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微命託乾坤(一) 人間一羈客,天涯不……
梧樾洲, 清曜城。
街巷蕭鼓聲喧鬧,水榭樓臺燈火通明, 火光映在湖面上,隨花燈盪漾起粼粼波光。
三月十五,浮燈一會,笙簫笛音踏東風,燃燈伴月望星河。
“這邊這邊!這個?魚頭燈籠好可愛啊!”言翩翩身輕如燕,在鬧市中穿行,大夢蝶睏倦地歇在她頭頂當一支蝴蝶髮簪, 時不?時抖動下蝶翼。
顧凌霄跟在後頭,一字一頓糾正:“什?麼魚頭?這是蠃虞, 用來求雨的。”
“蠃虞不?是魚嗎?就是魚頭!”言翩翩沒好氣地反駁, 她轉頭又奔向下一個?攤子,“哇,這燈上的幾?只蝴蝶也太栩栩如生了?。老闆,這個?我要了?, 後頭那位冰塊臉會付靈石的。”
顧凌霄抿了?抿唇, 臉上瞧著沒什?麼表情, 只淡淡摸出靈石袋子跟在她身後付賬。
身後餘非祿有些?不?好意思,提了?兩盒點心衝他靦腆一笑, 指了?指後頭的點心鋪:“這邊, 也有勞顧大哥了?。”
一行人裡頭,真?論起歲數來,餘陵生才是最大的那個?, 也有可能是最小的那個?。
但他不?摻合今日的浮燈會,老神在在帶著錦思坐在酒樓裡等著幾?人逛完去喝酒。
街上人多,幾?個?人又不?會帶小孩, 錦思的師姐鹿青崖也不?在,餘非祿本身就是半個?孩子。一行人商量著,會給錦思帶好吃的好玩的,她也樂意跟著餘陵生聽些?地府的趣事。
靈石怕大家不?省著花,全?都交給顧凌霄保管,是以?其餘四個?人都得找他去付賬。
歲倚晴則和易雲燁等在街角。
三日前給桑桑傳訊,她說可能會晚一點到?,要等到?日落後才會從?明瞳谷動身。
等候的過程總是避免不?了?無聊,歲倚晴有一搭沒一搭道:“師兄,你說桑桑和晏師兄是不?是格外親密了?一些??”
“嗯?”易雲燁一愣,“什?麼個?親密法?我都覺得他們兩個?再不?大大方方跟我們講清楚,全?宗門的人都要知道了?!”
“話是這麼說,但萬一晏師兄很害羞呢?”歲倚晴若有所思,桑桑的性格一看就不?是會藏著掖著不?給他們知曉。
那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師兄想?瞞著,想?要偷偷摸摸在一起。
“其實吧,我倒是覺得兩個?人——”易雲燁正準備說些?什?麼,半空突然飛快躥過一團黑影??x?,感覺像貓,但光是盯了?一眼,就讓人莫名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往上升。
他被嚇得一身冷汗,哆哆嗦嗦:“那、那是什?麼?”
“穢、穢氣?怎麼可能?”
歲倚晴揉了?揉自己的雙眼,不?敢相信:“我是不?是剛剛看到?一團黑黝黝的穢氣從?我們眼前閃過?不?是,這……它剛剛往哪裡跑了??”
“那邊!快追!”易雲燁指了?一個?方向,拔腿就追。
這穢氣氣息雖弱,但他們兩個?剛剛畢竟是親眼所見,以?空中殘存痕跡追蹤,還不?至於跟丟。
兩道殘影掠過半空,腳尖輕踏花燈,在屋簷上穿行。
街上的其餘三人瞧見兩人身影,心中正疑,也顧不?得多想?,抬腳便跟。
路上,一行人以?神識傳音。
顧凌霄冷靜問:“發生何事?神色為?何如此慌張?”
言翩翩也問道:“是啊,你們兩個?不?是在街頭等著桑姐姐和她師兄天衢劍君?”
易雲燁快語答:“有穢氣!剛剛我和歲師妹一道,意外碰見一團穢氣。”
“穢氣?怎有可能?清曜城的護城大陣還在運轉,並未出什?麼差錯。”餘非祿道出自己的困惑。
歲倚晴解釋:“真?的,我也看見了?,絕對不?可能是眼花看錯的。”
萬千燈火在他們身後遠去,五人追著追著,已然與城中心拉開一段距離,追到?了?一處偏僻破舊的小院子裡。
“氣息到?這裡就消失了?——”歲倚晴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腳步放緩。
“這裡……”顧凌霄眯起眼來,“清曜城怎麼可能會有這種地方?”
“小心,這屋子裡頭有什?麼東西?。”餘非祿臉上神情凝重。
大夢蝶從?言翩翩的髮髻上飛下,落在她指尖,輕輕顫動翅膀:“……”
高空,月色冷寂,無雲無風。
清輝撒下,猶如水色澄透清涼,一隻蜘蛛順著屋簷掛著的蛛網慢慢往下落。
破敗的院落中,一應擺設斜的、歪的堆在一起,雜草叢生,蟲蛇不?知幾?何。
“啪——”
一聲拍手?的清脆聲響在耳畔迴盪,這院落的石柱燈盞突然亮起火光來,霎時照亮這小小的地方。
屋門大開,露出裡頭垂首斂目的神像,神像一隻手?臂被砍掉,上頭的金漆早已瞧不?見本來的光澤,被厚厚灰塵蓋了?一層又一層。
此刻,那斷臂上似乎有鮮血淌下,是黏連著的、粘稠的,辨不?清顏色的液體。
“啪——”
又是一聲。
歲倚晴捂住心口,覺得自己的心隨著這一聲聲響猛地跳了一下,手?中發汗,不?由自主捏緊一旁人的手?腕。
易雲燁被掐痛了?,表情扭曲,卻也不敢甩開她的手,兩個?人抖得不?成樣子,縮在一團。
雖然他們是劍修,但鬼這種東西?的可怕之處在冥靈閣已經體會過一遍了?,千萬不?要再來啊啊啊!
易雲燁緊張萬分,但還是本著師兄的穩重做派,小聲對歲倚晴道:“歲師妹,別叫出聲啊,我、我也怕——”
“師兄……我……我沒出聲……”歲倚晴盯著前方的動靜,結結巴巴回。
這一刻,兩人突然意識到?什?麼,不?約而同瞪大雙眼,往身後看——
驟然對上一張沒有五官的臉,是這張臉在尖叫!
“救命啊啊啊!”歲倚晴崩潰著,大叫著往身後躲。
易雲燁見了?這張臉,差點兩眼一翻,直接昏過去,他飛快退到?顧凌霄身後,拽著他的袖口:“顧顧道友,有鬼!有鬼啊!”
然而顧凌霄此時此刻格外沉穩,一言不?發。
“啪——”
再響一聲,幽藍的鬼火憑空亮起,圍著他們打轉。
言翩翩拿大夢蝶的翅膀遮擋視線,臉色發白。
她恐怕今日要做噩夢了?。
餘非祿臉色也沒好到?哪裡去,他嚥了?嚥唾沫,腳下喚出星盤,可嘴裡唸唸有詞的卻不?是星陣咒術:“呼來四道八方之神,惡鬼怨魂退散!退散啊!”
“嘖嘖嘖,情報不?對啊,怎麼是你們幾?個?小孩子?”一旁的樹下,有一人喃喃自語。
歲倚晴雙眼緊閉:“鬼臉又在說話了?!它又在說話了?!”
“快走開啊,不?是穢氣嗎?怎麼變成鬼氣了?,快走開啊!”易雲燁往芥子符裡摸符籙往前丟,丟了?一地也沒什?麼作用。
言翩翩捂著雙眼,也忙喊道:“顧凌霄你愣著幹嘛,快點動手?啊啊啊!”
然後就在餘非祿準備拼一把,往前走出一步時,原本半個?身子壓在他身上的顧凌霄“咚”一聲倒地上去了?。
一群人登時如臨大敵,緊張兮兮蹲下去確認顧凌霄的情況,餘非祿心中感到?一陣難過,化悲憤為?怒火,義憤填膺地對一堆鬼火大喝:“豈有此理!為?顧道友還命來!”
可他的招式打出去,一一落了?個?空。
易雲燁這時發現什?麼,奇怪“咦”了?一聲:“等等,沒出什?麼事,顧道友這是嚇暈過去了?,還有氣!”
“什?麼?這傢伙這麼不?頂用的?”言翩翩也蹲下來,確認一番,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往半空那些?鬼臉上看,頹然道,“那我們怎麼辦?我也怕啊!”
“等等,讓我用師尊教的——”歲倚晴一咬牙,豁出去般挺直腰桿,卻對上一個?倚靠樹幹、百無聊賴的人的視線。
那人身披一個?黑斗篷,大半張臉都被遮起來。
她鬆了?口氣:“呼——原來只是有人裝神弄鬼。”
易雲燁聞言,此刻也起身,克服對鬼臉的恐懼,心有餘悸睜開眼,若有所思打量那人。
言翩翩還是怕,她還要拽著手?裡的顧凌霄,免得他真?的躺地上喂蟲子。
餘非祿正試探開口:“不?知閣下是誰,緣何要以?鬼怪捉弄——”
他還沒說完,易雲燁近乎失聲叫出口:“我的各路仙神啊!這不?是偃師慕衡嗎!救命,我應該沒記錯過,跟那時那個?人一模一樣,就是偃師慕衡啊,可這、這人不?是比鬼還要可怕嗎?!吾命休矣!嗚呼哀哉!”
慕衡被揭穿身份,也不?惱,愜意萬分:“猜對了?!在下正是地天否·雲天不?渡一地,偃師慕衡是也。”
遇上偃師,這麼點時間夠他們死上幾?百個?來回了?,可偏偏他們也只是被戲弄般嚇唬了?一陣。
歲倚晴定了?定心神,鎮靜問:“敢問偃師是為?何事而來?我們幾?個?小嘍囉想?必是不?需要你親自出手?才是。”
慕衡客氣地點點頭:“等人而已,這不?是來了?嘛——”
話音落,一道赤紅長劍轟然落地,激盪起陣陣裂風。
慕衡抬起頭,溫和笑笑:“這算第二回見面了?吧,祁桑小姐。上回的見面禮,不?知閣下滿意與否?”
“那麼,不?知偃師今日還打算送上什?麼禮來慶祝?”祁桑身形隨之而現,她歪頭打量慕衡,姿態輕鬆,“這些?裝神弄鬼的把戲,太俗,不?夠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