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三千世·三萬塵 師兄,你是不是恨我騙……
不知過了多久。
晏淮鶴終於放開她, 左眼的異樣不知何?時已?然消失,恢復原本的瞳色。
額間那道紅得快要?滴血的道印, 也在閃了兩下後便徹底隱去。
祁桑撐著?他的手臂,沒甚麼力氣跌坐在他懷裡?,有些?發?懵,還未完全回神。
她大口喘氣,眼尾微微泛紅,洇開一點溼潤。
晏淮鶴輕眨了下眼,眼底的情緒盡數沉斂, 將她扶起,埋頭替她理好衣發?, 一臉淡然地道:“我不會道歉。”
“……”
聽到這句話, 祁桑更不想?說?話了。
得了自由,赤色的光團近乎逃似的,飛快從他識海里?跑出來,重新?回到她體內。
莫名覺得再慢一步, 又會被?拖回去, 一口一口吃掉。
瞧著?他的這副做派, 她都快要?誤以為?其實壓根就沒有甚麼她不認識的“魘相”,這傢伙就是仗著?那甚麼黑氣在裝無辜、裝可憐來欺負她。
她從他身上離開, 坐在床沿一旁, 平復情緒。
唇上柔軟的觸感仍舊存在,脖子上也是。
晏淮鶴倒是神情自若,彷彿剛才掉著?眼淚親她、咬她的那個人不是他。
他將皺在一堆的雲紗撿起, 掐訣掛回去。
祁桑被?他放開後時,手腳仍舊發?麻,拾不起絲毫力氣, 扶著?床才能勉強坐穩。
怎麼會有人落著?淚,卻還一遍又一遍說?恨她。
可她從未忘過甚麼——真的是她忘記甚麼了嗎?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今日的事?無論怎麼想?,都很荒唐。
她忍不住用餘光偷偷瞄一眼他,他衣襟大開,是她亂扯時無意間將他的衣裳扯了下來。
他本來就只穿了一件單薄的中衣外加一件裡?衣,領口輕輕鬆鬆就被?她拽了下去。
可她也不是故意的,恰恰相反,這人分明才是故意的!
祁桑盯著?他鎖骨下的結契劍印,越想?越氣,發?出一聲冷哼。
她張了張嘴,最後又沒說?甚麼。
晏淮鶴似有所感,無辜地對上她的視線。
祁桑覺得自己更氣了,神情兇狠地撂下一句沒甚麼威懾力的話:“你別?想?這件事?揭過去——等我查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會一一跟你算清楚的!”
聽完,晏淮鶴不知想?到甚麼,忽地笑起來。
她覺得莫名其妙,氣也不是,不氣也不是。
可他似乎笑得越發?放肆。
晏淮鶴大多數都是沉著?一張臉,嚴肅板正。此刻笑起來,眼底的冷意被?沖淡,顯得鮮活許多,也更蠱惑人心了一些?——
他墨髮?披散,領口大開,眼尾微微上挑,不像是清冷如月的劍君,而是夜色中引誘過路人的水妖。
她剛才就被?他拖下水去,差點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祁桑抿了下唇角,做出個兇巴巴的神情,清了清嗓子,嚴肅道:“你不會以為?我在開玩笑吧?”
“可你一貫對我心軟,會捨不得的。”這人理直氣壯地道,清潤的嗓音有些?沙啞。
“……”
她想?反駁,轉念一想?,這是晏淮鶴的殼子,打傷了她肯定心疼,單獨把這神魂揪出來痛扁一頓還差不多。
可這兩道神魂不是在融合麼?!打他就等於揍晏淮鶴啊。
“因為?天道制約,所以你不能說?出自己的來歷?”
祁桑收拾好心情,準備跟他好好談談。
她過去又沒甚麼對不起晏淮鶴的地方,看?來這傢伙一定來自未來。
那麼肯定是未來的她做了甚麼人神共憤的壞事?,才讓他這麼恨自己。
晏淮鶴搖了搖頭,若有所思道:“倒也不盡然,我也記不清了。”
“那神魂相融之後,處於下風的那個人會消失麼?”
“會。”
“……”祁桑沉默許久。
她偏淺色的瞳子一眨不眨地凝著?他,好半晌才輕聲開口:“晏淮鶴,我自幼運氣就不太?好,你總要?讓我贏一回吧?”
不論未來過去,如果只能活一個的話,此刻的她只能遵循心底的念頭,選擇與她相識相知的那個人。
聽完這句話,晏淮鶴渾身一僵,盯著?她不發?一言,也陷入漫長的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祁桑覺得眼底有些?澀然,心緒萬千,難不成……
他忽地伸出手,握住她的肩膀,祁桑不明所以,但沒反抗。
他靠近來,垂下腦袋,額頭抵在她肩上,低聲輕道:“予昭,我很想?你……”
話音落,祁桑在一剎那彷彿被甚麼釘在原地,不得動?彈。
晏淮鶴其實一直都是個不知變通,只會為?難自己的人,他很變扭,喜歡把所有事?都藏在心底,只等旁人默默發現。
他也很不愛惜自己的性命,不然怎麼會傻到單槍匹馬闖到淵罅救她,真是不自量力,送命來的。
所以,這樣的人到底要?經歷甚麼才會在未來恨上她呢?
祁桑想起他方才那隻染上血色的左眼,會不會是受傷了,傷勢甚至嚴重到危及神魂,才會在情緒不穩時,在如今完好的身體上顯露。
還有那枚道印……
——“命讖無解,這孩子的命就是如此,沂風,你帶她回去吧。”
——“阿姐,你改不了她的命數,不要?為?此白白耗損自己的性命!”
——“你是玄水鑑命定的契主,你會直面那個人,到那時大抵只有一死吧。”
她其實一直覺得自己的生死無關緊要?,貪得一日便算一日。
阿孃離開以後,這個念頭更甚,哪怕後來來到陸吾也是得過且過。
天命推著?她去找玄水鑑,所以她去了。
阿孃的死或許和命無咎脫不了干係,所以她得努力活到集齊玄水鑑與祂一戰的時候。
再之後?她沒想?過。
自己能僥倖活下來麼?大概不能。若是能拉命無咎同歸於盡的話,她不但能報仇,還能了結身上的天命,這麼一想?,是不是很值得?
她似乎從來沒想?過要?活下來——
可如果晏淮鶴親眼目睹這一切,親眼看?著?自己死去,他會作何?感想??
若是……若是在那片雪地上,自己沒能撐過去,趕來的他又會如何??
到底從甚麼時??x?候起,自己的這條命便不再簡簡單單隻關乎她一個人了呢?
不知不覺中,祁桑臉上已?是溼潤一片,她眼神怔然,吶吶地開口:“師兄,你是不是恨我騙了你,把你一個人留在——”
晏淮鶴怔然地抬頭,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一道燦金的法印憑空而現,懸在祁桑眉心,她登時感到頭痛欲裂,有甚麼東西被?強硬地自她腦海裡?抽離。
她試圖抓住,卻當即被?震開,心脈受創,嘔出一口鮮血。
晏淮鶴見狀,毫不猶豫徒手握上那道金印,為?她隔絕這股力量。
灼熱的神火瞬間灼燒著?他手心的肌膚,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
他口中低念:“不器!”
玄黑的長劍從外頭的劍架上飛馳而來,傾注源源不絕的黑氣澆灌在他身上,與金印對峙。
沒一會兒,這道不可被?撼動?的金印表層出現密密麻麻的裂紋。
屋外又是一道玄雷降下,狠狠劈在仰靈峰的結界上,它衝不破結界,不死心地盤踞在山頭,可很快無力再繼,散於天地。
雷聲消散的那刻,金印在他手上轟然化為?齏粉。
與此同時,晏淮鶴也因強行摧毀此印,登受重創,無數漆黑的細線爬滿他全身肌膚,如同石像上久經風霜的裂紋。
他扶穩失去意識的祁桑,將她穩穩當當放在床上,劃開自己的指腹,以血成陣,替她穩住神魂。
下一刻,一道水藍色的身影推門而入,力道之大,引得兩側半開的軒窗紛紛合上。
“發?生甚麼事?了?為?何?會突然驚動?天——”
筠澤焦急的話語一頓,他眼中閃過一絲遲疑,不確定地打量眼前人:“你是……淮鶴?”
晏淮鶴看?見來人,忽地撩袍,鄭重跪下,默默行下一禮:“弟子拜見師尊。”
筠澤趕忙將人扶起來,突然被?徒弟行此大禮,他頓感惶恐,以為?出甚麼大事?了,忙問:“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喚來不器,將長劍呈於師尊眼前。
筠澤粗略看?了一眼,臉色微變,眉眼間貫來的懶散笑意消失不見,他看?著?他,凝重無比:“此等因果,你這是在逆天而行。”
晏淮鶴深深望著?床上躺著?的人一眼,輕聲道:“三千世,三萬塵,我已?行至終途,這是千秋歲引予我的最後一次機會。”
“千秋歲引?等等,你們兩個人……”筠澤忽然覺得一個頭兩個大,但此時糾結這件事?未免不知輕重,還是正事?要?緊,“小桑無解的命讖與玄水神鑑有關?”
“然也。”
“所以,她是天道選中的那個人?原來那一日叫我斬開它的人是……因果難分,起始歸終。”
筠澤不知想?起甚麼,悵然若失道:“可嘆,為?師似乎未能護下你們兩人。這場大雨,到底要?累及多少痴人啊。”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手腕一翻,掌心浮著?一道泛著?燦金光芒的符文:“這是‘皇天鍾印’,可保小桑魂魄穩定,我知你無法道出太?多,莫要?勉強自己。”
“皇天鍾?”晏淮鶴蹙眉。
筠澤感慨道:“一甲子前,是祁若瑜一瘸一拐交給我的,他現在還在和沂風關禁閉呢——偷襲辭應,強搶皇天鍾,我是真不明白他們為?何?能幹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但現在看?來,反倒是他們有先見之明。”
“一甲子前?”
“是啊,你們兩個一睡就是一甲子,整整六十年!要?不是師姐說?你們性命無虞,為?師都想?直接去跟地府要?人了。”筠澤忍不住發?牢騷,“你們一個兩個,沒一個讓我省心的!我怎麼這麼命苦呢?”
“六十年?我竟也睡了六十年……這麼一算,鏡花醉世秘境要?開了?”晏淮鶴低聲喃喃。
筠澤點點頭:“還有十年。可淮鶴,以你如今模樣當真能踏入十二鏡華陣相?”
作者有話說:面對護鍾長老的兩人:
祁若瑜:全是三劫境,打不贏啊!
沂風(沉吟片刻):有法子,但膽子要大些。
祁若瑜:難不成我們聲東擊西,我去對付他們,你去偷鍾。
沂風:就算偷了鍾,你能敲響麼?
祁若瑜:好像不能。
沂風:我們偷襲老祖宗,祂此刻算是分身在此,眼下正是五神獸百年一回的聚會,沒有多少實力,剛剛喚醒十二位長老也消耗大半,出其不意,應該能成。
祁若瑜(不明覺厲):???
沂風:敲暈聖主,拿祂的角撞鐘。
祁若瑜(肅然起敬):好主意!!!
知道來龍去脈的筠澤:你們沒死,是真命大。
大貓貓:嘿,當然是本山君出手了!胡攪蠻纏拖住辭應,還給祂拍了一爪——讓祂陽奉陰違,為難我家小小貓!
為配合而煞費苦心的辭應:……這一爪是真的毫不留情。
大貓貓:本山君可是小小貓最大的後盾!天道甚麼的,不聽不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