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死生同夢(二十四) 確實沒必要為了一……
那白色的玄火燒灼天穹的雷雲, 無窮無盡,竟然在那一瞬隱隱有吞噬雷劫的力量。
眾人為之一震, 全都?目不轉睛盯著眼前的異象,一時忘了動作。
祁桑則回過神?,從中抽離,視線移到半空那盞螢水星燈上。
舒月玉桂必然是藉著螢水星燈匯聚起來的力量,輔之蒼天璧與離月琮兩大神?器才得以?重聚此陣。
那麼只?消毀去最最重要的一環,便能中斷此事?。
姑且猜不出舒月玉桂的目的,可不論是甚麼, 都?要扼殺在搖籃才是。
她與歲倚晴對望一眼,迅速從她指尖取了一點血珠, 而後御劍飛身上前。
血珠在空中劃過, 將?要落到螢水星燈之際,不知從甚麼地方?斜斜飛過來一支箭。
祁桑來不及防備,被玄祝羽箭直直打中,她被釘在地上, 剛要掙動, 忽聞虛空傳來一聲甚麼東西斷裂的聲響。
那聲音朦朦朧朧, 彷彿是她的錯覺。
可在那一瞬,近乎是所有人都?反應過來, 他們心底不約而同浮現一個念頭——
此陣成了。
眼前, 舒月玉桂如今一半人身、一半樹身,神?智全無,那血色的眼瞳裡只?剩下這份扭曲到極致的執念。
而今, 這執念竟然真的令她折下天道,從那無處不在的法則裡撕扯下甚麼東西。
蒼天璧的力量已至極限,那燃起的火快要燒盡, 雷雲便立刻反撲而來,威能無匹,那結成寒冰的天雷碎開?,簌簌落下,隨之而來的,還有毀滅力更強的玄雷。
可舒月玉桂卻全然不理會天道懲戒,她手心亮起一點螢光,幽藍色的,與她身上此時此刻的暗紅形成鮮明對比。
若是瀛晝峰主在此地,必然能認出這乃是新生之魂的氣息。
眼看著玄雷落下,甚至要一併擊落螢水星燈。
祁桑顧不了那麼多,一把拔起插在肩上的羽箭,隨手丟開?,霎時騰空。
她伸出手,往前傾,撈起螢水星燈,靠著玄水鑑臨時支起的屏障抵消它的威力,竟然真的在那一刻將?其撼動,摘了下來。
那數不清的綠絲織網紛紛落下,螢水星燈恢復了它的光芒,微弱但堅韌平和,而不是充滿令人絕望的憤恨與痛苦。
螢水星燈與歲倚晴相連,若是出了甚麼意外,她必然受影響,拿回來也是好事?。
祁桑往地上滾過幾圈卸力,又揚手將?螢水星燈丟給?歲倚晴,兩人對視一眼,正準備轉身往外跑。
可祁桑卻在那一刻愣了一下。
她的餘光瞥見?那點螢光,若是此法無錯,這會不會是那位初代妖王唯一的生機……
舒月玉桂汲汲數萬年,哪怕成了如今這樣面容可怖的怪物,卻還是要以?自己?的性命去達成此事?。
無論他們究竟有沒有想過改易天道,禍亂塵世,但此時此刻他們的所作所為都?只?是為了救活沉意——
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卻是為了救活一個死去的人……這樣的私心難免教?人動容。
而今那天雷將?要落下,令他們功虧一簣。
祁桑腳步一頓,竟然折返回來。
她舉劍便劈,以?巧勁擋下了第?一道天雷,好不容易存下的一點靈力又空了。
螢光落地幻化成一朵花苞,被舒月小心翼翼護在身下。
那意識不清、已然陷入絕望的舒月玉桂似乎意識到祁桑的舉動,居然抬起頭,深深看了她一眼。
第?二?道天雷將?要落下,祁桑已無力再繼,卻也逃不開?,只?能??x?跟著舒月玉桂一起承受這萬鈞雷霆之力。
不料那曾多次阻撓她、甚至傷她的藤刺拔地而起,祁桑一驚,根本來不及反應,沒有反抗的餘地,任由自己?被舒月玉桂拽下,摔倒地上。
然而,下一刻可能遭受的疼痛沒有發生。
舒月玉桂張開?自己?的枝葉,將?祁桑和那團孕育生命的花苞護在身下,獨自承受了接下來的所有雷劫。
天雷一道比一道快,一道比一道重。
她的身軀霎時燒灼起來,片片化為灰燼散入風中。
祁桑躺在地上,恍惚之間有一滴淚落在自己?的臉上。
很快,四時谷下起一場大雨。
不知何時,雷雲散去,眼前也再無舒月玉桂的身影。
半空響起幾位尊者的聲音:“先封裂口。”
“可。”
祁桑清醒過來,她偏過頭,愣愣地盯著那花苞之中的一尾銀白小龍,小龍的尾巴上纏著一點如雪的冰凌花,如同胎記。
若天道以?天命為由,奪去你珍視之人,這世上你再也找不回她,而那些人也口口稱頌她的死為大家帶來希望,彷彿她就該死去——
你真的甘心嗎?
祁桑心口忽地一痛,心底湧起莫名的難過。
她晃了晃腦袋,驅散這情緒,撐起身,正要捧起這小龍,打算問問幾位尊者該怎麼處理。
不遠處的冼忱風已然昏死過去,想必是他們目前唯一能理清此事來龍去脈的關鍵。
可還沒等她碰到這花苞,大地突然裂開?。
祁桑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慌亂之中只?來得及將?這花苞往半空拋。
有一隻?手忽地拉住了她,是歲倚晴及時跑過來。
歲倚晴半趴在地上,牢牢攥住祁桑的一隻?手不放,試圖將?人往上拉。
可此刻她的力氣太小了,靈力乾涸,與凡人無異。
幾位尊者此刻正在結陣,分身乏術。
遠處的易雲燁見?情況不對,火急火燎往這邊趕,但離得太遠,還需要點時間。
祁桑往身下看了一眼,月杏宮底下的裂口是靠蒼天璧壓制,如今舒月玉桂身亡,蒼天璧自行封印,裂口自然猖獗。
若是不盡快封印,整個四時谷都?得往下塌陷。
她心念一動,已有思量。
再拖下去,她們兩個人都?會被捲進去。
歲倚晴似乎讀懂了她眼神?的意思,止不住搖頭,哭聲道:“不——桑桑,你別鬆手!我能拉住你的,千萬別鬆開?!”
“聽話?,倚晴,我不會有事?,你信我——”祁桑咬牙,深吸一口氣,手落在她的手指上,用力將?歲倚晴的手掰開?。
“別鬆開?!桑桑,我能拉住你的,再等等,易師兄就快到了,再等——”
歲倚晴越來越抓不住,卻不願放手,可她力氣沒有祁桑的大,猛地感到手上一輕,眼前的祁桑便直直往下掉去,跌入裂口。
再一眨眼,陣法落下,大地倏然合起,原地竟甚麼都?沒有留下。
“不,等等!”歲倚晴半跪在地上,難以?置信,用力捶了好幾下,卻是徒勞,她忙不疊地看向幾位尊者,“幾位前輩,臨風尊者、副盟主,你們把封印開啟?,桑桑她還在裡面,我們把她救回來,再封這個裂口好不好?”
謝尋晝接住那朵花苞,落在地上,心生不忍,卻也只?能板正地安撫道:“此地裂口接連一處怪異的玄晶,那力量太過詭異,不可再開?。我們去尋一處穩定的小裂口,從那兒借道去救祁小友如——”
“那需要耽擱多少?時間?舒月玉桂已然消散,不會有甚麼威脅的,把封印開啟?!你們這樣會害死桑桑的!”歲倚晴不聽,只?覺幾位尊者的態度太過冷漠,一時寒心。
易雲燁終於趕到,他連忙將?人扶起來:“歲師妹,你先起來,我們——”
“不,易師兄你鬆手……有辦法的,會有辦法的。只?要開啟?這道封印……”歲倚晴得不到幾位尊者的回應,喃喃自語,她忽然抬頭,不知想到甚麼,“螢水星燈,你的力量借我!”
她跑去一旁,撿起那根羽箭,手用力攥著,跪伏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去鑿已然合攏的地面。
剛剛結成的陣法霍然展開?,將?人毫不留情震開?近一丈遠。
歲倚晴又爬起來,不顧身上的傷,她一面鑿,一面對幾位尊者懇切求道:“我知道諸位前輩身負要職,必須考慮大局。可我不一樣,我只?是個無關緊要的晚輩,如果鑿開?封印去救桑桑是罪過,我會一力擔下,只?求尊者權當沒有看見?,允我這一片私心。”
“……”謝尋晝吸了口氣,“罷了,此事?是攬星閣虧欠,少?主若能破開?封印,撕開?一道裂口,後續的一切責任我們自會擔起。”
玉京,人間世秘境。
“離去吧,莫要白白傷了自身。”
金光燦燦的麒麟神?獸跺了跺腳,一陣清風將?兩個跪在階下的人扶起。
沂風盯著半空懸著的那座鐘,聲聲質問:“我不明白!老祖宗,小昭她的罪從何而來?憑甚麼這破皇天鍾靜默不響?我不認!”
辭應淡道:“那是她的命數。”
祁若瑜眉頭緊鎖,不解其意:“可您之前不是……甚至還答應了秉幹神?獸的……”
“那是吾身為辭應的私心,稚子?無辜,更何況她揹負太多,天道於此,虧欠也太多。”
辭應緩慢道:“而皇天鍾代表的是天道正言,是堅不可摧的法,吾身為五相主首座,有捍衛天道法度的職責。”
“僅僅為此?”沂風聽來,心下漸寒。
辭應閉了閉眼,只?道:“那個孩子?身上,確有其不可贖救的罪孽。因果如何,已不在我等所見?。”
祁若瑜無法被說動:“既然是連您也無法看見?的因果,那便證明此事?遠遠沒有發生!此罪何來?請聖主明鑑,弟子?不服!”
“過剛易折,你還是太像行舟。”辭應的語氣不辨喜怒。
“……”
沂風沉默許久,開?口:“當年,長老施壓逼若槿姐離開?之時,您其實清楚一切,對嗎?”
“是。”
沂風直言不諱問道:“那些人,對一個剛出生的孩子?抱有殺意的人,便沒有罪嗎?”
“他們雖行事?極端,但終究是為天下蒼生,並無私心。”辭應解釋。
“……您的意思是,在皇天鍾看來,我們的私心便是罪?”
“……吾並非此意。”
“聖主,我記得皇天鐘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只?要能戰勝那十二?位護鍾長老,便能令皇天鍾改易祂的決定,此事?是否為真?”
辭應沉默一瞬:“不錯。”
沂風喚出貫虹,橫劍於前:“好,那便請聖主喚醒諸位長老,我們無懼。”
“弟子?亦請戰。”祁若瑜手持跡風,隨後道。
辭應稍顯困惑:“你們若只?為要一個說法,不必如此。如今五大仙宗並未有人對此不滿,這個孩子?的存在已被默許。”
“嗯,確實沒必要為了一個說法拼命,但這不就是我們的痴愚之罪嗎?”沂風眼神?堅定,語氣難掩憤恨,隱隱帶了些自嘲的意味。
一個人的私心若為罪,那這世上怕是無人清白。
既然如此,那就讓罪人來敲響這所謂公正的皇天鍾,全己?私心。