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天雲飄渺願為人 那是恨嗎?
薄霧如?紗, 蒸騰的水汽籠罩整座山谷,似有虹光華彩流動, 鋪成星河之景。
“甚麼?!這、這是?……”
蘇策看向憑空出現的異象,認出乃是?神器十二鏡華陣相?的神光,一時震驚不?已,差點失聲大喊。
水面無痕,彷彿踩在一塊光滑的鏡面上?,鏡中映照塵世永珍,光怪陸離。
二十八星宿明?明?滅滅, 每一個呼吸間?,無數顆星子滴落, 綻開千萬朵水色蓮華。
天一分為二, 日月同耀。鏡華非相?,九野之轉。
眾人眼前的奇異之景,正?是?源自神器十二鏡華陣相?的煌煌神光。
可這把神器不?是?用來鎮住水清天靈脈的嗎?且逍月府尊與四方二十八府君需時刻不?離,在陣外看守, 怎會出現在此地?
更何況無主的神器難以掌控, 究竟是?誰這麼厲害, 能將這神器挪到此地的?
蘇策用力地晃了晃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 忍不?住去問同樣一頭霧水的人:“這是?十二鏡華陣相??它不?是?應該待在水月池上??”
“神器異象做不?了假吧?”歲倚晴也不?知緣由?, 不?確定地眨了眨眼,擔心?起來,“可桑桑一個人, 真的能——”
深知祁桑體內沒多少靈力殘存,再不?請人出來壓陣,怕是?傷亡不?知幾何。
逍月輕咳一聲, 法?器脫手,往陣相?刻文而去,鎮住九野之鈞天位,她揚聲朝半空喊道:“幾位掌門,也該現身了吧?”
風吹霧散,露出五位玉質鶴骨的人影。
“凡是?謹慎些,總歸是?好的。”
蒼山山主簡逖雲是?個面容慈祥和?藹的老頭模樣,他轉著手中的搬山印從容笑道。
此間?山脈走勢,異卦相?番,將陷窮困之境地。若掉以輕心?,心?性不?堅,便算入死。
起鏡華第八相?,定雲異之變數。
破而後立,正?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只能說,為布此局,幾位已做足了功夫,甚至這天譴一番變數更是?補全此局唯一的缺漏。
以人力之弱,奪天意之機,妙極。
待簡逖雲埋頭算著,口中唸唸有詞,小聲說個不?停之時,他右手邊的慕笥允飛身上?前,落於九野之一的陽天位,抬腳踏上?陣紋。
此方位距離幾人最近,慕笥允便遠遠瞥了眼王咎手中黯淡無光的神器,不?緊不?慢道:“乾坤六相?儀損壞部分,由?玉京全權負責修補,幾位不?必憂慮。”
此話一出,便將玉京禮數展現得淋漓盡致,行事實在是?周到萬分,無絲毫錯處。
“新雨長老,你所設結界正?巧讓我等便於藏身,此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這陣法?結界往後怕是?要改進?一二。”徐守愈緊隨其後,落入炎天位,他臉上?笑得一派溫文爾雅,可話中的含義著實讓人猝不?及防。
新雨聽著愣住,尷尬一笑:“這……這倒是?多謝清寧尊者的提醒了。”
突然出現幾個人,還是?穿過她所設結界而來,更重要的是?,她沒有第一時間?發覺!她還要不?要面子了?!
穆奚雲則公事公辦,颯然抽出長槍,一槍鎮下蒼天位:“今日,羅浮只為見證而來。”
簡逖雲反應慢了半拍,這才踏入玄天位。
“不?錯,吾等今日是?為見證而來,要替天下蒼生厘定前路。”談風濯面色平靜,望了眼陣中的兩?人,飄然入顥天位。
眼見五大宗的掌門現身於此,包括王咎在內的數人皆是?一頭霧水。
空山憂傷萬分,有種莫名被排擠的難過,看向同為攬星閣長老的幾位:“等會兒,你們?連我都瞞著?”
“巧了,我也剛知曉。”新雨擺擺手,十二鏡華陣相?能移開,便證明?水清天地下靈脈以五大宗宗主印鎮壓,這五位能出現,倒也在情理之中,“但我想不?通的是?,玉京之人居然如?此肯下血本?嗎?”
浪費兩?位太?上?長老的性命來做戲,實在是?“大方”!
“……噓,真當慕笥允是?個好脾氣的主了?”空山趕忙朝她使眼色,陰??x?陽怪氣的話私底下嘮嘮就行了,哪能當面說?
“引動天譴,這是?能預料到?還是?人祁小友命硬,總算今個兒出門,至少不?是?個壞結果。”王咎出來打?圓場,心?底那叫一個感慨萬千,嘴角已然忍不?住翹起。這下神器損壞一事,便能趁機拉住幾位掌門一起想法?子修復,只敲玉京一宗,屬實太?虧。
看幾位情緒恢復,心?彷彿就要落回實處,蘇居岸及時潑了盆冷水:“別忘了,我們?一堆人加起來,沒一個是?風劫境。”
“……”空山、新雨同王咎三人整齊劃一地朝留得飛快的蘇居岸瞪去一眼。
與此同時,洛蘇鬆開制住兩個小輩的手。
“歲小友,煩請朝東北方位而去,以螢水星燈鎮守九野之一的變天位。”她隻身踏入西南方向的朱天位,又吩咐蘇居岸兩?人,“你們?也去看著點。”
不?知計劃的新雨若有所思:“還差九野之幽天位、四時位以及天地人三源八處……我們?三人而已?等等,祁小友位於幹天位,玉機於春時,狐君為冬……”
“那我鎮幽天。”王咎淡淡道,他出自頌跋洲楚氏,當鎮此位。
空山也不敢耽擱:“新雨鎮夏,空山守秋——便還差一人。”
“坤地象,當由?吾來。”重新將裂口封印完的盛天府尊遲遲趕來,迅速歸位。
瞧著毫不?拖泥帶水的架勢,想必也是?知情人之一。果然,被排擠在外的只有攬星閣一眾長老。
空山愈發篤定自己的猜測,不?禁深思,攬星閣的名聲竟差到如?斯境地了?
眾人嚴陣以待,被包圍的雲異卻面色如?常,他的視線淡淡掃過,咬字極慢:“據我所知,十二鏡華陣相?並非殺陣。”
既非殺陣,便是?為困。
將他看作?困獸,問過他的意見麼?
“爾等當真想與本?座較量一番?一貫的古板無趣。”雲異無奈地重複一遍,沒能聽見任何人的回應,畢竟強撐著此陣運轉,就已經耗費掉他們?大半的靈力。
他惋惜地嘆出一口氣,抬手,伸出一根手指點在虛空,一柄二尺一寸的玉質長鐧破開裂口,疾馳而來。
鐧身刻有山海花紋,柄身雕成狐貍頭的樣式。
“凡劍用著不?順手,這把倒是?勉強合適。”雲異一聲氣音在舌尖滾過一圈,才緩慢地吐出,任由?眼底的殺意宣洩。
“自淵罅被封,本?座極少踏入此地,是?因不?必。此處陣法?於吾,亦無甚樂趣。”
他的視線沒有落到誰身上?,只是?將鋪天蓋地的威壓釋放出來。
“本?座不?喜殺戮,可礙事的東西為何要存在?”
無人知雲異究竟能到達何種實力,鏡華陣相?能困住他多久,祁桑心?底也沒把握。
可她一定要堅持住。
他側著頭,睨一眼過來,語氣淡漠地問祁桑:“小師妹,你為何一直在消磨吾的興致呢?便如?此篤定本?座不?殺人?人與草木沙石無異,甚至更為脆弱,死便死了,也不?過是?順手罷了。”
指節輕敲狐尾鐧中段,譁一聲巨響,一道風刃破空而去,直指盛天。
風刃力道自上?往下壓,盛天被突然的重壓打?中左肩,身軀受力,左腿狠狠往地面跪下,砸出清晰可見的溝壑,肩上?的傷口深可見骨。
而後,雲異往前漫不?經心?地踏出半步。
又是?一道風刃,朝逍月而去。
逍月望著逼命而來的風刃,深吸了口氣。
此時此刻,她若避開,風刃變幻方向,遭殃的便會是?其餘人。
不?及深思,逍月後發而上?,迎面擋下風刃。風刃壓著她,足足令她退後數步才堪堪消散,而餘勁也將她的法?器震離右手。
法?器哐當掉在地上?,器身上?肉眼可見一道正?在擴大的裂縫。
她也氣力不?支,身體搖晃幾下,險些倒在地上?。
盛天與逍月兩?位尊者乃是?在場之中,修為最高者。
雲異此舉,是?為威懾所有人!
以鏡華陣相?困住雲異,只為拖,便不?可出現嚴重的傷亡。
若雲異在不?熟悉陣法?前,僅有三招之力,那剩下的這道風刃——
祁桑慢慢抬起眼,膽大問:“易師兄,可還記得天水劍式?”
“哦?”雲異正?眼瞧她,笑意淺淡,“這提議倒是?不?錯,那就讓掌門看看,我們?這一代弟子的劍法?水準如?何?”
人影瞬息而至,但見雲異左手持劍,直指命門。一招進?一步,招式銜接流暢,如?閒庭信步。
左手?如?此挑釁,他分明?並非左撇子!
祁桑沒有心?思去想這些。
雲異一招比一招重,一下比一下快,她只能守。
而長鐧劈掃,重如?萬鈞。
幾招下去,虎口已開裂,巨大的力道震得骨頭都發酸。
雲異還不?忘感嘆幾聲:“喲,小師妹的身體經過霄雷淬鍊,結實許多,比幾位尊者還要耐打?。”
“……”
祁桑從未打?過如?此憋屈的架。
毫無反手之力。
比之前對上?泉先,還要無力,讓人崩潰。
若說方才天譴一說,主要以問心?為主,辨得明?了,便算過。
那與雲異此戰,便是?實打?實的境界碾壓。
她的一切動作?與反應都盡收他眼,一旦調轉攻勢,便會被純粹的力道壓下去。
雲異的策略樸實無華,卻又無懈可擊。
她找不?到他劍式上?的漏洞。
唯一的不?足便是?,這已然算不?上?天水劍法?!不?過是?一通蠻勁,雲異於劍一道,確實不?是?塊好苗子。
打?至最後一招,長鐧狠狠朝她刺來。
逼命時刻,雲異突然一頓,不?知察覺甚麼,口中喃喃,改刺為橫掃,將人從半空打?落。
他語氣頗為可惜,說:“看來,你與伐地的祂見過了。”
祁桑砸在地上?,再起不?能。
雖說淵罅各自為王,但幾地氣息相?連,終究是?會有影響的。
就是?不?知道,命無咎與雲異,誰更強一些?
便在雲異穩穩當當站定在地面時。
幾聲破風聲掠起,數不?清的鋒利尖錐朝他刺來。
雲異將長鐧拋開,在半空截擊這些冰刺,身後的狐貍虛影發出咆哮,試圖撕開鏡華陣相?。
隨即,驚變驟起!
他正?欲將狐尾鐧喚回,一柄泛著藍光的神器於瞬息間?貫過了他的胸口。
傷勢不?算重,但也截斷了他體內力量的運轉,制住他的行動。
雲異不?解,捂住傷口,沒能穩住身形,半跪在地上?。
神器天擊?
可就算是?神器,也不?可能破開他的護體光罩。
難道是?奕初妤方才繪製的那道陣法??
雲異遠遠掃去一眼。
陣法?樣式獨特,其中繪製的紋路不?似十四洲任何一派的符文。
可他偏偏識得,只因——
淵罅本?沒有文字。
是?以這形如?雲狀的字紋,乃是?他一手自創的雲罅古書。
雲異望著跌跌撞撞走近的身影。
她很虛弱,就快要死了。
那顆心?的力量在剛才經受動盪,已然與她的身體產生排斥。
是?以他無所謂祁桑帶她逃走,因為奕初妤必死無疑,神仙也救不?了。
他看著她走近來。
唯一能在此陣動彈的幾人要不?受重傷,要不?奄奄一息,沒多少力氣。
這一招不?能令他們?反敗為勝,反而可能惹怒他,招致死亡。
所以她想做甚麼?
他靜靜地看著她的靠近。
見她劃破指腹,將一道陣法?藉由?血為媒介,打?入他的體內。
那陣法?他見過,便是?妖荒一行,那道硬生生從天道法?則上?扯下一段甚麼的僭越之陣。
與在伐地的那個祂身上?遊走的陣紋,如?出一轍。
奕初妤耗盡了力氣,十分虛弱。
她的手指不?停顫動,每落一筆,這天道威壓便越重。
若不?是?先前此地的天地之力幾乎消耗殆盡,她應該連站著的力氣都沒有。
快落下最後一筆時,她忽地聽見身後祁桑焦急喚她的聲音。
“峰主!快些躲開!”
緊接著,便有甚麼利器自上?而下,抵在了她的後心?上?。
狐尾鐧從半空落下,只是?割破皮肉,卻受到阻礙,無法?再進?。
霜白的發從她肩頭滑落,落到他臉上?、頸肩。
雲異仰著頭,雙眼微微睜大,胸口被神器一擊貫過,令他失去反抗的力氣。
他往上?抬手,握住狐尾鐧,用力往下刺。
可這一下,居然沒有任何阻礙阻擋,輕而易舉便徑直貫穿奕初妤的心?口。
血,濺了他一臉。
黏稠的,溫熱的,很快便乾涸,黏在肌膚上?,如?傷口的結痂。
他忽地想到,明?明?如?此近的距離,方才天擊居然只是?擦著他的心?口而過。
醫者不?該有此失手。
他不?明?白,但已沒有多少時間?能留給他深思。
這時,雲異突然感到胸口一緊,密密麻麻的噬痛從心?髒傳來。
為何?
奕初??x?妤眼睫顫動,艱難地抬起手,補上?最後一筆。
筆畫歪歪扭扭,有一滴血滴在在他左眼之中。
她往他身上?跌去,染血的指腹從他眼角向下劃過,留下一道鮮明?的血痕,一行好似血淚。
為何?
有一道柔和?的光芒自奕初妤身上?脫離,淡淡的金光包裹著一顆跳動的心?。
祁桑果斷躍起,將那光芒收在手中,趁著雲異愣神的一刻,本?打?算一併撈起奕初妤,帶著她拼盡全力拉開與他的距離。
可她望著手中的光芒,神魂彷彿被震懾,全身上?下霎時閃過一陣刺痛。
那淡淡金光來自於長明?燈燈芯,一日之內接觸數道神器,鐵打?的人也吃不?消。
然而神器被祁桑收走後,奕初妤體內那被包裹的心?也顯露出它真正?的模樣。
一顆心?泛著柔和?的雙色,半顆玲瓏心?,半顆雪白玉心?。
一半是?人心?,一半是?狐貍之心?。
雲異認出長明?燈的氣息。
腦海已被鮮血塗抹的兩?個字所佔據——
為何?!
緣何會忘記——
並非所有的故事都有好的結局。
直至奕璇病發,滿頭霜發,那隻小狐貍胸腔裡仍舊沒能長出一顆屬於他自己的心?。
他靠著她的心?,好似學會了愛人,學會了七情,卻仍舊無法?擁有一顆真正?的心?。
那半顆心?給他帶來的,彷彿只有痛。
直到她死去之時。
小狐貍胸腔裡的半顆心?不?再跳動,生死在他心?底刻下重重的一筆,有顆心?自不?甘與恨意中蘊生。
狐君的千萬張面孔,最終定格在那一聲“阿燁”之中。
短短數月時光,與他千載萬年歲月相?比,那毫不?起眼的日子裡,無情無心?的怪物?竟嚐遍了這人世八苦。
眼角落下一滴血淚,淚珠砸地綻成一朵血色的花。
狐君雲異自這朵花中,望見了自己的面容,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