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微命託乾坤(二) 大概兩杯?
“誒呀, 真可惜,今日慕某來此, 是想給躲在屋簷上的那位劍君一個見面禮。”慕衡突然抬手?,數不清的傀儡絲線顯出?,在月光下閃著陰森森的寒光。
祁桑的動?作被制住,彷彿隨便一動?就能被這鋒利無比的絲線劃破皮肉,頃刻見血。
遠處,一道分身,又或許那才?是慕衡的本體, 他落在晏淮鶴身旁一步之外,笑?吟吟道:“閣下身上的氣息有些不同尋常啊, 難不成你自己未能發?覺嗎?”
“……偃師想說甚麼?”晏淮鶴不動?聲色, 抬眼打量眼前?人,神情淡漠。
“其實約莫兩百年前?,晏府血案發?生之際,慕某恰好經過此地, 目睹了些許——”慕衡的聲音頓了頓, 只因那漆黑卻削鐵如泥的劍刃已然橫在頸側, 以示威脅。
他卻毫不在意,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 接著往下道:“那真相對劍君極為殘忍, 某隻是覺得和?你同病相憐,有些不忍,特?意來奉勸閣下莫要?刨根究底。有些事, 不水落石出?,反而?是最好的處理,就像是你身上如今的異樣?。”
晏淮鶴眼神一凜, 月光落在他冷峻的面龐上,彷彿為之鍍上一層淡淡的寒霜。
刻意壓下去的思緒此刻湧上心頭,他心緒浮動?時,左眼如琉璃般的瞳孔彷彿裂開一道縫隙。
慕衡對上這雙眼時,登時感到一股不可違抗的力量從他體內本源施壓而?來,那是淵罅之物對君主一階天生的臣服。
他體內早已冷卻的血液開始翻滾沸騰,臉上也因巨大的壓力而?瞬間通紅,血絲如花枝般綻開在臉側,詭譎而?妖異。
慕衡卻笑?了起來,穢氣在他身後張牙舞爪,如張開的一雙殘破羽翼:“果?然如此,這久違的瀕死之感,委實痛快啊!狐君倒??x?也沒騙慕某就是了。”
兩股力量無形對峙著。
晏淮鶴這頭的氣勢卻也不輸分毫,他輕抖長劍,鬆開五指,彷彿緩慢將離厭往外推去。
可落入外人眼中,這動?作極快,近乎是一瞬之間的變化。
離厭身化千影,攜無匹之力如颶風掠過,此地幻境在眨眼間變得滿目瘡痍,實影瘋狂閃動?,搖搖欲墜。
遠處未歇的鼓鑼聲震天。
就在離厭疾速貫穿慕衡時,他的身影在倏忽間變得虛幻模糊,下一刻便如一片黑霧散在風裡。
“禮既已至,在下便不打擾了。”
話?音剛落,原地落下一截乾枯染血的枝杈,晏淮鶴斂眉看著,抬手?將之拾起。
“晏淮鶴,你沒傷著哪裡吧?”祁桑剛從傀儡絲中脫身,旋身往上飛,忙不疊跑到他跟前?,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一圈還是不放心。
晏淮鶴眼睫微顫,不動?聲色將這枯枝藏入袖口,回:“方才?只是他在虛張聲勢而?已,並非偃師本體。”
祁桑盯著他垂在袖中的手?深深望了許久,伸手?便想要?去摸,卻只牽到他的兩根手?指,他手?中竟是甚麼也沒有。
她蹙起眉,正困惑不解:“嗯?”
“怎麼?”離厭劍飛回來,晏淮鶴左手?接住,將劍歸於劍鞘,收在腰間。
底下一群狀況外的人紛紛回過神,易雲燁不經意抬頭,看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心下一個激靈,連忙移開視線,卻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咳咳咳,那個……晏師兄,小師妹,我們這應該是沒事了吧?”
祁桑瞬間回神,啪一下就把手?鬆開,跳了下去,慌亂地理理劍,整整袖子啥的:“應該吧,慕衡的氣息已然消失,不會?再出?甚麼事了。還是把顧道友叫醒吧——”
“放心,這事就交給我了。”言翩翩直接上手?,也不知是不是公?報私仇,手?上力道完全沒有留情的意思,捏著顧凌霄的臉和?鼻子,將人鬧醒。
他的臉憋得通紅,難受得快要?窒息,眉頭緊皺,看著不太舒服。
過了好一會?兒,見他眼皮微動?,言翩翩連忙撒開手?,咻一下起身。
顧凌霄直接摔在地上,這才?完全清醒過來:“呼——我怎麼覺得有甚麼很重的東西壓在我鼻子上——”
一旁的餘非祿心有餘悸,還未完全放下心來,問祁桑:“祁道友,這偃師居然就這樣?走?了?”
歲倚晴也附和?一聲:“是啊是啊,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對十四洲如入無人之境,這慕衡未免太特?殊。”
“甚麼慕衡?”顧凌霄眼神茫然,“慢著,方才?的青面惡鬼呢?”
“鬼看見你被嚇暈,把自己笑死了。”言翩翩不客氣地揶揄他一句。
她呼了口氣,雙手?抱臂,接過歲倚晴的話?,緩緩道來:“沒辦法,誰讓他本來就不是那淵罅的怪物。聽說慕衡之前?乃是凡人,出?身在蒼翡洲的偏遠小鎮裡,與?羅浮天川的那位霽月道尊乃是血脈相系的親手?足。”
羅浮那位霽月道尊名喚慕初塵,算是這一行人前?輩的前?輩,跟師祖謝燕歸是同輩。
當時,年僅十歲的他身染重病,需要?珍稀靈草來醫治。
慕衡比他大上幾歲,他們家中積蓄不多,也就夠兩個人吃飽,不挨凍。作為兄長,慕衡自然不忍心見弟弟因病痛折磨而?日漸消瘦,他便收拾了三天的乾糧,自己爬上雪山,冒著生命危險去採那靈草。
可他一個修為不高,連氣海都沒開的小孩子怎麼可能爬上幾千丈的雪峰?風雪肆虐,慕衡正爬到一半,到了雪山半山腰的一處懸崖上,那地兒極為陡峭,稍有不慎便可能掉下去。
剛要?爬上去,誰知他腳上一滑,手?上沒抓穩,直接不受控制往下摔。
而?那地方恰好有一道裂口,直通地天否的墨骨花花海。
慕衡當時奄奄一息,全身骨頭粉碎,只剩下被皮兜在一起的、軟趴趴的一灘肉。
墨骨花的枝葉刺穿他的胸口,與?他的心臟纏繞在一起。
他求生的意志讓他吸收了當時墨骨花原種的力量,重塑身軀,足以驅動?對修仙人來說是劇毒的穢氣。
慕衡活了下來,成為一個非生非死的怪物,也就是如今雲天不渡的偃師。
言翩翩好奇問:“所以說,在一定特?殊情況下修者也可能變成淵罅的怪物嗎?那淵罅之地的怪物若是生出?心和?魂魄,是不是就會?變成我們?”
“數萬年下來也就慕衡這一個例外,你非要?說,那厄王獸也能勉強算。”易雲燁擺擺手?,全然不放在心上,“怎麼可能啊?淵罅和?我們,就是死敵,不然封印大陣損毀,天真的破個洞,整個十四洲都會?淪為下一個‘故曦城’。”
歲倚晴打了個寒戰:“你別說那麼恐怖嘛,易師兄。我們妖荒那麼沒把握的難關都挺過來了,不可能教淵罅得手?的。”
幾個小孩子加上一位尊者和?半殘的前?任妖王,硬生生將聚齊幾大神器的陰謀幹碎。
這麼一想,好像甚麼事都不必怕了。
她挽住祁桑:“有桑桑在,我們就絕對不會?輸的!來,等會?兒我們必須一起喝一杯,為我們桑桑順利出?關慶祝!”
“說得對,剛才?嚇死了,不喝醉來我是一丁點也睡不著。”言翩翩也道。
“可我……”祁桑被歲倚晴推著往前?走?,有些抗拒地搖頭擺手?,她是真的喝不了。
“沒事沒事,可以讓晏師兄代小師妹喝——”易雲燁慫恿著一眾人起鬨。
歲倚晴十分上道,連忙點頭:“對對對!桑桑你喝不了不要?緊,有人能喝就行了,晏師兄你可不能推了。”
晏淮鶴落在一行人後頭,沉默著,沒應聲。
祁桑見狀,難免有些擔心,等歲倚晴鬆開她的手?去前?頭帶路後,便將步子緩下來,與?他並肩。
“是有心事嗎?還是慕衡說的那些話?……”她離得遠,沒太聽清楚,但想必不會?是甚麼好話?。
晏淮鶴仍舊沒回神。
那根枯木,在他手?裡轉瞬成灰,可那灰燼卻猶如帶著一團烈火,從他手?心鑽入他的血管中,直達心肺。
而?後,他識海那被鎖住的記憶開始鬆動?。
這絕不會?是甚麼好事。
他若成為記憶中的那個怪物,還會?是晏淮鶴這個人嗎?那被釘在伐地深處的人又當真是他自己?
“晏淮鶴?”
“嗯?方才?偃師現身一事已然傳信給執法長老知悉,另外也書信一封告知秦家……”晏淮鶴下意識回,後知後覺意識到她似乎問的不是這個。
“我不是問這些。”祁桑拉住他,兩人站在酒樓外,“我在問你的事。”
她深吸一口氣,望著他淡然迷茫的眼神,突然有些洩氣:“算了,我不問了,你既然瞞著,自然有你的道理。”
歲倚晴站在樓梯轉角衝兩個人揮手?,喊道:“桑桑,你們快上來啊!別走?錯了!”
“好!我們這就過來!”
祁桑忙應一聲,將人拉著往裡走?,晏淮鶴抬步跟上,聽她側過頭同他道:“你酒量應該尚可吧?我這次絕對滴酒不沾,全給你喝。”
“給我?”晏淮鶴腳步一頓。
“啊?”祁桑感到意外,“你也喝不了酒嗎?”
晏淮鶴在她半信半疑的眼神中,緩慢地點了點頭,給出?確切的答案:“確實如此,我或許只能喝一點。”
“甚麼叫一點?一罈?”祁桑誤以為這是謙遜的說辭。
他不確定道:“大概兩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