隻沒禮貌的狐貍。

雲異笑得更開心了?。

狐君雲異,常以笑顏示人,可或許這?一日才是他真正明白?快樂含義的開始。

十日之後,兔妖便死了?。

有奕璇的藥物鎮痛,兔妖沒有感?受到太多的痛苦,可雲異卻覺得小兔子備受煎熬,對隨時可能面?臨的死亡提心吊膽。

而殺死兔妖的,是自常丘茫海漫溢位來的穢氣。

兔妖沒有家人,是修者?為兔妖修了?一座墳塋,親自安葬。

墳前的木牌上寫著兔妖的名字——嘉月。

狐貍從來沒有問過?兔妖的名字,也不在意兔妖叫甚麼,他只是淡淡看了?眼這?木牌。

此後兩百年,抬頭望月,狐貍便能想起有一隻兔子小妖,喚作?嘉月。

狐貍空蕩蕩的心,被無情的歲月刻下清晰的一筆。

那便是狐貍的心的雛形。

沒過?幾日,半夜時分。

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空氣潮溼,除了?雨聲?,甚麼聲?音也沒有,靜到隔著一堵牆,他似乎都能聽?見另外半顆心的跳動。

雲異忽地披上外衣,翻過?窗子,溜進?了?修者?的屋子。

修者?尚未休憩,挑燈磨墨,正準備寫封信寄回山中。

雲異往榻上一坐,將沒來由的想法道出,神情認真:“奕璇,你收我做徒弟如何?本君執掌一方生?靈,你不虧的。”

“……嗯?”修者?沒反應過?來,愣了?愣,慢道,“我從未收過?弟子,沒甚麼經驗,恐怕不是個好師傅。狐君若想學?習藥理之術,可將此書架上的古籍一一看完。”

雲異倒也不是真要?學?出個甚麼名堂,只是想給自己?找事?做,便自顧自道:“那正巧,我也定?然不是個會認真修習的好弟子,你全數教了?,我看著學?個幾成,便可。”

修者?沉吟片刻:“那……這?第一件事?,便是將這?些書,一一看完。”

“看完了?呢?本座有十條尾巴,可化千百道分身,你這?些書一日功夫都不——”雲異起身,走到架子旁,隨手拿下本書翻開,打算粗略一看,結果這?看著薄薄的書卷,嘩啦從他手中往下砸到地上,書頁還在一直掉,好似沒有盡頭。

他啞了?聲?,沒再往下說。

“此為無盡卷。”修者?好心提醒他。

無盡卷,倒也不是真的無窮無盡,只是為了?縮減佔有空間,將數百卷甚至數千卷的系列文集,以陣法歸於一本。

“看完了?的話……你可以試著去塵世?走一遭……如今時日將近了?,我該回陸吾一趟。”

修者?的聲?音輕飄飄的,雲異沒聽?清,只聽?得幾個字,有些詫異:“你要?我去陸吾行拜師禮?想得如此周全。你們劍修不是不講這?些虛禮?”

“……”聞言,修者?先是怔了?一瞬,隨後順著他的話,笑起來道,“總不好怠慢狐君。”

雲異也笑:“誒誒,璇璣大人才是客氣。”

狐貍心情不錯,認認真真看了?一晚上的書。

可修者?沒能回到陸吾。

她口中的時日將近,指的是她的性命。

狐貍的記憶裡,那日下了?很大的雪。

修者?將最後一位痊癒的患者?送回家,回來的路上,狐貍陪著修者?走了?很長的一段路。

他那時沒能發覺,修者?動作?遲緩,走得很慢很慢。

直到他推開門,聽?見甚麼栽倒在雪地裡的響聲?,驀地回過?頭,這?才望見她那頭烏黑的長髮,好似被雪覆蓋,變得霜白?。

他看著她,看她跌坐在雪地上,看她臉上溫和的笑。

在狐貍眼裡,地上行走的小人兒長得大差不差,可那一瞬,她的面?容卻突然在他腦海清晰起來。

雪是純白?無瑕的。

那日的雪是白?色的嗎?他開始懷疑。

狐貍回憶起這?日的場景,鮮紅的血從記憶裡淌下,流不盡似的,漫過?他雙眼的視線,扼住他的呼吸。

他往前伸手,卻撲了?個空。

雪地無比寂靜。

屬於心口的另外半顆心的心跳,再也聽?不見了?。

奕璇,死了?。

可狐貍不是普通人,在修者?死去的那一刻,他的力?量蜂擁而出,便有無盡的風雪為他留下那即將消散的身軀。

狐貍,第一次,對生?死有了?執念。

雪地似乎變得斑駁,滴滴答答,被血跡染紅了?。

是紅色的血嗎?

天道禁制落下,狐貍身上縱橫交錯無數道傷痕,狐貍的血是何時變得鮮紅如焰呢?

那日,雲異拖著重傷的身軀,跌跌撞撞倒進?院子裡,昏死過?去。

狐貍在修者?的院子裡,長眠足足百日才甦醒,他醒來後好似忘記了?修者?的死,一如既往在院子裡生?活。

直至架子上的書被他一一翻完,狐貍久未打理的尾巴掃落堆著信件的盒子,從木盒裡頭掉出一塊玉牌。

清脆的聲?音將狐貍驚醒。

玉牌上頭刻著——“陸吾第一百一十六代,雲燁”。

玉牌掉在地上,狐貍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逃,逃離這?個地方。

他開始害怕這?個真相?。

害怕死這?個字。

可胸腔仍舊跳動的那半顆心,卻沒有絲毫反應,一點悲傷都沒有。

以至於,他無法藉由疼痛來忘記。

修者?,原是無比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所以,她是笑著道別的。

所以她並不覺得悲傷,所以他這?顆心,也不會為她難過?。

因為,那不是屬於他的心。

那狐貍的心會為修者?難過?嗎?那是他成為人後,唯一的同伴。他是人,他應該難過?的。

可他沒有!一絲一毫都沒有!

看來狐貍還沒有成為人,修者?為此賭上她那條命,最後輸得徹底。

狐貍失去了?他的同謀。

他跑出了?這?個院子,在雪中漫無目的地逃竄。

她在笑她在笑她在笑

在笑他在笑他在笑他

閉嘴!閉嘴!給我住嘴!

不要?在腦海裡記住她的臉了?!

沒有血,沒有她,也沒有心。

狐貍是怪物,怪物沒有心,不會怕,也不會哭。

風雪裡,狐貍一遍又一遍對自己?強調。

而此時妖荒已然入夏,豔陽高照,未曾落雪。

狐貍不知走了?多久。

兩百年,仙洲凡塵,魔地妖荒,連早已廢棄的天神祭臺,每個地方,他都一一去過?。

狐貍學?會了?人的一切情緒,喜怒哀樂,愛憎慚懼。

胸腔的那顆心早已不再跳動。

方寸的玲瓏心,困住狐君一尾足足兩百年。

他終於忘記了?這?半顆心的主人是何樣貌,忘記了?她是誰。

兜兜轉轉,狐貍還是回到妖荒,回到那個小院子。

玉牌安安靜靜躺在地上,幾封信箋也被吹到角落,書案上還有一卷翻開的遊記。

修者?丟給他的那些書,並不只有醫書,各地的風土見聞,各族名目與習慣特徵,仙洲諸史記載……

有一些書,狐貍曾在人族修者?開蒙的學?堂裡見過?。

她未曾言明的話,赫然從腦海裡蹦出來,血塗滿了?他的整個意識。

修者?早就預見自己?的終局,所以才剖下自己?的心,以這?半顆玲瓏心為媒介,讓狐貍真真正正走到塵世?之中。

不見眾生?相?,如何能成人?

狐貍用了?兩百年,來這?塵世?走一遭,只為忘記一個人。

窗外風雪又呼嘯起來,狐貍低下頭,有一滴鮮豔的血從他眼角落下,重重砸在玉牌上。

血滲入暖玉,綻裂出一朵花的形狀。

狐貍的胸腔,那顆已死的心再度跳動起來。

他忽地想要?一個答案。

想問問她,在他心口沸騰的疼痛,也是她早早便算計好的嗎?

狐貍忘不掉她了??x??。

修者?的死,澆築出狐貍的心。

千年萬年,恨與愛同。

作者有話說:兩個人都有兩個階段的經歷,相似但又有所區別的性格。一個邁入新生,一個靜候死亡,一個心盲不清,一個透徹分明。

她生之盡頭,他生之伊始。

從奕璇死後這兩百年,雲異在記憶中,一直都覺得是風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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