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璇璣空待一抔雪 成為人的過程,也是失……
相?傳, 混沌始分,清者升而成天, 濁者降而成地,天地三分,乃有天地人三界。
天道取太初一炁,分陽陽,衍化萬物?。
陽陽衍化,亦生虛無?,為空茫、無?識、不死的汙穢之物?。
虛無?輕而無?形, 重若一界,墜地時傾天柱, 崩山海, 破開天帷地幔生三界之罅。
時年?災禍遍地,為萬物?所惡,判永逐之罪。
不知多少歲月,被放逐於三界之外的罅隙中, 蘊生了一隻潔淨如雪的十尾白狐。
這便是後人所喚的, 狐君雲異。
雲異有意識之時, 神明尚且行走?於這片塵世。
淵罅與塵世三界,亦沒有被封印大陣隔絕開來, 只消破開薄薄的屏障, 便能前往人界。
彼時的淵罅,被塵世遺棄之地,僅有這隻十尾狐貍。
狐貍走?遍淵罅荒蕪大地, 靜聽風啼海哭的尖嘯,祂隔著透明的結界,對塵世感到一絲好奇。
祂想要尋到同伴, 誕生之地若不存,那就去到塵世,去到人間。
十尾白狐撕開結界,祂身形高大,形如移動的雪峰,在塵世巡遊。那雙赫赫金瞳,帶著獸類純粹的天真與殘忍。
最令祂感到驚喜的是一群可以兩腳站立的東西——人族。
那些小小的人兒,用祂聽不懂的話,在祂耳畔一直說個不停。
祂望見他們?身上流出紅色的水,眼角落下?一滴又一滴雨,身軀落成爛泥,露出猩紅的雲霞。
和淵罅的天一般無?二。
光是笑,影便是哭。
狐貍是白色的,是白晝之中雲的顏色。
所以,十尾狐貍以笑顏示世人。
祂在塵世穿行,只為尋找同伴。
可人兒太脆弱了,遠遠看見祂,就會身形俱裂,魂魄離體。
狐貍甩了甩毛髮上黏稠的水,對倖存的強大人兒露出一個笑,施以鼓勵。
脆弱的人越來越少。
他們?甚至不再懼怕靠近祂,能舉起武器,來給?祂梳理毛髮。
狐貍欣慰地笑了笑,重新?打起興致與他們?玩鬧。
也許,在未來某一日,這些小人兒能成長為祂的同伴,只需要祂耐心的剔選。
然而,不過幾次日升月落的時間過去,便出現一位天上來的神將攔在狐貍面前,用看不懂的陣法?試圖殺死祂。
神靈的言語不需去學,那些含義?會自行在腦海浮現。
狐貍第一次,有了意識的概念。
原來驅使祂行動的好奇,便來自於祂自己的思?緒。
它從未感到如此歡愉過,十分認真地邀請神將加入祂的遊戲。
剔選同伴的遊戲。
而後,神將重傷而亡,身軀化為綿延千里的山脈,展開堅不可摧的結界庇護山中生靈。
躲在山中的脆弱人兒在山下?刻上石碑,紀念神的事蹟,碑文記載中,人兒將弒神的怪物?喚作“來自汙濁之地的狐妖”,憤恨地罵祂異類、怪物?。
越來越多的人兒躲進山中。
狐貍並不氣餒,祂學習人兒的文字,試著聽懂人族的言語。
後來,便能看懂那石碑上的記載。
原來,祂是他們?眼中的災禍,他們?祈求天上的神靈,將怪物?殺死,還他們?安寧。
那些紅色的水,是血。血流盡了,小人兒便會死去,去到地府輪迴。
狐貍終於明白,有趣的人兒並非祂的同伴,祂應該去尋另一個怪物?。
祂將石碑推倒,石頭化為齏粉,只留下?兩個字——雲異。
祂放棄尋找同伴,開始好奇死的滋味。
狐貍回到誕生之地,鍛造出一百零八柄長鐧,將自己的身體打得七零八落,肉塊掉得四處都是。
泛著金光的銀色血水流了滿地,淹沒半個淵罅,從此荒蕪的淵罅,有一半成了海。
狐貍誕生之地,也由此得名“常丘茫海”。
可祂沒有死。
祂胸膛空蕩蕩,也沒有心,連塵世最矇昧無?知的飛禽走?獸都擁有心,可怪物?沒有,亦沒有魂魄。
雲異對追尋死的滋味,喪失了興致。
祂找到了新?的樂趣。
長鐧釘穿祂的身軀,密密麻麻的疼痛佔據整個意識,祂會感到難以言喻的專注。雜亂的思?緒,重複枯燥的記憶都暫且從祂腦海中消失,只剩下?純粹的疼痛。
狐貍喜歡專注,喜歡純粹。
所以,疼痛是愉悅,是快樂,是喜歡——
可祂又感到無?趣。
淵罅是一切汙穢匯聚之地。
除去這十尾白狐,再無?第二個活物?。
祂又打起尋找同伴的念頭。
若地上的生靈並非祂的同伴,天上的神靈是否與祂同根同源?
祂犯了難——
因神靈乃由清氣化為,渾身散發著令祂作嘔的氣息。若同伴只能帶來厭煩,何必要去尋?
雲異倦了,巨大的消耗令祂陷入長久的沉睡。
可沒過多久,神靈便設下?封印大陣,將淵罅同塵世三界徹底隔開。
一萬年?後,雲異甦醒,便見乾乾淨淨的常丘茫海已然充斥著各種?奇怪的東西。
那是外界生靈產生的濁氣,濁氣被大陣吸收,落成了這些東西。
弱小脆弱,不會說話,模樣?奇特,形如魚蛇,無?法?打發祂的時間,卻和怪物?一樣?,沒有心,沒有魂魄。
祂還驚奇地發現,淵罅竟莫名其?妙多出一塊氣息奇特之地,那裡林木深深,紅葉似火,隱隱散發出天道禁制的氣息。
祂往裡頭去尋,不過是踩斷一棵桑樹,就被蒼白的火焰燒黑了蹄子上的一塊毛髮。
那火順著淵罅的地脈而去,竟轉瞬燎原,將祂領地之中的小東西燒得嗷嗷叫,大片大片成灰。
狐貍猶豫一瞬,雖說自己行動時,一個沒注意也踩死了好幾個,但這也是誕生在祂領地之上的小東西!
狐貍有生以來第一次吃癟,認識到些許輕飄飄的責任。
在小東西的擁簇下?,狐貍成了常丘茫海的君主,一切的王。
淵罅漸漸熱鬧起來。
祂見證自風雪中誕生的一尾三角銀龍,成為伏莽的王。也親眼目睹行離死去,力量被一縷殘魂蠶食,再不得自由。
祂旁觀天祀辟雍身犯禁忌,被天道捨棄,墮落成全無?意識的厄王獸,神明落塵,亦染汙穢。
祂庇護常丘之地,見小東西們?生息繁衍,又飽受煎熬,散於虛無?。
淵罅是被遺棄之地,而他們?是生而為毀滅的怪物?。
等候他們?的,只剩虛無?,靠著吞噬塵世靈氣得一息自由,最終面對的也是毀滅罷了。
狐君千面,嬉笑怒罵不見本心,常以笑顏示眾生。
狐貍好似望盡此生沉浮,越發倦怠。
祂將本體團在常丘茫海的遂古霄重大殿沉睡,偶爾分出一條尾巴化作分身自由來去。
直到神獸騶虞與翡玉同歸於盡那一戰,雲異自信地分出第十尾前去觀戰,卻狠狠吃了一臉灰,致使力量全無?。
狐貍久違地感受一點趣味,便昏死過去。
再次醒來,狐貍便發現自己被一位人類修者救回家,力量全無?,手?腳還不得動彈,原是自己被綁成了個白粽子。
這個修者很笨,沒能感知到小狐??x?貍與眾不同的氣息,將祂和一眾凡物?圈養在一起,美其?名曰療傷救治。
屋子裡一堆化形不完全的妖族,雲異記憶最為深刻的便是一隻嘎嘎亂叫的大鵝——
那會兒小狐貍睡得正香,這隻鵝忽地亂叫起來,狐貍心中不悅,抬起爪子正欲哐哐兩腳將大鵝踢飛至牆上。
哪知馬有失蹄,狐也有。
小狐貍的動作被大鵝敏銳的豆大眼珠子察覺,大鵝兇殘十分,絕不憋著氣,撲騰起羽毛亂飛的翅膀,便用力狂啄而來,氣勢洶洶,小狐貍避之不及,新?添數道傷處。
此一戰,小狐貍慘敗,實為雲異此生最為狼狽之戰。
未及小狐貍報仇,大鵝傷勢痊癒,化為一個半大孩童,便被家中長輩接回家。
而祂,別?說化形,將將養好的身體,又因錯食毒草,差點一命嗚呼。
小狐貍吃夠教訓,安安分分,只待傷勢養好,尋個近處的裂口就此溜走?。
傷好的那夜,正是滿月。
人族修者將打算偷溜走?的小狐貍逮了個正著,原來她早就發現祂的身份,暗自不言,只是別?有目的。
小狐貍望著她,聽她將膽大包天的話一一道出。
她說,她願意用她的這條命,賭一個怪物?能蘊生魂魄,長出一顆屬於自己的心,成為這萬千眾生的一員。
以半顆人心,一場悖逆天道的賭局,引祂入彀。
狐貍並未相?信這句話。
只是那一日,滿月的華光傾灑在祂的身上,祂從她的眼中,望見了一絲瘋狂的情緒,就像那絲絲縷縷的月光,觸手?可及。
祂開始好奇,那一顆心的溫度。
於是,怪物?擁半顆人心入懷,懵懂無?知的渴求在四肢百骸裡生髮。
擁有半顆人心的狐貍,還是怪物?嗎?只有半顆心的怪物?,能成為人嗎?
殘缺不全的次品。
胸腔之中那一半缺漏,令祂在下?意識中想要殺了眼前這個人,將另外半顆心生嚼入腹。
虛弱的身體令祂精神恍惚,視線中的人好似拖著長長的影子。
祂跌坐在地上,拾起僅剩的力氣,任由體內的暴虐與慾望將祂驅動,一步一步爬過陣法?。
九條尾巴在祂身後張揚舞動,掃落屋子裡的東西,噼裡啪啦砸了一地,那象徵著本體力量的第十尾也不受控制地冒出。
怪物?化作人身,也仍舊是怪物?。
修長的指甲碰到修者的臉,不知收住力道,她的肌膚便被輕易割破,血順著傷口湧出,滴到祂的手?心。
祂的手?下?移,想要挖開她的心口,取出另外半顆心。
便在這一刻,砰——
同頻的心跳令祂愣在原地,祂無?措地瞪大雙眼,感受到從自己心口幾欲躍出的搏動。
此刻,人族修者抹掉臉上的血跡,渾然不在意祂的失禮。
她淡淡掃過肆意妄為的十條狐尾,平靜道:“此陣法?會使你?我虛弱三日,你?沒有安全感,會想吃了我,很正常。試著用心,去束縛你?的行動。”
怪物?垂下?頭,下?意識攥住心口,用力地呼吸。
冰冷如霜的血,被一點一點熨燙,變得溫暖,祂動了動艱澀乾涸的眼球,金瞳的那根豎線緩緩收縮。
祂對自己的變化不知所措,過往的一切記憶都無?法?幫助祂走?出此時此刻的迷惘。
柔和的月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
雲異怔然抬起頭,燦燦銀髮如瀑垂落。
有著另外半心的人,早已站起,朝祂伸出手?,笑著問他:“不過,這近處並無?甚麼危險,要出去看看嗎?”
鬼使神差,雲異伸出手?,搭在她掌心,五指蜷縮起來,試圖藏住尖銳的指甲。
他在下?一刻被她拉起,思?緒驟然放空。
身後狐尾歸於平靜,被一一收起。
那一刻,狐貍開始成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