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三千世·三萬塵 你到底是誰？
嚯——
祁桑在沉睡中?被驚醒, 驀然睜開雙眼。
頭?頂的輕紗隨風飄動?，似被束縛在一角的一片雲, 不得自由。
她的眼瞳並不聚焦，無意識地轉動?著，恍若仍在夢中?。
心底的悵然久久未能散開，令人難以呼吸。
她莫名覺得有一塊尖銳的石頭?在一遍又一遍用力鑿她的心，抽痛著，一時間難受得厲害。
自己不知?睡了多久，連身子都感到些僵硬麻木。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 想要快速恢復狀態，卻?意外發現全然動?彈不得——
自己的右手正被某人的手緊緊攥在手心, 而那隻手的主人此時此刻便坐在床沿垂眸看她。
一絲聲響也沒有發出。
察覺她甦醒過來, 那人直起身，沉默地凝望她一眼，才慢吞吞將手放開。
祁桑偏過頭?，盯著他, 映出他的樣貌, 緩慢眨眨雙眼, 下?意識念出他的名字：“晏淮鶴，你……”
不對！
那份難以忽視的違和感令她瞬間清醒過來, 頓時冷汗涔涔。
她抬眸看向眼前的這個人, 很熟悉的一張臉，但卻?又給她一種很陌生的感覺。
祁桑心念瞬動?，當即用力甩開他的手, 另一隻手往身側摸甚麼。
不料發現空無一物，七業劍不在身側。
她這才想起打量四周，四顧一圈, 瞧著此地擺設應該是在蒼流殿內。
四時谷、裂口、雪地——昏迷前的記憶如潮水湧來。
在四時谷由舒泉玉桂引起的那件事即將結束時，她不小心掉入裂口，竭盡全力尋找生路，可偏偏那斬之不盡的怪物一撥接著一撥，不斷消耗著她的精力。
快死的那一刻，是晏淮鶴趕來救她，背起她往外突圍。
可自己分?明被他打暈，失去意識，只能迷迷糊糊感到他也氣空力盡倒在雪地裡。
也就是說，是後?來師尊他們及時趕到救下?了他們兩個人嗎？
既然在仰靈峰，眼前這個跟晏淮鶴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就不可能是旁人假扮。
更何況，心魂契也確確實實連線在他身上。
可這人給她的感覺又和那會?兒意外撞上的魘相不太一樣，是因晏淮鶴入魘的程度加深，魘相成?長許多，沒那麼孩子氣了？
祁桑往裡挪了一下?，遠離他，警惕地盯著他，問：“你是誰……”
“晏淮鶴，你的師兄。”他平靜地闡述。
晏淮鶴此時只著一襲簡單的中?衣，臉色略顯蒼白，一頭?烏髮隨意披著，只以一根髮帶鬆鬆垮垮繫上。
瞧他這樣子，說不準那會?兒的傷勢還沒好全。
“師兄……”晏淮鶴甚麼時候會?強調這件事了？她極少這麼叫他吧。
晏淮鶴顯然也沒有料到她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居然就是懷疑他的身份。
“嗯？你不認得我，莫非是那會?兒傷及神魂——”他說著，便下?意識傾身探過一隻手想要檢視她的識海。
祁桑眯起眼，果?斷避開。
她忽地從界中?摸出一把匕首，動?作?迅速地拉過他伸過來的這隻手，用力往裡一扯。
晏淮鶴一時不防，不受控制往床上倒來。
裙襬蹁躚而起，如共舞的兩隻蝶。
她立刻翻身坐在他身上，制住他的反抗，一手握住刀刃抵在他脖子上，另一隻手的手臂用力將他壓於床頭?。
祁桑皺眉質問他：“你是魘？”
“呵——”
這聲質問喚來的是他不帶絲毫慍色的輕嘆。
那雙幽深沉靜的黑眸一眨不眨地凝著她，感受著近在咫尺的氣息，彷彿裡頭?翻湧著橫亙數萬年的眷戀。
對上這雙眼，祁桑的心被猛地攥了一下?。
晏淮鶴開口的聲音很低，他的手繞上垂在衣襟上的髮絲：“祁予昭，我是該高興你一眼便將我認出，還是該生氣你對我毫不掩飾的殺意呢？”
話音落，祁桑腰上一緊，只覺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撞在床榻上，眨眼功夫便被他一把摁住肩膀不得動?彈。
兩人位置上下?調轉。
他動?手的那瞬間毫不在意自己會?不會?被匕首傷到，祁桑也沒來得及收住力道，一道分?外顯眼的紅痕斜斜劃過他的脖子。
她動?了動?，想要掙脫，驀然發覺自己體內竟然一絲靈力也無。
怎麼會?？
晏淮鶴居高臨下?地看她，指腹輕輕撚了下?脖子上的血，喉結微微上下?滾動?。
他斂下?眸子，神色淡淡：“忘了告訴你了，我當時餵給你吃的連心珠效用雖強，能保住你的命息，卻?會?暫時化去你體內的靈力。”
他嘆息一聲，彷彿與她十分?熟稔，話中?帶著關切：“既然不知我實力深淺，連自己的情況也沒掌握清楚。如此大意妄動?，容易受傷的。”
祁桑不甘示弱地回視，皺著眉頭咬牙不說一句話。
雙手被他鉗住，身子也被他壓著，動?彈不得，連屈膝這簡單的反抗動作都做不到。
他像是提前預料到她會?如何掙扎，一一封死她的動?作?。
是因能看見晏淮鶴的記憶，才能對自己這麼熟悉嗎？
晏淮鶴放開制住她身子的手，從她的手上抽去那柄匕首，“哐當”一聲遠遠丟在地上。
“乖一點，我現在幫你將連心珠取出，不然你強行呼叫靈力，是會?感到難受的。”
她果?斷撇開頭?，戒備而忌憚地睨著眼前人，儘可能顯得兇狠道：“你究竟是誰？！別以為你學他的語氣說話，我就會?信你。”
聽完這句話，這人動?作?停下?來，眼底凝著複雜的情緒，不發一言望著她，似難過，似哀寂，朦朦朧朧的，彷彿受了甚麼天大的委屈。
半晌，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兩隻手指卡住她的下?巴，動?作?輕柔地將臉掰回來，正對著她的視線。
“我沒騙你。”
“你以為我會?信？”祁桑攀著他的手，趁他放鬆警惕的一會?兒，雙手往上，掐住了他的脖子。
指尖被她劃開一道口子，隙火燃起後?，便瘋狂吞噬著四周靈力，圍成?一個帶刺的圈鎖在他脖子上。
祁桑沒有鬆手，她確實看不清眼前人的實力，連自己境界有沒有下?跌都不清楚。
剛剛醒來，發現晏淮鶴體內的神魂換了個氣息，她要如何冷靜？
隙火蠢蠢欲動?，下?一刻就能重創他，祁桑冷聲道：“我勸你放開我。”
晏淮鶴默然一瞬，胸中?有甚麼狠戾而兇惡的情緒一閃而過，嘈雜的低喃又困住了他，可很快被他壓下?去。
他舒了口氣，才開口道：“他暫時醒不過來，天極殺陣消耗太大。你若非要將我們分?開，以望松這個字來稱呼我，也無不可。”
“你們？”她半信半疑。
“你可以將我歸於魘相一類，左右沒甚麼差別。事情的來龍去脈我也忘得差不多了，有些事也無法解釋。”
祁桑挑眉，追問：“那你記得甚麼？”
“你……還有一些無法說出口的事。”
記得她？
“可我應該從未見過你。”看著他的眼眸，為何心底會?隱隱約約有個念頭?，她應該記得他。
他說他是類似魘相的存在，那就證明他也能算晏淮鶴的一部分?。
既然不是魘相，那會?是甚麼？
“這不重要。”晏淮鶴垂下?眼，指尖觸上她的面頰，“放鬆心神，我替你將連心珠——”
祁桑卻?在漫長沉默後?，沉靜無比地道出猜測：“你是過去的他，還是未來的他？你是不是把我錯認成?了你的那個她？畢竟我確確實實不記得任何與你有關的事。”
晏淮鶴明顯一愣，沉吟一會?兒，臉上浮現一絲笑意：“你很聰明，應該能猜出一部分?了，對不對？”
他的神情有明顯放鬆，祁桑覺得莫名其妙，就算她可能猜到一點，就能在此時此刻任由他為所欲為麼？
一個身體裡只能存在一個靈魂，他與晏淮鶴只能活一個。
“那又如何？我只要他平平安安活下?來，你不屬於現在，終有一日會?消散的，我不需要知?曉這些。”她頓了頓，這些東西她還需要時間來消化?，當務之急其實是確認晏淮鶴神魂的安危。
祁桑仍舊有所戒備道：“可能你對我並無甚麼惡意，但連心珠我自己能處理，請你放開我。”
“這樣啊……”他嘆一聲，低聲輕語，“你很擔心他的安危，何必捨近求遠去問師尊，自己來看不就是了？我一貫不會?拒絕你。”
晏淮鶴放開神識，眉心浮現一枚血紅色道印，雖道印的紋路沒有變??x?化?，卻?透著一股邪氣。
祁桑沒能回神，半晌才想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
他敞開識海大門，在邀她進去一觀。
她有些猶豫，少見地感到一絲後?怕，總覺得很危險。
“不敢麼？”
“誰不敢了？！”她下?意識反駁，話剛出口，才反應過來是對方的激將法。
但仔細想想，自己又不是沒去過，識海而已。
祁桑自顧自說服自己，躊躇片刻後?合上雙眼，放任自己的神魂從安全的地方緩慢飄到外頭?，進入他的識海。
識海那片蔚藍的水色如今完全乾涸，遍地焦黑，滿是皸裂皺起的地皮，天也是黑的，上頭?掛著一輪血月。
神魂所行之處累累白骨，滿目鮮血，數不清的折斷的劍鋒歪歪扭扭插在地上。
不遠處的空地上是一團由黑氣凝聚的、類似繭的存在。
晏淮鶴的神魂氣息便被包裹在裡頭?。
祁桑的神魂瞥去一眼，兩道神魂居然在融合？
扭轉時空的神器也有，書?中?也有記載，有些人可能糊里糊塗能越過天道，從“過往”的時空到達“現世?”的時空。
可神魂也是獨立的，是不可能像她眼前所看見的這般完全相融，不然就會?有一處時空的神魂被抹滅，這違背了天道最根本?的法則。
也就是說，他們真?的是一個人……
又或許，和魘相吞噬本?體的情況類似，晏淮鶴的神魂也被眼前這團黑漆漆的神魂吞掉了？
要用劫魄金印來壓制這團黑氣的力量麼？幹風珏該不會?也成?了這黑氣的一部分?吧……
由不得她猶豫，既然體內沒有靈力，便以血結陣。
祁桑深吸一口氣，沒有睜開眼，而是直接咬破下?唇，微仰起頭?徑直貼上了他的唇。
晏淮鶴長而捲曲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在眼底落下?一片陰影。
鎖在他脖子一圈的隙火光芒大亮，迅速在他身上游走，結成?劫魄金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